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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柴火危機

2025-12-16 作者:清歡書客

北大荒的冬季,終於撕下了所有溫和的偽裝,將其最猙獰、最殘酷的面目赤裸裸地暴露出來。寒風不再是單純的呼嘯,它彷彿凝聚成了某種擁有實質的、帶著無形尖牙與利爪的冰寒怪物,日夜不休地徘徊在荒原之上,瘋狂啃噬著所有暴露在室外的一切生靈與物體。氣溫毫無止境地持續驟降,潑灑出的水在空中便瞬間凝結成冰晶,“潑水成冰”已不再是略帶詩意的誇張,而是每日都在上演的、冰冷刺骨的現實。生存的考驗,驟然從“如何吃飽”這個基本命題,急劇升級為更加原始和殘酷的——“如何不被凍死”。

在這個白色地獄裡,柴火,這個平日裡看似普通的燃料,一躍成為了比糧食更為金貴、更能直接決定生死存亡的戰略性資源。

連部早前組織的集體進山打柴行動早已結束,分配落實到每個班組、每個個人頭上的那點柴火,對於眼前這個彷彿沒有盡頭的酷寒冬季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甚至無法燃起足夠驅散絕望的火焰。各個知青點和牧工家庭,都像即將過冬的螞蟻,開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動用一切可能的關係、交換和手段,拼命為自己、為家人囤積過冬的“溫暖”,那維繫生命的橙色光暈。

而在牧場最邊緣的豬圈旁,蘇晚的處境尤為艱難,堪稱絕境。她棲身的那間本就四面透風、難遮風雨的破敗草棚,在此刻徹底淪為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冰窖,對柴火的需求遠比那些住在相對厚實、能依靠人氣相互取暖的集體宿舍裡的人要迫切和巨大得多。然而,她分到的那份柴火,本就因為地理位置偏遠和在分配者心中那“成分不好”的隱形標籤,而被有意無意地剋扣、削減,最終到手的數量少得可憐,僅夠她每日勉強燒開一點點用於飲用和簡單擦拭的熱水,甚至連讓棚內那凝固般的寒意提升微不足道的一度都成為一種奢望。

然而,更大的危機並非來自她自身,而是來自於她負責的那群豬。儘管她之前已竭盡所能,利用能找到的所有破木板、茅草和泥土,對豬隻棲身的窩棚進行了力所能及的修補,但在這種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極寒之下,所有的努力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豬群開始出現因極度寒冷而本能地擠堆取暖,導致弱小者被壓傷,更普遍的是,凍傷開始出現在它們裸露的耳朵、尾巴末端等部位,那紫紅色的斑塊觸目驚心。尤其是那幾頭像“弱崽”一樣體質本就虛弱的豬,情況更是岌岌可危,生命之火在寒風中搖曳欲熄。如果沒有額外的柴火用於在夜間於豬圈附近點燃一些持續慢燃的、帶著熱量的燻煙(這是當地一種簡陋卻有效的輔助增溫方式),或者燒製更多的溫熱水用於拌和那冰碴一樣的飼料,豬群的存活率,將毫無懸念地直線下降。

於是,圍繞著那有限柴火的爭奪暗流,開始在牧場各處悄然湧動,摩擦與緊張氣氛與日俱增。

這天傍晚,天色比往日更加陰沉晦暗,細碎而堅硬的雪粒開始零星地砸落下來。在牧場那間充當柴房、此刻卻顯得空空蕩蕩的低矮土坯房附近,積蓄已久的矛盾如同被點燃的乾草,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憑甚麼?!憑甚麼你們農工組每次來領柴火,都像是要把底兒都搬空?我們畜牧組天天起早貪黑,風吹雪打,乾的就不是革命工作了?”一個高個子的畜牧組男知青,脖子和臉都凍得通紅,情緒激動地梗著脖子,對著負責看守和分發柴火的、一個平日與白玲走得極近的知青厲聲質問。他的身後,站著幾個同樣面帶憤懣、瑟瑟發抖的同伴,像一群被逼到角落的困獸。

“沒錯!我們成天在外面追著馬群、守著羊圈,比你們待在屋裡、地裡更冷!多分點柴火取暖,天經地義!”

“這分配根本不公平!我們要找馬場長說理去!讓大家評評理!”

農工組那邊聚集的人也不甘示弱,立刻七嘴八舌地反駁起來,聲音在寒風中顯得尖銳而嘈雜:

“柴火就這麼多!大家都是按人頭、按班組大致分的,哪來的不公?”

“你們冷?我們頂著風、掄著鎬頭開荒,刨那比石頭還硬的凍土,難道身上就能冒汗了?”

“之前組織打柴的時候,誰讓你們自己偷奸耍滑,不多出點力氣,現在知道急了?”

雙方的情緒如同被澆了油的烈火,越燒越旺,言辭激烈,甚至開始有了肢體上的推搡和衝撞,吵嚷聲、咒罵聲混雜著風雪聲,在空曠的牧場上傳出老遠。白玲就站在農工組人群相對靠前的位置,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聲嘶力竭地爭吵,但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帶著涼意的冷笑,偶爾側頭對身邊人低聲說上幾句,那話語如同投入沸油的水滴,總能恰到好處地讓場面更加混亂幾分。混亂,對於她這種人而言,往往是攫取額外利益、鞏固自身地位,乃至趁亂打擊異己的最佳溫床。

蘇晚遠遠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圍,像一道被遺忘的影子。她沒有參與這場註定沒有結果的爭吵,甚至沒有試圖靠近那片充斥著憤怒與焦慮的漩渦。她身上那件根本無法抵禦如此嚴寒的單薄棉襖,讓她在風雪中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牙齒輕輕磕碰。但她的目光,卻如同浸在冰水裡的黑曜石,異常冷靜地、帶著一種近乎抽離的分析姿態,掃視著爭吵中一張張因寒冷和憤怒而扭曲的面孔,以及他們身後柴房裡那堆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減少的、象徵著生存希望的褐色柴火。

她心裡清楚得像明鏡一樣。依靠加入這場毫無秩序的爭吵,或者放下尊嚴去苦苦祈求,絕不可能從這群同樣在生存線上掙扎、紅了眼的同伴手中,得到她所急需的、足以保障豬群和她自己渡過難關的柴火。即便運氣好,能分到些許殘渣,那也不過是別人指縫裡漏下的、帶著施捨意味的殘羹冷炙,對於她面臨的巨大缺口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根本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她必須,也只能,另闢蹊徑。

這場鬧劇般的爭執,最終在馬場長聞訊趕來、發出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中被強行壓制、暫時平息下來。但柴火短缺這個根本性的矛盾,並未因此得到任何實質性的解決,反而因為這次公開的衝突而更加表面化、尖銳化。人群在馬場長的呵斥下悻悻散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對無情寒冬的恐懼、對資源極度匱乏的焦慮,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被生活磨礪出的戾氣。

蘇晚默默地轉身,逆著散去的人流,獨自走回她那間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的冰冷草棚。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回到住處後依舊咒罵著該死的天氣,或抱怨著分配的不公。她只是就著窗外那最後一點即將被夜幕吞噬的、慘淡的灰白天光,蹲下身,開始仔細翻檢自己那點少得可憐、幾乎一覽無餘的行李。

最終,她拿出了一個用早已褪色的油紙小心翼翼包了又包、珍藏起來的小布包。開啟層層包裹,裡面是一根僅剩半截、卻依舊閃著微弱寒光的縫衣針,以及一小團同樣被珍視著、顏色雜亂卻梳理得相對整齊的舊棉線。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為數不多的幾件遺物之一,也是她在反覆思量後,所能想到的、自己目前唯一可能拿得出手,可以用來交換生存資源的“硬通貨”和“資本”。

她的目光,越過了知青群體,投向了那些居住在牧場周邊、同樣缺少柴火,但或許有著其他不同需求的本地牧工和他們的家屬。他們或許家中囤積著一些暫時富餘的柴火,但他們同樣也需要別的東西——比如,一件被樹枝刮破卻急需縫補以抵禦風寒的厚實皮襖,一頂因為老舊而開始漏風的狗皮帽子,或者是一雙早已磨破了底、讓腳趾凍得生疼的厚重棉手套。

寒風如同發狂的野獸,更加猛烈地拍打著草棚單薄的牆壁和頂棚,發出令人心悸的嗚嗚聲響,彷彿在嘲笑著她的不自量力。蘇晚將那半根針和那團線緊緊地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面板傳來,反而讓她因寒冷而有些混沌的大腦變得更加清醒、更加堅定。

既然無法在直接的、依靠體力和嗓門的資源爭奪中獲勝,那麼,她就必須用自己獨有的、微末的“技能”,去主動發起一場看似不平等、卻或許能為自己和那群豬搏得一線生機的、以物易物的“交易”。

這場突如其來的柴火危機,對她而言,是足以致命的絕境,卻也像一塊堅硬的燧石,逼出了她體內另一條從未設想過的生存之道。在此刻,她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照顧好豬隻的豬倌,更是一個必須在嚴酷到極致的環境中,運用自身一切可能、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智慧與技能,去主動爭取、去交換維繫生命最基本物資的——“交易者”。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幔帳,徹底籠罩了荒原,風雪似乎比之前更加狂暴了些。蘇晚蜷縮在冰冷的乾草鋪上,用盡所有能蓋在身上的東西包裹住自己,聽著外面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風聲,心裡卻已經開始冷靜地盤算:明天,她該首先去找哪一家看起來相對和善的牧工,又該如何組織語言,謹慎而堅定地,去進行她人生中第一場以“溫暖”為終極目標的、無聲的“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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