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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巧計得柴

2025-12-16 作者:清歡書客

清晨,肆虐了一夜的風雪終於暫歇,但空氣中的寒意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彷彿徹底凝固,沉甸甸地壓迫著荒原。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氣都像帶著無數細小的冰針,扎刺著鼻腔與肺葉,帶來尖銳的痛感。蘇晚將最後幾根細若手指、潮溼冰冷的柴薪投入灶坑,那點微弱的火星在灰燼中徒勞地掙扎、閃爍了幾下,終究敵不過無孔不入的潮溼與嚴寒,悄無聲息地熄滅了,連一絲能暖和人心的溫度都未曾留下。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她將那用乾淨布片仔細包裹的半截縫衣針和那團顏色斑駁卻梳理整齊的舊線團,小心翼翼地貼身揣進懷裡最靠近心口的位置。又拿起昨晚刻意省下的、半個凍得如同石頭般堅硬的窩窩頭,勉強嚥下幾口,便毅然推開那扇幾乎無法阻擋寒氣的棚門,走了出去。她的目標明確——住在牧場東頭、獨自撫養著小孫子的趙大娘家。她記得之前幫工路過時,曾瞥見趙大娘院裡的柴垛堆得還算齊整厚實,而且隱約聽人提起過,趙大娘年紀大了,眼神不濟,穿針引線變得極其困難。

踩著沒過腳踝、咯吱作響的積雪,蘇晚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地跋涉到趙大娘家那間低矮卻顯得敦實的土坯房外。她停下腳步,先仔細整理了一下被寒風吹得凌亂的髮辮和早已失去原本顏色的棉襖衣領,然後深深吸入一口冰冷到刺痛的空氣,彷彿要將所有的不安與忐忑都壓下去,這才抬手,輕輕叩響了那扇糊著厚實防風紙的木門。

開門的是趙大娘本人,頭上裹著禦寒的深色頭巾,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但眼神尚算溫潤慈和。她看到門外站著個臉凍得通紅、睫毛上都結著白霜的陌生姑娘,不由得愣了一下。

“姑娘,你是……?”趙大娘的聲音帶著些微的沙啞和疑惑。

“大娘,您好。我是牧場新來的知青,叫蘇晚,在那邊最靠邊的豬圈幹活。”蘇晚語氣恭敬,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晚輩的靦腆與誠懇,“冒昧來打擾您,是……是想跟您商量個事兒。”

她說著,從懷裡取出那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輕輕攤開,露出裡面那半截閃著微光的針和那團舊線:“我看您一個人帶著小孫子,裡外操持,這大冷天的,穿針引線肯定特別費眼神、不容易。我……我手腳還算利索,會點兒針線活,雖然手藝粗陋,但補個衣服破洞、納個鞋底甚麼的,還能勉強應付。您家裡要是有啥需要縫補的衣物,我幫您幹,不要工錢。”

她說到這裡,適時地停頓了一下,臉上流露出幾分符合她年齡的、真實的為難與懇切,但語氣依舊保持著剋制:“就是……就是我那邊分配的柴火實在接濟不上了,草棚裡冷得跟冰窟窿沒兩樣,豬圈那邊更是凍得厲害,好幾頭豬的耳朵尾巴都起了凍瘡。您要是家裡方便,柴火有富餘的話,能不能……能不能用我這點微末的手藝,跟您換點兒柴火?不用多,夠我燒兩天熱水,晚上能在豬圈邊上引個小小的火堆,取點暖就成。”

她沒有哭訴自己的悲慘境遇,也沒有放下尊嚴直接乞求,而是清晰地提出了一個以自身勞動換取必需資源的、平等的“交易”方案。姿態放得足夠低,以博取同情,卻又巧妙地維護了作為一個勞動者最基本的尊嚴。

趙大娘聞言,先是怔了怔,隨即仔細地上下打量了蘇晚一番。這姑娘她確實有點模糊的印象,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在最偏僻的豬圈忙活,很少與人扎堆。再看她凍得發紫的嘴唇、身上那件顯然無法抵禦如此嚴寒的單薄棉襖,以及手裡那雖然舊卻儲存得極其仔細、顯然是心愛之物的針線,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明白了這姑娘眼下的艱難處境。這年月,誰家的日子都不寬裕,柴米油鹽都緊巴巴的,尤其是這些從城裡來的娃娃,到了這苦寒之地,更是遭罪。

“哎呦,你這孩子,這冰天雪地的,快別在門口站著了,趕緊進屋來,屋裡頭好歹比外頭強點!”趙大娘心一軟,連忙側過身,熱絡地把蘇晚讓進了屋裡。

屋內雖然陳設簡陋,但比起蘇晚那四處漏風的草棚,確實多了幾分煙火人氣的暖意。土炕燒得溫熱,一個約莫五六歲大的男孩正裹著棉被坐在炕上,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姐姐。

趙大娘也是個爽快人,沒多客套,直接走到炕邊的舊木櫃前,翻找出兩件袖口、肘部磨得露出了棉絮的厚棉襖,還有一雙鞋底和鞋幫連線處已經“張嘴”的舊棉鞋,嘆了口氣道:“人老了,不中用了,這眼睛看東西模模糊糊的,拿個針跟捉蟲子似的,真是愁死人。姑娘你要是不嫌活兒埋汰,就幫大娘拾掇拾掇?”

“不嫌的,大娘,我這就給您弄。”蘇晚立刻應聲,接過衣物,在炕沿找了個光線稍好的地方坐下,就著窗戶透進來的、灰白的天光,熟練地穿針引線。她的動作算不上飛快,但極其專注、沉穩,每一針都落得精準,針腳細密而均勻,既保證了修補處的牢固耐用,也儘量顧及了衣物本身的美觀。

趙大娘坐在一旁,一邊納著鞋底(雖然很慢),一邊留意著蘇晚的動作,看著她低垂的、專注的側臉和那雙凍得通紅卻異常穩定的手,眼裡不由得漸漸流露出讚賞與憐惜的神色。這姑娘,不僅手巧,難得的是這份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的靜氣。

一個多時辰在靜謐中悄然流逝。兩件棉襖的破口被仔細縫合,磨損處也加固了補丁,那雙張了嘴的棉鞋更是被細密的針腳重新“咬合”得嚴嚴實實。蘇晚甚至細心地將一件棉襖上幾顆快要脫落的紐扣都重新縫緊了一遍。

“好了,大娘,您看看這樣行不行?”蘇晚將修補好的衣物雙手遞還給趙大娘。

趙大娘接過,用手仔細摩挲著那些細密平整的針腳,又湊到眼前看了看,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連連點頭稱讚:“好,好哇!這針線活做得,又結實又勻溜,比大娘年輕時候縫得還好哩!姑娘,真是辛苦你了,太謝謝了!”

她放下衣物,利落地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堆碼放得還算整齊的柴垛旁,毫不吝嗇地抱出一大捆乾爽、粗細均勻的劈柴,想了想,又彎腰從灶坑旁拿起一箇舊布袋,從裡面裝了小半袋尚帶著餘溫的、紅亮亮的木炭塊,然後一股腦兒地全都塞到了蘇晚懷裡。

“拿著,快都拿著!趕緊拿回去把火生起來!這鬼天氣,可不敢再凍著了!以後家裡再有啥針頭線腦的活兒,大娘可還指著你了!”趙大娘語氣熱切,帶著北方勞動婦女特有的爽利與善良。

懷裡驟然傳來的沉甸甸的重量,以及那捆劈柴散發出的乾燥木質清香,混合著炭塊隱約傳來的、令人貪戀的餘溫,彷彿一股溫熱的暖流,瞬間注入了蘇晚那顆幾乎被冰封的心湖。她的鼻尖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酸,眼眶有些發熱,但她迅速垂下了眼簾,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只是抱著柴火,深深地、鄭重地向趙大娘鞠了一躬,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謝謝您,大娘!”

“哎,快別整這些虛禮了,趕緊回去,把火生得旺旺的!”趙大娘揮著手,催促道。

抱著這救命的柴火與炭塊,蘇晚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儘管積雪依舊深厚,但她覺得腳下的路似乎不再那麼難行。回到冰冷的草棚,她立刻用那袋尚存溫熱的炭塊作為火引,小心翼翼地點燃,再添上幾根新得來的乾爽劈柴。當橘紅色的、躍動的火焰終於衝破黑暗,在灶坑裡歡快地升騰起來,散發出久違的、令人幾乎落淚的暖意,開始一點點驅散棚內那凝固般的刺骨寒意時,她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四肢百骸,才彷彿重新活了過來,慢慢恢復了些許知覺。

傍晚時分,她又用同樣的方法,主動找到附近一位熟識的、手套磨破了的老牧工,幫他仔細修補好了那雙關乎他手腳保暖的皮手套,再次成功地換回了幾個耐燒的硬木樹根疙瘩。

她沒有去參與那場註定徒勞、只會消耗精力與人情的柴火爭奪戰,也沒有寄望於任何人的憐憫與施捨。而是憑藉著自己這微不足道、卻在此刻顯得無比珍貴的“技能”,在這冰冷而殘酷的資源分配鏈條中,巧妙地為自己和那群依賴她生存的豬隻,撬開了一道狹窄卻切實可行的縫隙,換來了這維繫生命與希望的、實實在在的“溫暖”。

夜幕降臨,豬圈旁邊,終於升起了一小堆不算旺盛卻持續燃燒的篝火,煙霧帶著熱量嫋嫋升起,繚繞在窩棚周圍。這微弱的火源雖不能大幅提升氣溫,卻足以驅散部分直逼骨髓的嚴寒,讓那些擠作一團、瑟瑟發抖的豬群,終於能夠趴伏得稍微安穩一些,不再因極度的寒冷而恐慌躁動。

蘇晚坐在跳動的火堆旁,藉著明明滅滅的火光,仔細檢查著“弱崽”的耳朵和尾巴,指尖感受著那小小的軀體傳來的、比之前穩定了些許的體溫,確認沒有新增的嚴重凍傷,心中稍安。

躍動的火苗在她沉靜如水的面龐上投下搖曳的光影,明明暗暗,如同她此刻複雜的心緒。

柴火危機,憑藉著她的冷靜觀察與巧思,算是初步得以化解。但這片廣袤冰原之上,嚴酷的生存考驗,還遠未到結束之時。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需要掌握更多類似的、能夠用於交換生存資源的“技能”,需要開拓更多這樣不依賴集體分配、依靠自身能力維持生存的“渠道”。唯有如此,她才能在這個資源匱乏、人情複雜的環境裡,為自己,也為她所負責的那些沉默的生命,一點點地拓寬那狹窄得可憐的生存空間,爭取到更多喘息與立足的餘地。

她默默地拾起一根趙大娘給的劈柴,輕輕添入火中。乾燥的木頭遇到烈焰,發出噼啪的脆響,爆起幾點火星,隨即燃燒得更旺了些。

那簇橙紅色的火焰,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與能將靈魂凍結的寒冷中,頑強地、固執地燃燒著,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生命不屈的韌性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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