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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冷拒

2025-12-16 作者:清歡書客

白玲帶著一腔無處發洩的火氣,腳步重重地踏回了農工組的集體宿舍。這所謂的宿舍,也不過是比蘇晚那孤懸邊緣的草棚稍顯寬敞、居住密度更大的土坯房罷了。但終究牆體厚實,屋頂茅草鋪設得還算嚴密,擋住了大部分寒風,加上擁擠的床鋪和人體散發的微弱熱量,使得屋內的空氣雖然渾濁,卻也比外頭那砭人肌骨的嚴寒多了一絲可憐的暖意。

幾個同屋的女知青正盤腿坐在通鋪的土炕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天光縫補著磨損的衣褲。見她臉色陰沉地掀開厚重的棉簾進來,那個平日與她最為交好、名叫劉春梅的女知青立刻放下手裡的針線,湊上前壓低聲音問道:“玲子,這是咋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去看那個新來的……叫蘇晚的?她是不是躲在豬圈裡哭鼻子呢?”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揣測和等著聽趣聞的期待。

白玲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條鮮豔的圍巾,帶著洩憤的力道將它揉成一團扔在炕沿,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冷的哼聲:“哭?人家那架子端得可比誰都穩!”

她順勢在炕沿坐下,將在豬圈那邊的遭遇,尤其是蘇晚那冷淡到近乎無視的態度,添油加醋、著重渲染地敘述了一遍。在她的描述裡,蘇晚成了一個“不識好歹”、“清高孤傲”、“對革命同志火熱關懷報以冰碴子”的典型反面形象。

“……我好心好意,怕她初來乍到不適應,想著能幫襯一把是一把。她倒好,一句輕飄飄的這裡很好,就把我這片心給撅回來了!我看她啊,”白玲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明顯的憤懣,“根本就是思想根子上有問題!還沒認清自己現在是甚麼身份,沒擺正該有的位置!”她越說越覺得氣悶,臉頰都因激動的情緒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

劉春梅立刻同仇敵愾地附和:“就是!資本家的千金小姐,到了這北大荒,還以為是在自己家客廳呢?擺那副清高樣子給誰看!”

旁邊另一個正在納鞋底的女知青也抬起頭,小聲嘀咕道:“分到豬圈那種地方,還能覺得……不是這兒有點問題,”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就是成心跟組織上的安排鬧彆扭,唱反調!”

這些附和與議論,像小小的風,暫時吹散了些盤踞在白玲心頭的慍怒。她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方才因動作過大而略顯散亂的髮鬢,眼神重新變得冷靜、精明,甚至透出一股更為銳利的光芒。“哼,她不是覺得養豬是好事,是鍛鍊嗎?行啊,那就讓她好好養著!我倒是要睜大眼睛看看,她能在那個又髒又臭的豬圈裡,把這份清高保持到幾時!”

她心底已然拿定了主意。不僅要讓蘇晚在知青群體裡被徹底孤立,還要想辦法讓她這個“豬倌”當得更“名副其實”,更“印象深刻”。同時,必須密切關注她的一舉一動,哪怕是極微小的差錯,只要被她抓住,就要無限放大,務必讓這個不識抬舉的蘇晚,在這裡永無翻身之日。今日蘇晚那冰錐般的拒絕,在她看來,已不啻於一種公然的挑釁,徹底點燃了她內心深處那股強烈的、欲將對方踩在腳下的掌控欲。

與此同時,豬圈旁的蘇晚,早已將白玲那番做作的表演與離去時的怒意拋諸腦後。她清理完圈內積存的汙物,看著豬群飲足了水,有幾頭甚至開始有氣無力地重新拱動地面,精神狀態似乎較之清晨又有了極其細微的好轉。她拿起那個邊緣已經起毛的破舊柳條筐,準備去後勤處領取今日份那點少得可憐且質量低劣的飼料。

剛走出豬圈範圍不遠,沿著被踩實的小徑拐過一個彎,便看到草料垛旁倚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是陳野。他似乎是剛遛馬歸來,正低頭擺弄著馬鞍上的皮帶,額角與鬢髮間帶著劇烈運動後細密的汗珠,在那冰冷的空氣裡蒸騰起縷縷稀薄的白氣。

蘇晚腳步未有絲毫停滯,目光平靜地掠過他和那匹不安分地用蹄子刨著地面的黑馬,如同掠過路邊一叢尋常的枯草,一塊沉默的凍土。

就在兩人身影即將在狹窄小徑上交錯而過的剎那,陳野卻毫無預兆地停下了手上整理皮帶的動作。他頭也未抬,彷彿自言自語般,聲音不高,卻帶著他特有的、被風吹得有些沙啞的質感,拋過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喂。”

蘇晚依言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無聲地看向他。

陳野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那雙狹長、眼尾微挑、帶著幾分荒野磨礪出的桀驁與審視的眼睛,精準地捕捉到她的視線。他的目光在她沾著明顯汙漬、甚至結了些許冰凌的袖口,以及那個空空蕩蕩的破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個算不上友善、甚至帶著點玩味和嘲弄的弧度:

“對那幾頭豬,倒是比對人還上心?”

這話語裡的譏諷意味幾乎不加掩飾,裹挾著一種局外人隔岸觀火般的、居高臨下的審視。或許是因為清晨撞見她那些“怪異”的舉動心生好奇,或許僅僅是覺得這個新來的、成分不好的女知青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態度惹人側目。

若是換作其他臉皮薄些的女知青,被一個看起來就不好招惹的男知青如此直白地、帶著刺地評價,恐怕立時便會感到窘迫、難堪,甚或氣惱不已。

但蘇晚只是靜靜地回望著他,那雙過於沉靜、黑得像深潭的眸子,彷彿有著某種奇異的力量,竟讓陳野預先準備好的、更顯尖刻的後續話語,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沒能說出口。

她既沒有因他的嘲諷而面露慍色,也沒有試圖為自己辯解分毫,只是用同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聲調,清晰地回了三個字:

“有事嗎?”

這三個字,簡潔,冰冷,像三根驟然凝成的冰稜,精準地將陳野那點試探性的、帶著刺的“關注”瞬間凍結在半空之中。她既未承認,也未否認,更未順著他的話題延伸,只是用一個最簡單直接的問題,輕巧地將主動權推了回去,同時也明確地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我們並不相熟,若無正事,不必搭話。

陳野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樣一種反應,被她這軟硬不吃的態度噎了一下,一時竟有些語塞。他看著她那張沒甚麼血色、也沒甚麼表情的臉,和那雙清澈見底卻又彷彿隔了千山萬水的眼睛,心底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覺得此人“古怪”的感覺再次翻湧上來。

他有些悻悻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故作專注地擺弄起那根本無需調整的馬鞍皮帶,從喉嚨裡含糊地咕噥了一句:“……能有甚麼事。”

蘇晚不再有片刻停留,拎起她的柳條筐,轉身繼續沿著小徑,朝著發放飼料的方向穩步走去。她的背影在空曠的荒原背景下顯得異常單薄,但那脊樑,卻始終挺得筆直,不曾有半分彎曲。

陳野抬起頭,望著她那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土坡拐角的背影,兩道濃黑英挺的眉毛不自覺地微微蹙緊。這女知青,何止是古怪,簡直像一塊從萬年冰層裡挖出來的石頭,又冷又硬,捂不熱,敲不碎。他抬手,無意識地用指節摩挲著自己帶著胡茬的下巴,生平頭一次,在一個陌生人,尤其還是個年輕女人面前,品嚐到了一種莫名的、輕微的……挫敗感?

而早已走遠的蘇晚,則已將這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連同陳野其人在內,徹底清掃出了她的思緒。對她而言,無論是白玲那包裹著糖衣的虛偽拉攏,還是陳野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刺的試探,都是不必要的干擾,是需要摒棄的“噪聲”。她的全部注意力,只牢牢地鎖定在幾個核心目標上:如何切實改善豬群瀕危的生存狀況,如何系統性地收集和分析有效資料,以及,如何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冰原之上,最大限度地保護好自己,和父親以生命為代價託付於她的、那些重於泰山的“東西”。

冷漠的拒絕,是她在此地立足未穩之時,所能採取的最直接、也最為有效的自我保護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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