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章 陳野的側影

2025-12-16 作者:清歡書客

天光未醒,荒原沉浸在一種死寂的青灰色調裡。凜冽的寒氣凝固了空氣中最後一絲水分子,將每一根枯萎的草莖都包裹在剔透的冰晶之中,望去白茫茫一片,彷彿大地披上了素縞。這是北大荒一日中最酷寒的時刻,呼吸間帶出的白霧頃刻便會凝結成細小的冰凌。

陳野牽著那匹名為“追風”的黑色駿馬——馬群裡性子最暴烈、也最得他心意的一匹,踏著凍得硬如鐵石的泥土,朝著遠離知青宿舍的草場緩步而行。作為牧場裡數一數二的騎手,照料這群血脈裡仍奔湧著野性的軍馬後代是他的職責,也讓它們在這日復一日愈加嚴寒的清晨裡保持必要的活動與適應。

這條他走了無數次的路線,無可避免地要經過那片位於牧場最邊緣、總是瀰漫著特殊氣味的區域——豬圈。

遠遠地,尚未走近,他的目光便捕捉到了那個已然在豬圈圍欄內忙碌的瘦削身影。這讓他慣常平靜無波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大多數新來的知青,尤其是被髮配到這等髒臭累活計的,頭幾天難免要經歷一番掙扎——消極怠工、怨聲載道,甚或暗自垂淚。像這般早便起身,並且看上去已投入勞作許久的,實屬異數。

陳野下意識地勒住了韁繩,腳步放得更輕、更緩。他藉著幾叢高大枯黃、掛滿霜花的蒿草作為遮掩,隔著一段不算近的距離,那雙慣於洞察細微的眸子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好奇,靜靜地投注過去。

蘇晚正背對著他所在的方向,半蹲在那個殘破汙穢的石槽旁。她似乎並非在進行簡單的飼料傾倒,而是用那雙戴著破舊棉手套的手,在槽內仔細地翻檢、撥弄、分揀著甚麼。動作間,她會不時地將一些明顯顏色發黑、結成硬塊或帶著明顯黴斑的飼料殘渣挑揀出來,毫不猶豫地扔到旁邊的空地上。

她在……篩選飼料?陳野濃黑英挺的眉毛幾不可見地蹙起。這舉動在他看來有些難以理解。這些畜生,難道還會在意吃進口的東西乾不乾淨?

更讓他感到一種微妙怪異的是,她一邊進行著這看似徒勞的分揀工作,一邊會時不時地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掠過圈內幾頭特定的豬隻,停留片刻,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無聲地確認或記錄著甚麼。她的整套動作不見絲毫新手的慌亂與厭惡,反而透著一股與周遭骯髒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專注,以及一種……近乎苛刻的條理性。

陳野看不清她的正臉,只能看到她側身的剪影,和那束在腦後卻仍被凜冽晨風吹亂了幾縷的髮辮。她身上那件藍布棉襖與他的一樣洗得發白破舊,甚至看起來更為單薄,但在曦光微露的青灰色天幕下,那始終挺直、不曾被沉重勞動壓彎的背脊線條,卻莫名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倔強與韌性。

“追風”似乎不耐這短暫的停滯,從鼻腔裡噴出一股濃白的霧氣,前蹄焦躁地刨了刨堅硬冰冷的土地,發出“噠噠”的脆響。

這細微的動靜顯然驚動了圈內的人。

蘇晚動作驟然一頓,幾乎是立刻地,她回過頭來。

剎那間,隔著清寒的空氣與稀疏的枯草,陳野的視線毫無預兆地撞入了一雙眼睛裡。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眸。瞳仁的顏色是純粹的墨黑,像被最寒冷的山泉浸透多年的墨玉,裡面沒有預料中的驚慌失措,沒有討好逢迎,也沒有尋常女知青見到陌生男性,尤其是他這種帶著幾分野性與疏離感的騎手時,常有的羞澀或刻意迴避。只有一剎那因被打擾而升起的本能警惕,以及一種迅速沉澱下去、恢復如初的、近乎淡漠的平靜。

她的臉頰上蹭了些許泥汙,鼻尖和兩頰都被酷寒凍得通紅,顯得有幾分狼狽。然而,襯著這份狼狽,那雙過分冷靜明亮的眼睛,卻像蒙塵的明珠驟然拭去浮灰,亮得驚人,幾乎刺目。

四目相對,不過電光火石的一瞬。

蘇晚甚麼也沒有說,甚至連一個詢問的眼神都未曾遞出。她只是極其自然地、平靜地移開了目光,彷彿他與他身後的駿馬,都不過是這荒原上一處無關緊要的背景。她重新低下頭,繼續她未完成的工作——將那些經過分揀、看起來相對“潔淨”一些的飼料,用手小心地推到一頭蜷縮在角落、格外瘦骨嶙峋的小豬面前。

陳野停留在原地,握著韁繩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心裡那種怪異莫名的感覺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重。這個新來的、成分有問題的女知青,和他以往見過的所有同齡人都截然不同。她不是在用沉默承受苦難,也不是在試圖透過積極的勞動表現來博取同情或謀求境遇的改變。她那種全神貫注的神態,那種一絲不苟的舉止……倒更像是在進行某種嚴謹而重要的……研究?

對著這些骯髒的豬?

他線條硬朗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牽出一絲混雜著淡淡嘲諷與難以理解的荒謬感。他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輕輕一拉韁繩,示意“追風”調轉方向,繼續他未完成的行程。

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馬蹄聲再次響起,踏破了荒原清晨這片刻的凝滯與寂靜。

走出很遠,幾乎要繞過那道遮擋視線的土坡時,陳野鬼使神差地,又一次勒馬回望。

那個單薄的身影依舊固執地蹲在那片汙穢之中。此刻,東方的天際終於掙脫了最後一絲束縛,噴薄而出的金色晨曦如同融化的金液,潑灑向無垠的荒原,也為她專注的側影鍍上了一層模糊而溫暖的光邊。在她周身,是揮之不去的惡臭、觸目驚心的貧窮和砭人肌骨的嚴寒,可她微微低頭、凝神於眼前事物的姿態,卻莫名地、強烈地讓陳野腦海中閃現出一個久遠的畫面——那是多年前在某本破舊畫報上看到的,在明亮整潔的實驗室裡,穿著白大褂、埋頭於精密儀器的科學家。

荒謬絕倫的聯想。

他猛地甩了甩頭,像是要驅散這毫無來由、甚至顯得有些不切實際的念頭。用力一夾馬腹,“追風”會意,邁開四蹄小跑起來。

然而,那個在豬圈汙穢之中寫寫畫畫、認真挑揀著飼料的倔強背影,和那雙冷靜得彷彿能洞穿一切、又淡漠得彷彿置身事外的墨黑眼眸,卻如同一枚生了鏽、卻異常鋒利的釘子,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時刻,悄無聲息地、深深地楔入了記憶的深處,再也難以拔除。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