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真打起來,竟是塊燙手山芋。
雖說眼下局面不算丟臉,可被人壓著打,實在憋屈——這不是他二隊長的打法,也不是他的脾氣。
就在這當口,那小弟忽然扭頭,眯眼望向後方,脫口喊道:“二隊長!後頭有光!像是援兵!”
二隊長霍然轉頭,順著手指方向望去——遠處夜色裡,二十來條身影正疾奔而來,步伐整齊,沒放一槍。
他立馬揚手示意,手下齊刷刷舉槍瞄準,卻沒人敢扣扳機,只等他一聲令下。
十幾秒後,人影逼近。
二隊長眼尖,一眼認出打頭那人——九紋龍!
他長舒一口氣,扯開嗓子吼道:“是龍哥!自家人!”
“龍哥來了!”
“終於等到援手了!”
弟兄們頓時士氣大振,臉上泛起紅光。
九紋龍已帶著人衝到近前,見了二隊長,開門見山:“這邊啥情況?”
“司令部拿下沒?”
二隊長苦笑搖頭,攤開兩手:“龍哥,您就別打趣我了!”
“裡頭人扎堆、牆厚、火力密,就我這點人,想破門?做夢!”
“能死死堵住門,讓他們不敢露頭,已經是拼盡全力了。”
九紋龍沒多說,順勢蹲進沙包後,舉起望遠鏡掃了一眼,默默點了點頭。
他抬眼一笑:“幹得漂亮!”
“這步沒踏進去,真不怪你——眼下咱們主力已到,敵我兵力基本持平。”
“當務之急,是撕開一道口子,往裡壓一壓!”
九紋龍話音剛落,二隊長立刻頷首。
雖說後援還在路上,
可誰也說不準下一秒會冒出甚麼意外。
能趁早突進,當然是最穩妥的路子!
他貓腰蹲在掩體後頭,先向二隊長摸清了眼下戰況,接著便擰著眉琢磨:怎麼鑿穿黑麵組織那層鐵桶般的防線,
直插他們司令部的心臟?
江義豪早前就確認過——黑麵本人,正窩在司令部裡。
所以整場行動的核心,從來就只有一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之所以調二隊長來死死咬住司令部外圍守軍,正是看中他穩如磐石的陣地戰功底。
眼下看來,這招用得極準——裡頭的人被釘得死死的,黑麵連根頭髮絲都沒溜出去。
接下來,就看九紋龍這支生力軍,能不能和二隊長聯手,把黑麵徹底摁死在屋裡。
九紋龍略一沉吟,扭頭問:“老二,你在這兒硬扛這麼久,心裡有沒有譜?”
“我帶了二十號人,但對面火力不減,人數上還是旗鼓相當。”
“從這道戰壕往前衝,中間橫著一片敞亮空地——”
“人一露頭,就是活靶子,根本沒法推進。”
二隊長眯了眯眼,稍作思索,
隨即開口:“龍哥,這事兒我琢磨好一陣了。”
“黑麵司令部防得滴水不漏。”
“正面布了三道塹壕、五處機槍巢,
側翼還卡著六座鋼筋炮樓。”
“每座樓裡都趴著重火力,掃射角度刁鑽得很。”
“硬衝?等於拿血肉去填彈坑。”
九紋龍聽了,重重一點頭。
他剛用望遠鏡掃過,六座炮樓清清楚楚——青灰磚牆,窄窗黑洞,槍口泛著冷光。
腦子嗡嗡作響,一時真沒轍。
誰知二隊長忽然咧嘴一笑:“龍哥,辦法——我真有。”
“哦?”
九紋龍身子一傾,聲音壓得又低又急:“這時候你還吊胃口?”
“快說!”
見他佯怒,二隊長撓了撓後脖頸,趕緊接上:“龍哥,既然正門撞不開,那就繞後。”
“我盯了半晌——右邊那段鐵絲網,底下塌了一截,土松,草亂,人鑽得過去。”
“挑十來個手腳利索的,貼著地皮摸進去,先撲最近那座炮樓。”
“手榴彈一甩,炸它個措手不及,裡頭火力立馬啞火。”
“更妙的是,咱們裡外一夾,外頭佯攻造勢,裡頭突然捅刀,黑麵組織這道銅牆鐵壁,當場就得裂開縫!”
九紋龍閉眼默想片刻。
這法子確實險——稍有差池,就是全軍陷進去。
可拖下去更懸。
等援兵?黑麵說不定早挖好暗道、換好行頭,
腳底抹油溜了。
一旦讓他脫身,這次圍剿就算白忙一場。
風險再大,也比坐等潰敗強。
“成!”他一掌拍在膝頭,乾脆利落,“就按你說的辦!”
二隊長點頭應下。
這計劃他反覆推演過幾輪,自認沒大疏漏。
他抬眼問:“龍哥,誰守外線?誰帶隊鑽進去?”
話裡沒明說,意思卻透亮:鑽進去那撥人,等於踩在刀尖上走夜路——人少、孤立、退路斷絕,
一個閃失,就是整支小隊交代在裡頭。
九紋龍卻笑得坦蕩:“你守外頭。”
“陣地戰是你的老本行,這兒你已經釘了這麼久,
多撐一會兒,不在話下。”
“再說,我帶人摸進去,更得靠你在外面猛打猛壓——你火力越狠,我們越容易混進去,暴露的可能,就越小。”
二隊長望著他那張帶笑的臉,沒再推讓。
他心裡清楚:自己練的是塹壕拉鋸、火力壓制,不是夜色潛行、貼臉爆破。
當年在訓練基地,教官就搖頭嘆過:“老二啊,你天生是塊守陣地的料。”
他深吸一口氣,乾脆應下:“龍哥,辛苦你了!”
“小事。”九紋龍擺擺手,轉身就朝身後招了招手——“跟我走,動作輕點!”
“正門那塊硬骨頭,就交給你了。”
“明白,龍哥!”
兩人一拍即合,轉身便分頭行動。
九紋龍腳下一緊,三步並作兩步,迅速攏齊自己帶的二十號人。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有剛剃了寸頭、胳膊上還帶著訓練擦傷的老兵,也有洪興裡挑出來的狠角色,拳頭上結著老繭,眼神卻還透著股生猛勁兒。
他沒多廢話,抬手點了十個名字。
這十人全是洪興老牌打手,近來又紮紮實實練了半個月戰術配合,守陣地、壓火力、換彈匣、架機槍,樣樣拿得出手;可要摸黑穿牆、貼地潛行、無聲拔點?他們還沒練到那份火候。
九紋龍嗓音沉穩,字字落地:“你們十個,留下,跟二隊長死守正門,把陣腳給我釘牢!”
“剩下十個,跟我走右路——直插司令部腹地,端掉那個小炮樓!”
“得令!龍哥!”
“可龍哥……”
話音未落,人群裡就有人遲疑開口。
那十個老兵,腰桿挺得筆直,連呼吸都壓著節奏,一個字都沒多問;可另十個洪興精銳卻互相使著眼色,終於有人忍不住嚷出來:“我們也能上!”
“不就是鑽鐵絲網、摸哨位?咱又不是沒幹過!”
眼看十張嘴都要張開,九紋龍眉峰一壓,聲音陡然繃緊:“——停!”
“全都閉嘴!”
“當這是茶館聽戲?還是街頭鬥毆?”
“軍令不是商量,是執行!你們十個,原地待命,打陣地戰!”
“我定的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臉一沉,眼神如刀,那十個洪興弟兄頓時噤聲,喉結上下一滾,再不敢吱聲。
九紋龍默默搖頭,沒再多說一句,轉身便帶著十個老兵疾步開拔。
他嘴上說得狠,心裡卻清楚得很:那十個兄弟身手再硬,也沒啃過夜襲的硬仗;真拉進敵營腹地,稍有閃失,就是白送性命。
眼下這安排,才是最穩的活法。
再說,二十號人一塊摸進去?光是踩草聲都能驚起一群麻雀——目標太大,反不如十人成隊,輕巧利落。
夜色濃得化不開,風也歇了。
九紋龍領著人藉著溝沿掩護,悄無聲息摸到司令部右側那條幹涸水渠底下。
渠底空蕩,裸露著龜裂的泥巴,剛好容人匍匐爬行。
可盡頭被一堵塌了半截的磚牆死死封住,根本穿不過去。
他們轉而靠近二隊長先前踩過點的鐵絲網。
九紋龍貓腰探出渠口,仰頭一瞧——果然,幾根鋼絲耷拉著,斷口毛糙,絕緣膠皮早被風雨啃得七零八落。
選這兒,不是圖省事,而是不得已。
整圈鐵絲網全通著高壓電,剪刀一碰,輕則燒焦,重則當場抽搐。
唯獨這幾處破口,電流早斷了多年,成了唯一能喘氣的縫隙。
他湊近細看,斷口再擴一指寬,便足夠一人側身滑入。
“就從這兒進。”他低聲道,“你,上前擴口子,咱們魚貫鑽過去。”
“收到,大佬!”
說話的是個老兵,揹包一卸,抽出一把帶橡膠握柄的大號鉗子——他學的是工兵野戰課,拆雷、剪網、排爆、清障,全是吃飯的本事,工具包裡樣樣齊全。
他蹲下身,鉗口咬住斷絲,手腕一擰,再一拽,“咔嚓”一聲輕響,豁口豁然開朗。
其他人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司令部方向。
正門那邊,槍聲已密得像暴雨砸鼓——二隊長帶人被死死壓在掩體後,子彈貼著頭皮飛,連抬頭都得賭命。
時間,正一秒鐘一秒鐘地燒著。
就在眾人額角滲汗時,那工兵猛地收鉗,朝後比了個拇指朝上的手勢:“通了!可以進!”
九紋龍眼底一亮,低吼一聲:“快!進完直撲小炮樓——跑!”
“明白!”
老兵們動作乾淨利落,一個接一個翻出水渠,伏地一蹭,便從破口鑽進鐵絲網內側。
夜風拂過,衣角都沒帶起一絲響動。
九紋龍最後一個起身,腳尖蹬地,腰背一弓,也無聲沒入鐵絲網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