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得高了些,慘白的光線勉強驅散了部分清晨刺骨的寒意,卻也讓豬圈附近那股複雜的氣味隨著溫度的回升而愈發蒸騰、濃郁起來,像一張無形的、粘膩的網。蘇晚剛用凍得通紅的手清理完石槽裡最後一點黴變殘渣,正費力地提起那個邊緣已經卷刃的破鐵皮桶,將好不容易砸開的冰水,“嘩啦”一聲倒入乾燥的石槽中。久未飲水的豬群立刻騷動起來,哼哼唧唧地圍攏,急切地將口鼻埋入水中,貪婪地舔舐著這冰冷卻救命的溼潤。
就在這時,一個與周遭環境極不協調的、刻意放得柔軟甚至帶著幾分甜膩的嗓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蘇晚同志,忙著呢?”
蘇晚倒水的動作未有絲毫遲滯,穩穩地將桶中最後一點水傾盡,這才直起有些痠麻的腰身,用戴著破舊手套的手背,象徵性地擦過額角——那裡其實並無汗水,更多是一種面對不速之客時本能的戒備姿態。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投向柵欄外。
白玲亭亭地站在那裡,臉上掛著一副經過精心除錯的、無可挑剔的,充滿了“革命同志”式關懷的微笑。她顯然是有備而來,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身上那件舊藍布棉襖的領口收拾得服服帖帖,脖頸間還圍著一條半新的、顏色鮮豔的紅圍巾,在這片以灰黃枯寂為主色調的背景裡,這一抹跳躍的紅色,顯得格外刺眼,也格格不入。
“我看你一個人在這裡忙裡忙外,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真是辛苦了。”白玲的語氣拿捏得十分懇切,充滿了感同身受般的同情。然而,她那雙眼珠子卻像兩臺高效的探照燈,快速地、不著痕跡地掃過豬圈內部——掠過那些雖然依舊瘦骨嶙峋但似乎因飲了水而精神稍振的豬隻,掠過明顯被仔細清理過、顯得規整了些的地面,最後,精準地定格在蘇晚那雙沾滿泥濘汙漬、凍得開裂的手套和同樣髒汙不堪的棉襖前襟上。她眼底最深處,一抹極快閃過的、幾乎無法捕捉的鄙夷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臉上愈發“溫暖”甚至帶著幾分憐惜的笑容。
“我們都是從五湖四海來到這裡的知青,響應號召,建設邊疆,更應該互相團結,互相幫助嘛。”她向前輕盈地邁了兩步,將自己保養得宜、戴著乾淨手套的手,輕輕搭在粗糙骯髒的木柵欄上,做出推心置腹的關切姿態,“有甚麼困難,就跟組織上說,跟同志們說。一個人硬扛著,多不容易,也多見外啊。”
蘇晚靜默地立在原地,如同荒原上的一株靜草,任由風吹起她額前未能束住的、被汗水與寒氣打溼的碎髮,露出底下那雙過於沉靜、甚至顯得有些淡漠的眼睛。她只是看著白玲,沒有任何接話的意思,彷彿對方只是在表演一場與她無關的獨幕劇。
白玲見她始終沉默,只當她是性格內向怯懦,或是被這殘酷的現實打擊得失去了活力,心下不由多了幾分把握。她順勢又往前湊近了些,刻意壓低了嗓音,營造出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暱氛圍,說道:“蘇晚同志,你的情況……我多少也聽說了一些。我知道你家裡……嗯,有些歷史問題。”她措辭謹慎,眼神卻緊緊鎖住蘇晚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但既然到了這裡,那就是脫胎換骨,是新的開始!眼下最重要的,是端正態度,積極向組織靠攏,徹底和那些落後的、反動的家庭影響劃清界限。”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給蘇晚消化和反應的時間,然後才繼續用充滿誘惑的語氣誘導道:“你看,你這兒環境確實是差了點,活兒也又髒又累。不過,只要你思想覺悟跟得上,表現積極,我作為知青代表,是可以幫你向連裡、向馬場長他們反映反映實際情況的。說不定,就能給你調換一個相對輕鬆乾淨點的崗位呢?”
這話語裡的交易意味幾乎已是赤裸,——用思想上的“順從”與“表態”,來換取實際處境的好轉。
蘇晚微微垂下了眼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可能洩露的情緒。她的視線落在石槽裡那微微晃動的水面上,渾濁的水面倒映出她自己模糊而平靜的臉龐,以及柵欄外白玲那張寫滿了精心算計的、如同戴了面具般的笑臉。
就在白玲以為她即將被說動,內心暗自得意時,蘇晚終於抬起了眼簾。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呼呼的風聲和豬群滿足的哼唧聲,語調平穩,帶著一種禮貌卻不容錯辨的疏離:
“謝謝白玲同志的關心。不過,我覺得這裡就很好,很安靜,非常適合我沉下心來改造思想,鍛鍊革命意志。”
白玲臉上那完美無瑕的笑容,瞬間如同被冰針扎破的氣球,僵硬地凝固在嘴角。她完全沒料到,蘇晚會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猶豫、掙扎或者對更好條件的嚮往。這完全脫離了她預設的劇本——在她的設想中,對方要麼該是感激涕零地接受這份“雪中送炭”的善意,要麼是趁機訴苦抱怨以博取同情,無論哪種反應,她都能順勢摸清這個成分可疑的蘇晚的底細、弱點乃至心態。
可眼前這個人,卻像一塊被北大荒的冰雪浸透了的頑石,又冷又硬,油鹽不進。
“你……”白玲極力剋制著,勉強讓嘴角重新上揚,維持著表面的和諧,但語氣裡已經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被拂逆後的冷意,“蘇晚同志,你這想法可要不得。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你這麼說,聽起來倒像是覺得組織上給你分配的工作不夠好,是在故意為難你似的?”
她試圖給對方扣上一頂“思想不正”的帽子,這是她慣用的施壓手段。
蘇晚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直視著她,那眼神太過清澈,太過通透,彷彿能一眼看穿她所有精心編織的言語偽裝,讓白玲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虛,彷彿自己那些隱秘的心思都無所遁形。
“我沒有這個意思。”蘇晚的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只是認為,無論在哪個崗位上,都應該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本職工作做好。養豬,同樣是為牧場的生產建設做貢獻,同樣是在為革命事業添磚加瓦。”
說完,她不再給予白玲任何對話的空間,徑直轉過身,彎腰拿起一直靠在土牆邊的、用細樹枝紮成的破掃帚,開始認真地、一下一下地清理起豬圈角落堆積的糞便和雜物。她的動作連貫而自然,沒有絲毫的遲滯與情緒波動,彷彿身後那位精心打扮的知青代表和她那番充滿“好意”的提議,其重要性還遠不及眼前這堆需要及時清理的汙物。
白玲獨自一人被晾在柵欄外,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瓦解,消失殆盡。她盯著蘇晚那背對著她、專注於勞作的單薄背影,一種被徹底輕視、被無聲羞辱的怒火,混合著計劃落空的惱羞成怒,像野火般猛地從心底竄起,燒得她臉頰發燙。
好,很好!一個成分黑得發亮的“黑五類”子女,也敢在她白玲面前擺出這副清高孤傲的姿態?真是不知所謂!
她用力捏緊了胸前那條鮮紅圍巾的一角,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幾乎是從牙縫裡,帶著冷颼颼的寒意,擠出了幾個字:“既然你這麼想,那你就……好自為之吧,蘇晚同志!”
話音未落,她已猛地一個轉身,腳步踩在凍土上,發出又重又急的“咚咚”聲,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那抹原本鮮豔奪目的紅圍巾,此刻在灰黃黯淡的荒原背景下,劇烈地晃動著,像一道怵目驚心的、帶著濃濃怒意的傷口。
蘇晚聽著那充滿怨氣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手中揮動掃帚的動作卻始終未曾停頓,節奏穩定如初。
白玲這番假惺惺的接近與試探,本就在她的預料之中。這種包裹著“團結”外衣、實則充滿了明確功利目的的“關懷”,往往比直來直去的惡意更需要警惕和小心應對。
她不需要調換甚麼輕鬆乾淨的崗位,也不需要任何來自這種人的、別有用心的“幫助”。這片在旁人眼中汙穢不堪、避之唯恐不及的方寸之地,恰恰是目前階段,她最需要的一道屏障——一道可以讓她暫時遠離人群審視,不被打擾地踐行父親囑託、運用腦中知識的屏障。
她用力將掃帚下的垃圾歸攏,然後利落地剷起,倒進旁邊散發著惡臭的糞筐裡。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發酵糞便和腐敗飼料的濃烈氣味依舊燻人,但蘇晚的眼神,卻在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後,比方才應對白玲時,更加清亮、堅定,如同被寒泉洗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