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全進來了。
他緊跟隊伍,貼著矮牆疾奔,腳下輕得像貓踏瓦片。
來前地形早刻在腦子裡——哪道矮牆拐彎、哪叢灌木遮眼、哪扇窗沒亮燈,全都記死了。
不到兩分鐘,打頭的那個工兵已蹲在小炮樓牆根下,影子融進牆縫裡,一動不動。
越靠近,腳步越輕,連呼吸都收進胸腔深處。
誰都知道,炮樓裡不是擺設,是睜著眼的獵手;驚動一個,整片火力網立刻咬上來——別說端樓,怕是連退路都要被鎖死。
工兵已摸到牆角,忽然抬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外,猛地一頓——九紋龍心頭一跳,眉頭微蹙。
人已到樓下了,炸藥、手榴彈、破門錘,哪樣不能用?
怎麼反倒停在這兒不動了?
工兵這時緩緩回頭,衝他們比出三根手指,又輕輕點了點耳朵。
九紋龍瞥見那個手勢,瞳孔驟然一縮。
這手勢分明在說:前方有埋伏。
立刻止步,原地蟄伏。
他脊背一繃,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抬手朝後狠狠一壓。
身後十名洪興老兵齊刷刷剎住腳步,貓腰閃進斷牆、彈坑、歪斜的水泥墩後,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只見那名洪興工兵蹲下身,從帆布工具包裡抽出一把短刃,刀尖朝下,輕輕叩擊地面——篤、篤、篤……聲音輕得像雨滴砸在鐵皮上。
幾下之後,他手腕一頓,刀尖死死釘在一處硬土上。
隨即又摸出一把巴掌大的摺疊鏟,膝蓋抵地,一鏟一鏟快速掘開表層浮土。
九紋龍和其餘九人屏息凝神,紋絲不動。
此刻誰都明白:這座小炮樓四周,早已被黑麵組織悄悄埋下了雷陣。
眼前這小子,正在排雷。
沒人知道他腳下是否已踩上引信——
若真踏中了,下一秒就是血肉橫飛。
九紋龍眉心一擰,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他比了個急問的手勢:踩線沒?
工兵抬眼一愣,旋即點頭,左手三指朝天豎起,再緩緩壓下——
沒踩中,安全。
但附近至少埋著六顆雷,得全清乾淨,才能靠近炮樓視窗。
雖說隔著五六米也能甩手雷,可稍一偏斜,雷就砸在牆根上,炸不著人,反倒驚動整片防線。
一旦打草驚蛇,他們十個人,一個都別想活著撤出去。
所以寧可多耗兩分鐘,也絕不能冒進。
好在這傢伙是內地工兵部隊出身,拆雷手法老練得像拆自家鐘錶。
黑麵那些退伍兵埋雷,手法糙、佈設亂,哪比得上正規部隊的嚴絲合縫?
估摸著,也就幾分鐘的事。
九紋龍他們便伏在原地,連睫毛都不敢多眨一下。
約莫五分鐘後,工兵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朝他們比了個“移動”的手勢——雷,清完了。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炮樓基座一圈,赫然露出六枚未爆的地雷引信,像六條蟄伏的毒蛇。
饒是九紋龍闖過槍林彈雨、見過屍山血海,額角也猛地沁出一層冷汗。
剛才若是一腳踏進去……怕是連骨頭渣都找不齊。
那名洪興工兵朝炮樓方向揚了揚下巴,左手握拳,拇指朝上——一切就緒。
九紋龍頷首,低喝一聲:“上!”
十道黑影貼地疾掠,眨眼便撲至炮樓牆根下。
頭頂二十公分處,一截黝黑的機槍口正冷冷探出。
九紋龍眼神一凜,右手閃電般一揮——投彈!
三名老兵應聲而動,各自取出一枚手雷,呈三角站位,槍口、窗沿、通風口三點鎖定那機槍孔。
九紋龍屈指倒數:三——二——一!
“啪嗒!啪嗒!啪嗒!”
三聲悶響幾乎疊成一聲,手雷彈跳著滾入炮樓內,在水泥地上來回蹦躂。
炮樓裡,黑麵士兵正死死盯著正門方向的廝殺。
所有注意力全系在門外戰壕、沙袋與火光之間——
他們沒開槍,不是不想,而是射界夠不著。
可正因如此,人人攥著槍桿,手心全是汗。
他們清楚得很:今夜突襲來得太狠,司領部雖人多,卻已被咬住咽喉;一旦外圍失守,這六個炮樓,就是最後的閘門。
只要敵人衝進院內,立馬就會撞進六座炮樓交叉火力網裡……
就在他們繃緊神經、喉結滾動時——
“嗒、嗒、嗒……”
三枚手雷落地彈跳的脆響,猝不及防鑽進耳膜。
所有人臉色唰地慘白,腦袋嗡地一空。
“糟了!”
“樓上!”
有人剛吼出半句,手雷已轟然爆開——
“砰!!!”
“砰!!!”
“砰!!!”
三團烈焰在狹小空間裡轟然對撞,鋼珠裹著氣浪橫掃而過。
炮樓內,再無一個能喘氣的活物。
爆炸聲如驚雷炸響,隔壁炮樓裡的黑麵士兵猛然抬頭。
“不好!有人摸進來了!”
前線指揮官抓起通訊器嘶吼出聲。
黑麵接到通報,臉沉如鐵。
略一沉吟,果斷下令:“火速清除潛入之敵!”
“正門必須死守!一個活口都不能放進來!”
“明白!Boss!”
黑麵話音剛落,手下將領立刻行動起來。
他當即點出一支精幹小隊,直撲那座剛遭爆破的炮樓,務必剿滅闖入者。
此刻,九紋龍已率一眾老兵奪下首座炮樓,胸中熱血翻湧。
抬眼望向不遠處第二座矮炮樓,他攥緊拳頭,聲音洪亮而銳利:“兄弟們,咱們行蹤已露!”
“動作要快!”
“五座炮樓,必須搶在天亮前全部拿下!”
“裡外夾擊,黑麵的防線就徹底崩了!”
“跟我——衝!”
“得令!大佬!”
洪興眾人齊聲應和,聲震林梢。
他們心知肚明:多佔一座炮樓,後續大部隊突入時就能少倒下幾條性命。
……
九紋龍一馬當先,洪興一行人如離弦之箭,疾撲第二座炮樓。
同一時刻,黑麵組織三號人物——黑龍,也是現場最高指揮官,接到指令後拔腿狂奔,帶著一隊生力軍朝炮樓方向猛插,勢要將九紋龍等人就地殲滅。
兩股力量,一進一堵,分秒必爭。
而九紋龍他們的身影,早已被第二座炮樓哨兵盯死。
只見一群生面孔疾奔而來,守軍心頭一凜——正是炸燬一號炮樓的那夥人!
一名哨兵扯開嗓子嘶吼:“戒備!”
“炸掉一號樓的來了!”
“開火!不許他們靠近十步!”
炮樓內頓時人影竄動,人人變色。
幾挺機槍迅速調轉槍口,黑洞洞的槍管齊刷刷對準衝鋒隊伍,子彈上膛,殺氣騰騰。
九紋龍目光一掃,立刻暴喝:“散開!別扎堆!”
“拉開間距,讓他們打不準!”
“收到!大佬!”
十名老兵訓練有素,瞬間散成扇形陣,從左右兩側包抄而上,腳步如風,塵土飛揚。
幾乎就在同時,炮樓內機槍轟然咆哮——
噠噠噠噠噠……
火舌舔地,彈雨潑灑,灼熱氣浪撲面而來。
這群在內地受過嚴訓的老兵,早把戰術規避刻進了本能。
高速躍進、側身翻滾、貼地滑行……每個動作都精準卡在射擊間隙。
第一輪掃射,子彈盡數擦身而過,只掀起陣陣煙塵。
雖個個灰頭土臉、衣衫凌亂,卻無一人掛彩。
九紋龍也滾得狼狽,可身形快得像道影子——他沒練過專業規避,但連日帶隊操練,耳濡目染;加之筋骨強韌、反應如電,比老兵更勝一籌。
幾番騰挪閃避,硬是毫髮無傷。
說到底,黑麵盤踞金三角多年,用的全是老掉牙的舊式機槍:槍管磨損嚴重,射程短、彈道飄、初速慢,準頭更是稀鬆平常。
洪興這批人,躲得輕鬆,並非僥倖,而是實力碾壓。
炮樓裡那些士兵見狀,臉色煞白,手心冒汗。
他們雖是退役傭兵出身,實則不過尋常打手,哪見過這種刀尖跳舞的狠角色?
“穩住!慌甚麼!”
“再扛兩挺機槍過來!交叉掃射!”
炮樓主官額角青筋直跳,一把推開副手,親自抄起傳聲筒吼道。
他清楚得很:若讓這幫人衝到牆根下,自己這幫人,一個都別想站著出去。
“對!雙槍齊射!看他們往哪躲!”
眾人早已膽寒,聞言立馬分作兩路——兩人飛奔至炮樓另一側,扛來備用機槍,架好便扣動扳機;原先停火的那挺,也趁機換完彈鏈、降完槍管溫度,再度噴吐火光。
兩挺機槍輪番傾瀉,彈幕密度陡增,空氣都在震顫。
連九紋龍都眯起了眼,腳下節奏明顯一滯。
十名老兵呼吸粗重,肌肉繃緊如弓弦——但他們距炮樓只剩三十步。
再咬牙撐過這三十步,炮樓裡的人,一個都逃不掉。
加大了戰術閃避的力度。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九紋龍耳畔驟然一靜,四周喧囂盡數退潮。
他甚至能看清二號炮樓射擊孔後,黑麵組織士兵咬緊的牙關、暴起的青筋和那雙充血發狠的眼睛。
同時,十名洪興老兵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聲,一下下撞進他耳膜。
他心裡清楚——不只是他自己,連同這十個身經百戰的老夥計,此刻全都踩在體能與神經的臨界點上。
……
“噠噠噠噠——!”
兩挺老式機槍噴吐火舌,子彈像雨點般潑灑過來。
置身於彈幕中央,九紋龍和十名洪興老兵的肌肉早已繃到發顫,呼吸灼熱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