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飛聞言輕笑,並未辯解,只慢悠悠道:“豪哥,您有所不知——像我這樣沒太多念想的人,尋點帶勁兒的樂子,再自然不過。”
“別看這地方看著粗糲,其實規矩挺硬。”
“港島這些地下拳場,極少往死裡打,更不許斷骨毀容。”
“來這兒的人,圖的不是血腥,是實打實的硬碰硬、快準狠。”
聽罷這番話,江義豪心裡便有了數。
這年頭的港島,跟歐美不一樣——那邊早有成熟的拳擊聯盟、電視轉播、職業認證;而這邊,連個像樣的職業拳賽組織都還缺位。
想親眼見識拳套砸在肋骨上的悶響、感受觀眾心跳同步擂鼓的震顫?
除了鑽進這種暗處生光的地窟,別無他選。
畢竟,電視臺寧可重播老港片,也不願切進一場真刀真槍的拳賽直播。
拳拳到肉的張力,隔著螢幕永遠差著一口氣。
今日這場,正是最經典的擂臺混戰制,更妙的是,全場觀眾隨時可押注,莊家現場開賠、當場兌付,一分不拖。
江義豪心頭微動:這等規模、這等膽量,背後得是甚麼路數?
放眼整個港島地下江湖,洪興穩坐頭把交椅;其餘社團,甭管二流三流,撐死也就幾間夜總會、幾條碼頭線,
想湊錢開拳館、做盤口、養裁判、控安保?
門兒都沒有。
他忍不住開口試探:“這攤子,怕是水很深吧?”
葉飛卻只是意味深長地一笑,嗓音壓得極低:“真不算甚麼……”
“敢踏進來的,哪個不是門兒清?”
“說白了,這黑拳場的東家,就是港島排第三的林先生——林振邦。”
“哦?林振邦?”
江義豪眼睛一亮。
他對港澳富豪榜門兒清。
能穩居前三,絕非靠炒樓賣地堆出來的虛名,那可是實業扎得深、政商脈絡廣、連銀行都得繞著走的真正巨鱷。
比李明軒那個小李家,根基厚實得多。
當然,若單論身家,江義豪如今也算擠進了前三——可那是靠洪興這張鐵網兜住的灰色地盤,再加上金三角那座突然冒頭的金礦,才硬生生拔高了賬面數字。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單憑白道生意殺進前三的人,個個都是刀口舔血拼出來的狠角色。
等他新能源車廠全線投產、電池供應鏈自成閉環那天,港島第一富豪的寶座,怕是連影子都不用爭——亞洲首富之位,也早晚會刻上他的名字;再過幾年,站上世界之巔,也不是痴人說夢。
但眼下,能靠實業登頂的,沒一個是善茬。
“行了豪哥,別琢磨這些了。”
葉飛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語氣溫和,“今兒是來松筋骨的,又不是來查戶口的。”
“不如咱倆賭一把——下一場,誰先倒?”
江義豪一愣,隨即搖頭失笑。
確實想多了。
這拳場是誰罩著,跟他何干?
真要惹上洪興,不用他動手,底下人就能把這地窟掀個底朝天。
李明軒的教訓,還在報紙頭條上燙著呢。
有錢?錢買不來命硬,更買不動洪興的刀鋒。
兩人剛把視線投向擂臺,一個穿深灰西裝、系酒紅領帶的男人快步迎上來,腰背微弓,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謙恭笑意。
“葉先生!您大駕光臨,怎麼也不提前招呼一聲?上回還說要設宴盡地主之誼呢!”
葉飛擺擺手,笑意輕鬆:“哪敢勞煩經理親自跑一趟?”
“您掌著這麼大個場子,忙得很,我不過是個陪朋友瞎逛的閒人。”
“再說,今兒是陪豪哥來的,真不用特意招呼。”
“哦?”
經理目光順勢一轉,落在江義豪身上——這一眼,瞳孔驟縮,脊背瞬間繃直。
“您……您是江先生?!”
“嗯?”
江義豪唇角微揚,目光沉靜地迎上去。
“哎喲!江先生的大名,港島街頭巷尾誰沒聽過?”
“我幹這行的,更是早把您的照片印在腦子裡了!”
“您肯屈尊蒞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祖墳冒青煙啊!”
這拳場經理嘴皮子利落,分寸拿捏得極準,
幾句話下來,江義豪眉宇舒展,笑意漸深。
“呵呵,這話聽著舒服。”
“我今兒就是陪朋友來鬆快鬆快。”
“明白!太明白了!”
“不過既然江先生和葉先生大駕光臨,我這做地主的,哪能不露點誠意?”
話音未落,那位經理壓根沒等江義豪和葉飛開口推辭,一轉身就出了包廂。
沒過兩分鐘,他雙手捧著兩瓶酒折返,瓶身泛著溫潤光澤,標籤上燙金印跡清晰可見:“江先生,葉先生——這兩瓶,是法國勃艮第特級園手工陳釀,窖藏整整二十年。”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只盼二位今晚盡興!”
“這……太破費了吧?”
葉飛略一挑眉,語氣裡透著意外。
“真沒事!江先生頭回登門,我要是馬虎了禮數,回去老闆非得拿掃帚抽我不可!”
他笑得坦蕩,眼神誠懇,半點不摻水分。
江義豪輕笑一聲,伸手接過酒瓶,聲音沉穩:“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替我謝過你家老闆。”
“哎喲,這可太好了!您放心,我回去準一字不落地傳到!”
“今晚您在拳館裡所有開銷,全算我的賬——只管玩痛快!”
“好,多謝了。”
江義豪把這份熱絡盡數收下。
他清楚得很:若當場推拒,對方只會一遍遍湊上來,更添煩擾。
不如干脆利落接住——若對方真只是想搭條線、結個善緣,他便認下這份人情;就當是跟港島前三的林家,交個敞亮朋友。
倘若日後另有所求,再看事情輕重、代價幾何。
他從不因幾瓶酒、幾句好話,就把規矩扔進垃圾桶。
葉飛一直坐在旁側,安靜聽著,沒插一句嘴。
對這位拳館經理和江義豪之間的往來,他全程只看不評。
林家雖與他素無深交,但背後底細,他早摸得門兒清——家底乾淨,行事守界,不是那種踩線遊走的主兒。
所以他也篤定:江義豪在這兒,絕吃不了虧。
見經理腳步遠去,葉飛才咧嘴一笑:“豪哥,洪興龍頭的面子,在港島果然好使啊!”
“去你的!”
“你就擱這兒打趣我吧!”
“不過說實話,有時候亮個身份,確實省心。”
“至少沒人敢湊上來瞎攪和,我也少操不少閒心。”
兩人相視,朗聲而笑。
就在此時,外頭大廳的拳擊櫃檯邊,人影陸續聚攏。
全是今晚即將登場的拳手,正挨個站上臺前候場。
整個場館設了四座擂臺,待比賽打響,八強戰將同步開打。
觀眾可自由挑選心儀選手觀戰——畢竟這是整晚的巔峰對決:這一輪打完,八進四;四強再混戰,最終決出今晚唯一的王中王。
因此,每一場都擠滿人。
有人為熱血而來,更多人卻是衝著賭局來的。
押注機會多、盤口密、回報快,誰不想趁熱撈一把?
葉飛斜睨江義豪,笑著問:“豪哥,今兒手癢不?來兩把?”
江義豪揚唇一笑:“來就來。”
“不過賭桌上,我還真沒輸過。”
“就不知林家兜裡夠不夠厚實,賠不賠得起。”
“哈哈,豪哥你這就多心啦!”
“林家人信得過,開了莊,從來對付如流。”
“那成!”江義豪頷首。
見他應下,葉飛朝服務生招了招手,要來兩張今日投注單——不單江義豪下注,他自己也早摩拳擦掌。
片刻後,服務生小跑著回來,雙手遞上兩份單子。
“豪哥,這些拳手我閉著眼都能報出他們的出拳路數。”
“既然你說自己從不栽跟頭,咱倆就比比眼力——誰押得更準?”
“我贏了,你得應我一個事兒!”
“哦?”
江義豪抬眼打量葉飛,看他滿臉躍躍欲試,不禁莞爾:“行啊,陪你玩一把。”
“你贏了,條件照辦。”
“可我要贏了呢?”
葉飛笑得篤定,彷彿早把答案含在舌尖:“豪哥贏了,我也一樣,應你一個要求。”
“這賭約,夠敞亮吧?”
“敞亮!”江義豪點頭,“痛快!”
兩人就此拍板。
隨後,江義豪目光落在投注單上——紙面排布清爽利落:八強對陣,八個方格,每個格內印著拳手姓名、所屬擂臺,
還簡明寫著風格特點、近期戰績,幾行字便勾勒出人物筋骨。
資訊夠用,卻絕不拖泥帶水,只為幫人拿主意,不替人做決定。
而在每位拳手名字右側,赫然印著賠率數字。
每張單子的版式略有差異,對應不同檔位的投注許可權。
江義豪他們身為至尊客戶,手裡的投注單泛著沉甸甸的金光。
但再尊貴,單場限額也卡死在一千萬元。
也就是說——不管押哪邊贏,每場頂多扔一千萬進去。
不是總盤四千萬,而是四個擂臺各限一千萬。
首輪開打,四場齊上,最多也就砸出四千萬真金白銀。
江義豪掃了一眼自己這組所在的擂臺編號,又飛快過了一遍選手資料,心念一動,精神力如薄霧般無聲漫開,穩穩覆上一號擂臺。
他得盯緊這些拳手——畢竟一個都不認識。
沒開打前,肉眼瞧不出門道:動作、架勢、呼吸節奏,全藏在表皮底下。
唯有精神力能穿透偽裝,直抵筋骨深處,把人裡外照個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