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九紋龍向來信得過——腦子靈,做事穩,嘴巴更是銅牆鐵壁。
金礦的事,交給他,妥當。
目送九紋龍快步出門,江義豪重新俯身,探向保險箱深處。
還剩兩樣東西沒動。
一樣,讓他微微皺起了眉。
是一張泛黃照片。
三人並排而立。
劇中那人戴著全覆蓋式黑麵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從露出來的顴骨、下頜線和膚色推斷,大機率是個白人。
另兩人臉全露著,膚色黝黑,身形魁梧,明顯是黑人。
三人都穿著一套陌生軍裝——肩章、徽記、剪裁風格,江義豪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全球現役部隊,沒對上任何一個國家的制式。
八成是支私人武裝。
他盯著照片,久久沒眨眼。
那兩個露臉的,絕非黑麵手下;而那個戴面罩的,也未必就是黑麵本人——畢竟他站在正中央,姿態鬆弛,氣勢壓人,一看就是發號施令的角色。
黑麵?不過是個退役老兵,哪來這等分量?
可偏偏,這張照片被黑麵鎖進最深的保險箱,貼身珍藏。
能讓他如此上心的人,身份絕不簡單。
照片上這三個男人……
背後藏著天大的隱情。
他輕輕晃了晃腦袋。
江義豪一把掐斷這些紛亂的念頭。
眼下,他根本無從查清那三個男人的底細。
與其耗神琢磨他們的來頭,不如先穩住眼前這攤爛局。
接著,江義豪的目光落回保險箱裡最後一件東西上。
一隻紫檀木匣子,沉甸甸地臥在角落。
匣中所藏何物,他毫無頭緒。
他沒敢伸手去掀蓋——這類古匣十有八九暗藏機密。
稍一失手,鎖死、焚燬、自爆,全都有可能。
裡頭的東西,怕是連灰都不剩。
他屏息凝神,悄然催動精神力,朝匣面探去。
“咦?”
一股沉厚的阻滯感猛地撞來,精神力竟被硬生生彈了回來。
他眉峰一壓。
向來無堅不摧的感知力,這次竟碰了壁。
這匣子,果然不簡單。
能被它鎖住的東西,絕非尋常貨色。
他把匣子託在掌心,翻來覆去細察。
這些年他撬開過不少機關,也摸透了幾門老手藝。
雖算不上頂尖匠人,但對付尋常機巧,綽綽有餘。
一番查驗下來,匣身並無自毀引信。
只有一道精巧的密碼鎖,咬得極緊。
他指尖微動,神偷技信手拈來,稍一撥弄,咔噠一聲輕響——鎖舌應聲退開。
匣蓋掀開的剎那,江義豪瞳孔驟然一縮。
他萬沒料到,裡頭靜靜躺著的,竟是個面具。
材質古怪至極——非金非玉,泛著幽沉啞光;觸手微韌,像皮,卻又找不到任何活物能長出這般質地的皮。
漆黑如墨的面具靜臥其中,無聲無息,卻彷彿在呼吸。
江義豪盯著它,久久未動。
“黑麵……黑色面具……”他低聲喃喃,
直覺像根繃緊的弦——這玩意兒,絕不只是裝飾。
可他反覆以精神力掃過,裡外上下,毫無線索。
他嘆了口氣,合上匣蓋,順手塞進儲物戒裡。
“罷了,現在不是琢磨它的時候。”
“鎖在戒指裡,跑不了,留著以後慢慢嚼。”
收妥匣子,他再次散開精神力,將整間黑麵辦公室犁了一遍。
空蕩蕩,乾乾淨淨。
沒暗格,沒夾層,沒密道。
他搖搖頭,轉身出了門。
那些機密卷宗,他一眼沒看。
反正手下人多,有的是眼睛和腦子。
回頭讓小弟們分頭抄錄、歸類、比對,蛛絲馬跡自然浮出水面。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黑麵總部這盤殘棋收拾利落。
剛踏出辦公室,沿途經過的弟兄紛紛駐足,躬身招呼。
江義豪頷首致意,步履不停,徑直走進司令部大廳。
……
大廳裡,九紋龍正攥著對講機,嗓門洪亮,排程各路人馬。
他已派出去幾支小隊,滿樓搜尋黑麵組織成員的遺骸。
不為別的,就為挨個點名——查清到底死了多少人,還缺幾個沒找到。
這法子笨,可黑麵總部攏共也就幾百號人,耐下性子,總能拼湊出個準數。
見江義豪進來,九紋龍立刻快步迎上,垂手立定:“江先生,您來了。”
江義豪點頭,直接問:“阿龍,結果出來了?”
九紋龍搖頭:“大半小隊已回話,就差兩支還在清點。”
“不少屍身被炸藥包掀得七零八落,臉都認不出。”
“只能靠斷肢、指骨、牙槽來推人數。”
“慢是慢了些,但錯不了。”
江義豪微微頷首。
這活兒確實難為人——那些人早被炸得不成人形,有的只剩半截腿、幾根手指。
想數清人數,就得蹲在地上,一塊骨頭一塊骨頭地拼、一截殘肢一截殘肢地對。
有些零件怕是徹底沒了,但只要手腳骨還在,就能推斷出大概。
費時費力,卻最實在。
至於槍擊或手榴彈炸死的弟兄,反倒好辦。
屍體再碎,總數不會少。
江義豪在大廳裡等了約莫半小時。
對講機陸續響起,訊息一條條報上來。
九紋龍收起裝置,轉向江義豪,語氣篤定:“江先生,齊了。”
“一共四百零三具。”
“花名冊上本該四百一十七人。”
“還有十四個人,下落不明。”
“咱們得把這十四號人,挖出來。”
九紋龍話音剛落,江義豪緩緩頷首,眉宇沉靜。
說實話,十四個人——對江義豪而言,壓根不算多。
甚至在他眼裡,能湊齊這十四號人,已算僥倖。
雖說要把人一個個挖出來,得翻山越嶺、挨個盤查,費時又費力,但並非無解之局。
他抬眼望向九紋龍,語氣乾脆:“從現在起,大門由兄弟們死守。”
“凡有進出者,一律攔下,先扣住,再驗明身份。”
“只要是黑麵組織的人,甭管職位高低,全拿下,關進地牢。”
“等人都清點完,咱們再看,還剩幾個沒露面。”
九紋龍應聲點頭。
這招“蹲門守人”,算不上多精妙,卻是眼下最實在的法子。
洪興的人跟黑麵組織素未謀面,臉都對不上,更別提把一具具屍首,跟花名冊上的名字逐個咬合。
所以,那十四個人到底是誰、長甚麼樣、在哪兒當差,洪興上下,統統兩眼一抹黑。
吩咐完,江義豪立刻讓人收拾殘局——屍首拖走,就近掩埋;弟兄們各自尋處歇腳,倒頭就睡。
畢竟昨夜鏖戰通宵,筋肉繃得發僵,腦子也像灌了鉛。
不睡一場踏實覺,誰都撐不住。
他讓大夥兒抓緊補覺,只挑出幾個眼神清亮、腳步穩當的兄弟輪值放哨。
局勢突變,一時半會兒,誰也走不了。
黑麵總部這塊地盤,必須儘快捋順、扎穩腳跟——這是明天一早就要乾的頭等事。
交代妥當,江義豪徑直折返黑麵辦公室。
那兒有張床,原是黑麵的臥榻。
他叫小弟換掉舊床單、新被褥,鋪得整整齊齊,自己往裡一躺,閉眼便沉入夢鄉。
好歹是洪興龍頭,住處自然要挑最好的。
其餘小弟和九紋龍他們,各自找空房安頓;實在沒地方的,就在走廊、大廳打地鋪。
可沒人嘟囔一句,也沒人皺下眉頭。
剛贏下這場硬仗,人人胸口還滾著一股熱氣,腳下踩著的是實打實的勝勢。
一夜無擾。
江義豪沒練功,也沒調息。
昨夜全程盯梢戰局,神思早已透支,頭沾枕頭,呼吸就勻了。
再睜眼,日頭已高,快到正午。
他推開房門,迎面就是熱火朝天的景象——九紋龍、一隊長、二隊長三人正帶著人修牆補窗、搬磚運料。
他們得把這兒扮成黑麵組織照常運轉的樣子,至少瞞過外界耳目,拖住訊息外洩的時間。
那些塌了半邊的屋子,總得先糊弄過去,起碼讓兄弟們有瓦遮頭、有床可躺。
見江義豪現身,三人立刻停下活計,齊聲招呼:“江先生,您醒啦!”
江義豪點點頭,目光掃過忙碌的人群,轉頭笑著對九紋龍說:“阿龍,辛苦你們,天不亮就開幹。”
“哈哈,真不累!”
“大夥兒搶著幹,誰也不喊停!”
“剛打贏一場大仗,人沒傷一個,心氣兒都燒著呢——躺下想睡,反倒睡不踏實。”
江義豪聽罷,搖頭一笑,沒再多問。
他帶過來的這批洪興子弟,全是港島摸爬滾打出來的生猛後生,
平日泡酒吧熬通宵,第二天照樣能跑能跳。
昨夜拼到天光,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場酣暢的透支罷了。
看著眾人揮汗如雨、手腳不停,他心裡踏實,側身對九紋龍道:“這總部,往後得常駐人手。”
“礦脈不能丟,金子更不能撒手。”
“眼下人手緊巴巴的,撐不住場面。”
“過陣子,我從港島再調一批人來,歸你排程。”
九紋龍一聽,喉結微動,眼底泛光。
他昨夜幾乎沒閤眼。
誰能想到,腳下踩著的,竟是三座真金白銀的礦坑?
這地方,死也不能鬆手。
可江義豪此行另有圖謀——還要爭電池礦、搶新據點,
三百號人,已是捉襟見肘。
如今聽聞援兵將至,他肩頭那塊石頭,才算輕輕挪開了一角……
若單靠眼前這點人馬,守一座金礦尚且吃力,更別說橫跨幾條山溝去佔新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