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紋龍推門而入,包皮緊隨其後,垂手立在門邊。
江義豪正伏案翻閱檔案,聽見動靜抬起了頭。
目光一掃,便落在了略顯僵硬的包皮身上。
說來也巧,自打江義豪坐上洪興龍頭寶座,兩人幾乎再沒照過面。
早年那點齟齬,像根紮在舊賬裡的刺——包皮當眾頂撞、言語刻薄,話趕話嗆得難聽;江義豪當時雖未發作,可這樑子,終究是結下了。
後來他掌權,包皮乾脆躲著走,能繞開就繞開,連社團聚餐都藉故缺席,在洪興裡幾乎成了個透明人。
可此刻站在江義豪面前,包皮還是下意識繃緊了肩膀。
“江先生……我、我到了!”
他撓了撓後頸,嗓音發乾,臉上擠出點笑,卻比不笑還侷促。
“好!人來了,就是好事!”
江義豪合上手邊的卷宗,語氣平和,臉上不見半分陰翳。
他如今執掌洪興,眼裡只認忠心與擔當,哪還揪著從前幾句衝撞不放?
當年你來我往的磕絆,早被地位翻覆的浪潮衝得無影無蹤——他坐的是龍頭位,不是記仇的賬房先生。
見江義豪神色坦蕩,包皮懸著的心這才悄然落回原處。
他垂下眼,屏住呼吸,靜靜等著下文。
江義豪望著這個低頭順目的老部下,心裡微微一嘆,嘴角卻揚了起來:“包皮,這次叫你來,是讓你跟我一起帶兵。”
“九紋龍脫不開身,得死守咱們這處大本營。”
“短則十天,長則半月,他一步都動不了。”
“所以我只能把你從港島調過來。”
“接下來,你跟我並肩上陣,拿下幾處小礦場。”
包皮一聽,果然跟九紋龍路上交代的差不了多少。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聲音壓得低卻格外篤定:“江先生放心!我絕不敢含糊!”
“既然踏進金三角,刀山火海,我也替您趟平!”
江義豪朗聲一笑,重重拍了下桌子:“好!”
“接下來,就看你的真本事了!”
隨即轉頭對九紋龍點點頭:“先帶他下去歇著吧。”
他知道,這一船人顛簸兩天兩夜,吐得七葷八素,胃裡早就空得只剩膽汁;那一百號兄弟,也全靠一股狠勁撐著才沒癱在甲板上。
眼下攻礦的事不急,緩上幾天,養足了精氣神,才能打得穩、打得狠。
包皮走出辦公室,長長吁出一口濁氣。
轉身望向九紋龍,抱拳一拱,誠懇道:“龍哥,多謝您一路提點。”
“嗨,說這些幹啥?”九紋龍擺擺手,笑意爽利,“我可沒教過你甚麼,全是自己爭氣。”
“往後日子長著呢,金三角這片地,少不了你我搭把手。”
“趕緊去睡吧,看你眼底都泛青了。”
包皮點頭應下。
身子確實虛得打晃——兩天沒正經合過眼,飯粒沒進嘴,水都不敢多喝,全靠意志吊著一口氣。
回到九紋龍早早安排好的宿舍,他跟那一百號洪興兄弟倒頭就睡,連被子都沒力氣掀。
頭兩天,九紋龍和洪興的老兵輪班照看,送水送藥、清點嘔吐物、熬薑湯灌進去……一樣沒落下。
直到第三天清晨,眾人陸續睜眼,臉色總算有了點血色。
江義豪得知訊息,親自踱步到宿舍區轉了一圈,挨個問了幾句,又拍了拍幾個年輕仔的肩膀。
隨後一聲令下:全體新人,立刻編入老兵訓練隊!
這批人單打獨鬥是把好手,可站沒站相、令不行禁不止,連基本佇列都歪斜得像被風吹散的稻草。
沒紀律的猛虎,上了戰場就是亂撞的瞎馬——江義豪手裡人本就捉襟見肘,哪敢拿他們去硬拼?
再調人?港島那邊根基不能空,來回折騰更是勞師動眾,划不來。
與此同時,黑麵組織覆滅的訊息被捂得嚴嚴實實。
外頭風平浪靜,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可就在他們默不作聲操練的這半個月裡,陸續有黑麵殘部鬼祟折返總部探風——剛摸到門口,就被九紋龍佈下的暗哨一把按住,連哼都沒哼出一聲。
半個月後,黑麵組織總部司令部內。
江義豪的辦公室窗明几淨。
九紋龍與包皮並肩而立,一同向江義豪彙報進展。
一個主抓總部重建與清剿殘餘,一個專管新兵操練與戰力拉練。
十五天過去,兩人手上都已壘起實打實的成果。
九紋龍率先開口:“江先生,這半個月以來……”
“黑麵組織總部整片營區已經徹底翻新完畢。”
“那棟被炸塌的舊宿舍樓,渣土全清運乾淨了。”
“咱們新建的員工宿舍也已封頂,只剩門窗和內部鋪裝。”
“雖沒用鋼筋水泥澆築,但青磚加厚牆、鋼樑搭架,扛得住暴雨和輕型炮擊。”
“至於黑麵組織殘餘人馬,這半個月裡,陸陸續續有十一個人摸回總部舊址。”
“全被我們盯梢拿下,一個沒漏。”
“連夜過堂後。”
“總算撬出了剩下三名失蹤骨幹的底細——姓名、綽號、老家口音,都對上了。”
九紋龍話音剛落,江義豪眉梢一揚,心裡頓時敞亮。
這事總算撕開了一道口子。
十四個人當年是一起離隊謀生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早混熟了。
沒想到九紋龍真能把那三張藏得最深的臉給挖出來。
他咧嘴一笑,手掌重重落在九紋龍肩上:“阿龍,這次真靠你撐住了!”
“那三人,你有把握找著嗎?”
九紋龍喉結動了動,沒繞彎子:“江先生,實話說——眼下真沒十足的底氣。”
“人要麼嚇破膽躲進山溝,要麼乾脆換了身份遠走他鄉。”
“再想找,難如撈針。”
“再說,咱們兄弟在金三角人生地不熟,連本地話都聽不大懂。”
“要是硬闖鎮子問人,怕是連茶館老闆娘都糊弄不過去。”
江義豪聽完,緩緩點頭,神色坦然。
九紋龍這話,句句戳在點子上。
洪興的人馬在這兒,嘴一張就是外地腔,連買包煙都得比劃半天……
語言不通,等於矇眼走路。
他稍頓片刻,語氣沉穩:“這事你別壓在肩上。”
“猛虎軍團跟咱們交情硬,我這就讓他們派幾個地道的翻譯過來,再抽老隊員教你們幾句金三角常用的土話。”
“不用多精,能問路、談買賣、套話就行。”
九紋龍鬆了口氣,點頭應下。
這樣最妥當。
雖說手裡有槍、腰裡有彈,真幹起來誰也不怵,可總不能見人就打、見村就掃——飯要吃、水要喝、油要補、傷要治,哪樣離得開當地人?
總不能頓頓讓人送上門,次次靠別人墊腳探路。
交代完九紋龍,江義豪抬眼瞧見了包皮。
他臉上帶笑,迎上去問:“包皮,這些天在基地裡待得慣不慣?”
“身子骨還吃得消吧?”
包皮立刻挺直腰板,答得乾脆:“江先生您放心!我好得很!”
“底下一百個旺角來的兄弟,也全拉起來了!”
……
包皮心裡清楚,江先生這一問,重點不在吃住,而在那批新人的成色。
這半個月,他帶著旺角弟兄,跟一百個洪興老兵同吃同訓,日夜不停。
主攻槍械速射、山林突襲、短距掩護推進;踢正步、喊口號這類花架子,乾脆擱置了。
畢竟真上了火線,活命靠的是手快、眼毒、配合穩。
好在這些古惑仔本就敢拼敢打,街頭鬥毆練出來的反應和狠勁,一轉戰場反而成了優勢。
而那百名老兵,個個在內地受過實彈拉練,帶新兵像帶自家崽,一人盯一個,手把手摳細節。
雖然新兵火力不如老兵,戰術素養也比不上洪興尖刀隊,但勝在每人至少學透了一門絕活——有人專練夜狙,有人精於爆破布線,有人能把四百米外的罐頭蓋打得跳起來。
再加上原本就是能打敢上的硬茬,如今湊在一起,已是支能啃硬骨頭的隊伍。
聽罷,江義豪笑著起身,拍了拍包皮後背:“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瞧你眼窩都陷進去了!”
“不過繃緊的弦不能松——既然練出來了,那就該動真格的了!”
包皮神色一凜,立馬接話:“江先生放心!我早把人編好了,裝備也驗了三遍!”
“兄弟們等這天,等了不止半個月!”
“好!明天一早出發——先拿北邊那座礦場開刀!”
江義豪一掌拍在桌沿,聲音清亮。
包皮用力頷首,眼神灼熱。
他知道,這趟沒法推,也不能推。
弟兄們拳頭硬了、槍法熟了、膽氣足了——是時候讓子彈說話了。
兩人離開後,江義豪獨自留在辦公室。
他踱到牆邊,手指停在金三角資源圖上——黑麵總部以北十幾公里處,一個紅圈圈著的礦區,格外醒目。
那裡埋著的,不是普通礦石,是眼下最搶手的電池級鋰礦。
也是他千里迢迢殺進金三角的真正目標。
盯著那片區域,他指尖微燙。
終於,要親手把它攥進掌心了。
第二天天光剛泛青,江義豪就起了。
他徑直走進食堂,一碗熱粥、兩塊醃肉,吃得利落。
剛放下碗,九紋龍和包皮已並肩站在門口,軍裝齊整,眼神發亮。
三人草草吃過,轉身進了辦公室。
第一件事,就是聽九紋龍覆盤那三名在逃黑麵骨幹的最新線索。
聽說那三人眼下仍無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