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日的大雪,將北大荒徹底封凍成一個銀裝素裹、卻也危機四伏的世界。積雪深及膝蓋,每邁出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從雪坑中拔出腿來。呼嘯的北風捲起細密的雪沫,在空中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白色帷幕,十步之外的景物都已模糊難辨。這樣惡劣的天氣,連最耐寒的軍馬也被圈養在馬廄裡,不安地踏著蹄子。陳野因此難得有了半日清閒,卻也意味著他無法去更遠的林場尋找過冬的柴火。
他靠在馬廄門口,嘴裡叼著一根枯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了牧場最邊緣的那個方向。風雪模糊了視線,但他知道那裡有甚麼——一個比馬廄更不禦寒的草棚,和一個在如此酷寒中,依舊需要照料十幾頭豬的、單薄的身影。
腦海裡不期然地浮現出那個少女蹲在豬圈裡給豬按摩的樣子,那雙沾滿泥汙卻異常靈巧的手;想起她在寒夜裡挑燈記錄的模樣,昏黃的煤油燈將她專注的側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更想起她面對自己和白玲時,那副油鹽不進的冷淡,彷彿在她周圍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冰牆。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又隱隱浮現,像是有隻爪子在輕輕撓抓。
“真是個……倔驢。”他低聲咕噥了一句,不知是在說蘇晚,還是在說那個總是忍不住看向她方向的自己。
他知道蘇晚處境艱難。豬圈那邊的柴火分配本就是最少的,前幾日那場爭吵之後,情況恐怕更糟。在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裡,沒有足夠的柴火,意味著不僅是寒冷,更是生存的威脅。他見過太多在北大荒的嚴冬裡被凍傷致殘的例子。
他煩躁地抓了抓被風雪打溼的頭髮,轉身走進相對溫暖的馬廄。角落裡,整齊地堆著他前幾天趁著天氣尚可時,從十里外的林子裡砍回來、準備自己過冬用的劈柴。這些柴火乾燥、規整,都是上好的樺木和柞木,耐燒且熱量足,數量不算多,但足夠他撐過最冷的這段日子。
他的目光在那堆寶貴的柴火上停留了許久。理智在耳邊叫囂:在這鬼地方,顧好自己是第一位的,多餘的善心只會讓自己也陷入困境。可腦海裡,卻總是揮之不去那個在豬圈裡忙碌的、凍得鼻尖通紅的側影,以及那雙過於平靜、卻亮得驚人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哀求,沒有軟弱,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韌。
“媽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像是要斬斷所有猶豫。最終,他還是彎下腰,肌肉結實的手臂從柴堆裡,精準地挑揀出約莫三分之一——都是最規整、最易於引燃的好柴,然後用浸過水的麻繩利索地捆成結實的一捆,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嚴謹。
深夜,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氣溫降到了入冬以來的最低點,呵氣成冰。整個牧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風掠過空曠雪原時發出的、如同鬼魅嗚咽般的聲響。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孤狼,悄無聲息地穿過及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了豬圈旁那個低矮的草棚外。
陳野停下腳步,像警覺的哨兵般四下看了看,耳朵捕捉著任何可疑的聲響。確定萬籟俱寂,無人察覺後,他這才將肩上那捆沉甸甸的、代表著溫暖和生存希望的柴火,輕輕地、穩穩地立在了草棚門口,一個既能被主人輕易發現,又相對能躲避風雪吹襲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任何停留,甚至沒有朝那扇緊閉的、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破舊棚門投去一瞥,立刻轉身,沿著來時在雪地上踏出的、很快就會被新雪覆蓋的腳印,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那捆無聲的柴火,證明著這個雪夜曾發生過的、隱秘的關懷。
翌日清晨,蘇晚費力地推開被一夜積雪堵住大半的棚門,準備開始一天繁重的工作時,一眼就看到了那捆突兀地立在門口的乾柴。
她愣住了,扶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
柴捆捆紮得十分結實利落,顯示出做事人乾脆利落的風格。柴薪的品質極佳,全是上好的硬木,劈砍得大小均勻,遠勝於她之前從趙大娘那裡換來的雜木,甚至比連部分配的還要乾燥耐燒。在這柴貴如金的時節,尤其是在連續大雪封路之後,這樣一捆柴,價值已不能用金錢衡量。
是誰?
她第一時間排除了趙大娘和那位好心的老牧工,他們的柴火也不寬裕,且若是他們,定會當面給予,不會用這種悄無聲息的方式。連部?更不可能,公家的分配自有規章,絕不會這樣私下照顧。
幾乎不用細想,一個名字就浮現在她腦海中——陳野。
只有他,會做這種看似突兀又彆扭的事情。也只有他,有這個能力和途徑,弄到這樣好的柴火,並且選擇用這種不摻雜任何施捨意味的方式送來。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那捆在皚皚白雪映襯下顯得格外沉實的柴火,沉默了許久。寒風捲著雪粒打在她臉上,帶來刺骨的涼意,但心底某個冰封的角落,卻似乎被這捆無聲的柴火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她沒有感到被施捨的屈辱,也沒有欣喜若狂。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摻雜著驚訝、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瞭然。她彷彿能透過這捆柴,看到那個眉宇間總是帶著幾分桀驁與不耐煩的青年,在做出這個決定時的掙扎與最終的行動。
她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些乾燥的、帶著木質清香的劈柴。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而堅實,帶著北大荒特有的、質樸的溫暖。很實在。
她沒有將柴火立刻搬進棚內,而是站起身,像往常一樣,神色如常地先去豬圈檢視情況,餵食,清理糞便,記錄每頭豬的狀態。只是在整個過程中,她的思緒,會偶爾飄向那捆靜立在門口的柴火,和那個留下柴火、此刻不知在何處的身影。
工間短暫的休息時,她回到草棚,默默地、有些費力地將那捆沉甸甸的柴火搬了進來,仔細地碼放在相對乾燥的角落,與她自己那些潮溼的雜木柴形成了鮮明對比。然後,她走到自己那個小小的、存放口糧的木箱前,開啟,從裡面拿出一個今天早上剛領到、還帶著些許體溫的玉米麵窩頭——這是她一天的口糧之一。她用一塊乾淨的、洗得發白的舊布,仔細地將窩頭包好。
她走到草棚外,目光冷靜地掃過陳野平日遛馬、或者去往馬廄常會經過的那條已被積雪覆蓋的小路。在路邊一個顯眼、但又不會被過往行人或車輛輕易踩到的矮石頭上,她伸出手,拂去表面的浮雪,將那個用布包好的、金黃堅實的窩頭,穩穩地放在了上面。
沒有留言,沒有標記,沒有任何指向性的暗示。
就像那捆突然出現的柴火一樣,這個窩頭,也只是一個沉默的、心照不宣的回應。是等價交換的堅持,是絕不虧欠的態度,或許,也是一種極其隱晦的、對那份善意的認可。
她不知道陳野會不會看到,會不會拿走。她只是遵循自己的原則,做了她認為該做的事情。
做完這一切,她便轉身回去繼續忙碌,清掃豬圈,檢查她那個藏在角落裡的“實驗田”記錄本,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棚外的風雪依舊,天地間一片蒼茫。
但有些東西,確實已經不一樣了。那捆碼放整齊的優質柴火在角落裡靜靜地散發著乾燥溫暖的氣息,驅散的不僅是物理上的寒冷,似乎也在這冰封的、充滿猜忌與隔閡的人際關係中,鑿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一種無聲的、建立在最基礎的生存需求之上的奇特默契,在這兩個同樣孤獨而倔強、彷彿置身於孤島的靈魂之間,悄然建立。如同凍土下悄然萌發的種子,等待著破冰而出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