發酵飼料的成功，如同一陣帶著酸香氣息的春風，吹散了籠罩在牧場上空的飼料短缺陰雲。豬群安然，人心漸穩，蘇晚與她那個初具雛形的“科研小組”的威信，也在實踐中悄然攀升。連部倉庫的角落裡，新一批麥秸與甜菜渣正遵循著既定的軌跡靜靜發酵，預示著至少在可見的未來，豬場的根基已然穩固，無須擔憂。
然而，北大荒的天地，何曾真正順從過人願？腳步剛踏入盛夏的門檻，一種遠比飼料危機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便如影隨形，悄無聲息地彌散開來。
最初的徵兆，細微得近乎可以被輕易忽略。
是黎明破曉時，那原本該掛滿草葉尖端的晶瑩露珠，變得稀薄而吝嗇。往日清晨走過草叢，褲腳與鞋面總會沾染上大片溼痕，如今卻要走上一長段路，方能感到些許潮意。
是日上中天時，那曾經帶著春日柔和的陽光，陡然變得毒辣無比，白晃晃地懸於天際，無情地炙烤著廣袤的大地。人若在田埂上站立稍久，便能感到頭皮被曬得隱隱發燙，剛沁出的汗珠還來不及滾落，便已被蒸騰殆盡，只在面板上留下一層細密的、黏膩的鹽霜。
是夜深人靜時，那本該驅散暑氣的晚風，也失了往日的清涼，拂過面頰時只帶來一股揮之不去的燥熱，攪得人心緒不寧，輾轉難眠。
蘇晚對環境的感知，向來比常人更為敏銳。她很快察覺到豬群在午後時分顯出的幾分異樣焦躁，飲水的次數明顯頻繁起來，食槽內的清水消耗速度急劇加快。她悉心照料的試驗田裡，那些土豆苗與補種後好不容易恢復生機的玉米，在烈日的持續威壓下，有些無精打采地捲縮起葉片，彷彿正憑藉本能，竭力鎖住體內殘存的水分。
她每日雷打不動記錄氣溫與溼度的牛皮本上，那一連串不斷攀升的數字和持續下探的曲線，已然清晰地勾勒出一幅乾旱正步步緊逼的軌跡。
“這天時……透著股邪性啊。”一日傍晚，老牧工王老漢蹲在田埂上，眯縫著昏花的眼睛，望向西邊天際那輪毫無雲層遮蔽、遲遲不肯沉落、顏色猶如燒紅烙鐵般的夕陽，嘴裡喃喃低語。他伸出粗糙如樹皮的手，抓起一把田埂表層的浮土，手指用力捻開，乾燥的土末便簌簌而下，竟難以捏合成團。“這才剛入夏，地就幹得快冒煙了。”
他那飽經風霜的憂慮，恰似一根引線，點燃了眾人心頭積壓已久的不安。
緊接著，更為觸目驚心的訊號出現了——那條流經牧場邊緣，被視為生命之源，滋養著沿岸萬千草場與農田的額敏河，水位開始了肉眼可見的、令人心慌的下降。
原本漫過河灘石塊的清澈水流，已然退縮至河床中央，將兩側大片被烈日曝曬得發白、甚至開始龜裂的淤泥與卵石灘無情地暴露出來。河水的流速也明顯減緩，失去了往日歡快的潺潺韻律，變得沉默而滯重，彷彿連它也感到了疲憊與乾渴。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牧場的每個角落。人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湧向河邊檢視實情，一張張臉上刻滿了深深的憂慮與驚惶。
“這才幾天的工夫？水就退了這麼多！”
“照這個勢頭下去，莫說是澆地，只怕再過些時日，連人畜飲水都要成問題了！”
“上游……是不是上游把水給截住了？”
恐慌的情緒，如同河床之上升騰起的、扭曲視線的灼熱蒸汽，迅速在牧場上下瀰漫開來。昔日春耕時為爭奪化肥而生的些許齟齬，與眼前這場關乎所有人生存的水源危機相比，頓時顯得微不足道了。
馬場長帶著幾位得力幹部，默然佇立在河岸邊，臉色凝重得如同他們腳下亙古不變的磐石。他緩緩蹲下身，用手仔細比量著水位消退後留下的清晰印記，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無法舒展的結。
“通知各連隊，立即啟動最高階別的節水預案！”馬場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卻也難以完全掩飾其下的一絲沙啞，“所有灌溉水渠，實行分段管理，嚴格定時放水，絕對禁止大水漫灌！生活用水，也必須從嚴控制！”他心中明鏡似的，行政命令或可暫緩危機，但若蒼天持續不降甘霖，這點節水手段，無異於杯水車薪。
蘇晚也靜立在人群中，默然凝視著那明顯“消瘦”了的河道。燥熱的風掠起她額前的碎髮，帶來河床淤泥被徹底曬乾後特有的土腥氣。她的腦海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閃過一系列冰冷的資料：急劇增加的蒸發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降水量、不斷降低的土壤含水量估算、以及各類作物在不同生長階段那至關重要的需水臨界點……
腦海中的“金手指”並未給出任何超越常理的明確預警，但這種基於嚴密現實觀察與科學資料分析所得出的結論，比任何模糊的直覺都更讓她感到心驚。這絕非尋常的乾旱，而是一場罕見的、極可能在整個夏季持續並加劇的大旱之始。
她不禁回想起去年春耕時，自己僥倖找到的那個小小滲水點，解了菜苗的燃眉之急。可那般微小的水源，對於如今面臨整體性旱災威脅的整個牧場而言，不過是滄海一粟，滴水何能救燎原之火？
這一次，危機真正平等地籠罩了每一個人。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在熱浪中微微扭曲、模糊不清的地平線，眼神沉靜而幽遠。知識，始終是她賴以生存和抗爭的唯一武器。而這一次，她需要尋找的，是遠比幾口發酵缸、一片試驗田更為宏大、也更為艱難的答案——那是足以支撐整個牧場熬過這場酷烈旱災的、真正的生命之源。
大旱之兆，已如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於頂。冰原求生的漫漫長路上，最為嚴峻的考驗之一，正伴隨著1970年這個異常燥熱難耐的夏天，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