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去金三角,前路不明,生死難料,帶把硬傢伙傍身,再正常不過。
晚上十點整,包皮跟陳浩南並肩站在碼頭邊。
遠處,一艘遊輪靜靜泊在水邊,船身漆黑,輪廓沉實。
包皮朝陳浩南點點頭,壓低聲音:“大佬,我這就走了。”
“嗯!包皮,自己小心。”
“兄弟們,都在港島等你回來。”
包皮咧了咧嘴。
那笑有點僵,有點澀,卻還是挺直了腰桿:“大佬放心,我跟江先生一道行動,絕不會掉鏈子。”
“好!路上順風。”
陳浩南退開半步,不再多言。
包皮也懂分寸,轉身朝身後一揮手——一百號洪興兄弟齊刷刷立定,他第一個踏上了跳板。
旁邊和全勝的人冷眼旁觀,心裡直犯嘀咕。
可任他們怎麼猜,也猜不透金三角那邊到底炸開了甚麼雷。
只記得自家老大臨行前撂下的話:這趟船,該看的看,該做的做;不該問的,一個字別碰;不該聽的,一句都別留;人送到地頭,活兒就算完。
……
很快,包皮帶著一百個洪興兄弟,登上了和全勝的遊輪。
船不算巨無霸,但也不小——中型郵輪,體格紮實。
艙房不少,雖沒單間,卻也絕不侷促。
畢竟海上漂著,睡得踏實、喘得順暢,比甚麼都強。
頭回出海的人,十個有九個要翻江倒海,吐得天昏地暗。
若擠在一間屋裡,酸餿味混著膽汁味往上衝,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所以這艘船,清一色雙人艙,共六十間。
加上和全勝的人、船員、廚子,剛巧湊滿一百二十號人。
船一離岸,和全勝的人立刻拉起引擎,駛出港島水域。
走的是偷渡老路,自然不敢招搖,專挑黑燈瞎火的時辰溜。
藉著夜色掩護,遊輪悄無聲息滑入公海。
風平浪靜之後,包皮走出艙室,踏上甲板。
公海上,才算真正鬆了口氣。
甲板上已站了不少洪興兄弟,三三兩兩吹風透氣。
見他過來,紛紛點頭哈腰:“皮哥!”
包皮笑著頷首,走到船舷邊,手搭欄杆,望向墨色翻湧的大海。
“唉……這回金三角,是福是禍,真說不準啊。”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
江義豪點名讓包皮帶一百號人過去,絕不是去喝喜酒的。
做甚麼,大家心知肚明——肯定是跟當地扛槍的土霸王正面硬剛。
憑他包皮這身板、這本事?
怕是連人家一個照面都扛不住。
洪興打仔雖在港島響噹噹,可他包皮,就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
若不是靠著陳浩南罩著,早被踢出堂口八百回了。
可連大佬陳浩南都低頭接了江先生的令,他還能咋辦?
聽天由命罷了。
遊輪劈波斬浪,跑了約莫十個小時。
海風漸猛,浪頭也高了起來,船身左右晃得厲害。
包皮剛躺下沒多久,胃裡就翻江倒海。
白天吃的幾口飯,全往上頂,又酸又苦,直衝喉嚨。
“呃……”
他死死捂住嘴,弓著腰,硬生生把那股嘔意憋回去。
眼角一掃,瞥見床腳擱著一隻鐵皮桶——他頓時明白,這是給暈船預備的。
兩分鐘後,包皮抱著桶蹲在牆角,臉色灰白,卻舒坦多了。
昨晚那點吃食,此刻全進了桶裡,稀里嘩啦,一片狼藉。
其他兄弟也沒好到哪去。
大多是在港島長大的街坊仔,這輩子頭回坐這麼遠的船,吐得七葷八素。
眼下這年頭的遊輪,哪比得上後來那些萬噸巨輪穩當?
顛簸起來,骨頭縫裡都發顫——遭這份罪,實屬尋常。
吐完那一場,包皮腦子清醒不少,起身便往船長室走。
和全勝派來的負責人正叼著煙,見他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地推門進來,立馬咧嘴一笑:“皮哥,瞧您這臉白得……怕是吐得夠嗆吧?”
……
包皮扯了扯嘴角,沒接茬。
只張了張乾裂的嘴唇,啞聲問:“還有多久,能到金三角?”
那人見他問得認真,才收起嬉笑,正色道:“差不多,再熬十個小時。”
現在船才開了十個小時,離目的地還有一半的路要走。
不過你們剛吐過一輪,腸胃多少該服軟了。
後半程顛簸應該會輕不少。
聽他這麼說,包皮沒吭聲,只把眼皮耷拉下來。
心裡卻早把對方祖宗十八代挨個翻出來罵了個遍。
臉上,他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地動了一下。
“行吧,謝了!”
“回港島後,我請客!”
“哈哈!那我可記著了,包皮哥!”
“你剛吐完,胃裡空了,人反倒清爽些——不如上甲板透透氣?海風一吹,骨頭縫都鬆快。”
包皮擺擺手,沒理這茬,轉身就走。
出了船長室,他三步並作兩步回到艙房,一頭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裹緊自己,沉沉睡死過去。
剛才那一通狂嘔,連膽汁都快擠出來了,肚子裡空得發慌。
此刻他只想徹底斷電,閉眼躺平——最好一睜眼,船已靠岸,腳踩金三角的泥地,再不用聞這股鐵鏽混著柴油的腥氣。
一夜無事。
其他洪興兄弟也沒好到哪兒去。
這批來金三角的弟兄,底子本就比不上早年闖江湖的老炮兒,身子骨虛,暈船更兇,嘔吐、冒冷汗、癱在甲板上乾嘔的比比皆是。
又熬過十小時,船終於靠上猛虎軍團的地盤——一座灰撲撲的舊碼頭。
包皮一腳踏下跳板,膝蓋發顫,小腿肚子直打哆嗦。
抬眼望見前方那個熟悉身影,喉頭猛地一哽,眼眶當場就熱了。
“龍哥!您真來接我了?!”
看見九紋龍站在岸邊,風衣下襬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包皮心裡像被溫水泡開了一樣,又酸又暖。
身後,洪興弟兄們也陸續登岸,腳步踉蹌,臉色泛青。
九紋龍笑著拍了拍包皮肩膀,轉頭朝和全勝的人抱了抱拳:“路上多謝照應!”
“龍哥客氣!不累不累!”
“江先生交辦的事,我們辦妥了,這就返航!”
“好!一路順風!”
九紋龍點頭應下,話不多說。
這兒是猛虎的地盤,不是自家門庭,多留一秒都是風險。
目送和全勝的船駛遠,他才回頭,目光落在包皮臉上:“包皮,這一路,辛苦你們了。”
“但別急著喘氣——咱們還得馬上轉移。”
“這碼頭,不是咱們說了算的地方。”
包皮點點頭,沒半點猶豫。
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他清楚得很:這時候,龍哥指哪,他就往哪蹽。
九紋龍朝猛虎那邊幾個管事的頷首致意,隨後揮手招呼——一百號洪興弟兄,齊刷刷爬上幾輛停在碼頭邊的敞篷大卡車。
車廂裡,包皮扒著鐵欄杆,忍不住問:“龍哥,接下來去哪兒?”
“是不是……直接見江先生?”
九紋龍笑了笑:“對,現在就去見他。”
包皮心頭一鬆,隨即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龍哥,您老給透個底——江先生到底為啥非得把我從港島叫來金三角啊?”
卡車轟隆啟動,捲起一路黃塵。
九紋龍側過臉,看著包皮那副寫滿忐忑的臉,輕輕一笑:“別瞎琢磨。”
“江先生調你來,不是讓你扛槍擋子彈的。”
“眼下局勢穩得很,雖說比不上港島舒服,但也絕不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兒。”
包皮長長撥出一口氣,可還是追著問:“龍哥,您就別吊胃口了,痛快點兒,到底圖啥?”
“哎喲,拿你真沒轍!”
九紋龍笑著搖頭,隨即斂了笑意,語氣沉了下來:“江先生這次點名要你來,是為配合拿下幾處外圍礦點。”
“原本人手夠用,可中途出了岔子——咱們端掉了黑麵組織的老巢。”
“搶下了幾塊硬骨頭,資源全攥在手裡了。”
“但總部一時抽不開身,才把你這批生力軍調過來補缺。”
包皮聽得雲裡霧裡,一時沒咂摸明白,但總算聽懂了一句:人不夠,才找他來頂缸。
車上,他一路纏著九紋龍追問近況,聽到黑麵組織已被連根拔起,下巴差點掉在車廂板上;再聽說己方傷亡極輕,更是愣住半晌,心口那塊石頭“咚”一聲落了地。
他最怕的,就是剛落地就成了填坑的炮灰。
如今看來,在江先生手下做事,還真不是靠命硬,而是靠腦子準、拳頭硬、運氣也硬。
卡車顛簸著駛入黑麵組織舊總部。
經過兩天休整,這裡已透出幾分生氣:炸塌的樓牆殘骸被清到了路邊,碎磚爛瓦堆成小山;主樓雖仍露著鋼筋窟窿,但旁邊幾座倉庫已改造成臨時宿舍,窗框新刷了漆,床鋪整整齊齊排開——廢墟之上,正一點點支稜起新的骨架。
宿舍裡兄弟們進進出出,腳步匆匆,人聲不斷。
一派熱火朝天的活氣兒撲面而來。
包皮踏進黑麵組織總部大門時,腳步頓了頓。
眼前景象讓他心頭一震——走廊燈亮得晃眼,巡邏佇列步履齊整,牆上新掛的作戰地圖還帶著油墨味,連空氣裡都浮著股幹練利落的勁兒。
九紋龍領著他快步穿行,沒幾步就到了江義豪辦公室門前。
“咚、咚、咚。”
三聲短促有力的叩門聲剛落,裡面便傳來一聲沉穩的“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