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一個班,誰家有幾口人、孩子幾歲、老人病沒病,彼此心裡都有數。
班長見他們不再掙扎,點點頭,臉上浮起一絲鬆快:“好!”
“你們放心!”
“只要我活著出去,你們的爹孃、孩子,我洪興養著!”
“謝班長!”
三個聲音沙啞卻利落,像是從喉嚨裡硬摳出來的。
目送班長帶著人影迅速消失在坡頂,三人默默攥緊了手裡的步槍,指節泛白。
此時,洪興的人馬已翻過最後一堆斷壁殘垣,正朝斜坡猛撲而來。
“弟兄們——給我往死裡壓!”
一名傷兵伏在亂石後,盯著坡下晃動的人影,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滿腹委屈、滿心不甘,此刻全燒成了火——若不是這群人突然殺出,哪至於死這麼多人?哪至於自己躺在這兒,被親手推開?
仇,就在這兒;恨,就在這兒。
剛冒頭的那個洪興小弟,抬頭一瞥,只見坡上亂石縫隙間,三支黑洞洞的槍口正穩穩瞄著他。
他頭皮一炸,身子本能一擰,就地翻滾——
“噠噠噠噠……”
子彈貼著耳際狂嘯而過,打得碎石迸濺。
虧得他反應快,才沒當場變成篩子。
“糟了!還有人斷後!”
一隊長耳朵一豎,拔高嗓門吼道。
其餘人臉色齊變,繃緊了下頜。
原以為黑麵那幫人早溜得沒影,沒想到竟留了釘子!
眼下大夥全擠在坡底,一露頭就是活靶子。
好在廢墟還能擋一擋,可耗得越久,對方跑得越遠,追都沒處追。
一隊長一跺腳,心裡直打鼓:
不知上面埋伏了幾雙眼睛?
人多了,火力就猛;貿然衝,怕是要填進多少條命……
可時間不等人,箭在弦上,必須拍板!
他屏息聽了三秒——
槍聲零散,兩響急掃,一響間隙換彈,再響補位……
節奏清晰,人數明擺著就仨。
三把槍輪著打,才造出密不透風的假象。
他心頭一落,挺直腰桿,朗聲下令:“兄弟們!上面最多三人!”
“我打頭陣,你們跟上!每人隔四五步,留足騰挪餘地!”
“他們慌,我們快,三把槍,壓不住咱們!”
眾人齊聲應下。
眼下,這是唯一的活路。
而且誰都聽得出——
槍聲就那麼幾路,換彈的空檔聽得真真切切。
一人壓槍,一人退彈匣,一人頂上,三把槍咬得死緊,才撐起一片火網。
一隊長見大夥眼神亮了,咧嘴一笑:“不愧是我洪興的種!”
“好!三秒倒計時——一起突圍!”
“三!”
“二!”
“一!”
“衝!”
一隊長暴喝如雷。
話音未落,他已從斷壁殘垣間猛然躍起,身形一擰,翻滾騰挪,連貫地向前撲出兩丈有餘。
幾乎就在他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剎那,一串子彈“噗噗噗”釘進他方才落地的位置,碎石飛濺。
同一時刻,其餘洪興弟兄也如離弦之箭,紛紛自瓦礫堆裡彈射而出,弓腰疾奔,朝著斜坡上方猛衝。
坡頂槍聲驟然一滯——像被掐住了喉嚨,愣了半拍。
敵人顯然沒料到這波反撲來得如此迅猛、如此齊整,一時竟分不清該先壓誰。
可只消眨眼工夫,他們便重新鎖定了目標。
可惜,遲了。
那半秒空檔,已足夠所有人搶出三步距離;而此刻人人低姿突進、側身閃避、交替掩護,動作乾淨利落。敵人的點射全數落空,彈頭在空氣裡徒勞嘶鳴。
十秒後,一隊長第一個撞上坡頂。
抬眼一掃,三名黑麵組織的小弟正蜷在亂石後拼命開火——兩個大腿血肉翻卷,彈孔密佈,腿骨怕是早斷了,根本動彈不得;第三人傷在小腹,雖還能扣扳機,但臉色慘白、冷汗淋漓,血正順著褲管往下淌,拖不了幾分鐘就得休克。
見一隊長殺氣騰騰衝上來,三人瞳孔驟縮,滿臉不可置信——這人怎麼竟能在槍林彈雨裡硬生生撕開一條活路?
驚愕只是一瞬,他們立馬調轉槍口。
可比隊長更快。
就在對方槍口剛離石沿的剎那,他已穩住槍托,食指壓下扳機。
“噠噠噠噠——!”
AK噴吐出灼熱火舌,子彈暴雨般潑向石後。
三個重傷員連躲的力氣都沒有,當場被打得渾身亂顫,血霧炸開,軀體抽搐著癱軟下去。
……
一隊長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點,啐了一口濃痰,盯著地上三具屍體,眉頭緊鎖:“人跑了!”
“不過——還沒跑遠!”
“追!”
“是,隊長!”洪興眾人齊聲應喝,聲震廢墟。
隨即,隊伍如出閘猛虎,銜尾狂追。
越過這片狼藉的塌樓區,眼前豁然鋪開一片開闊平地。
宿舍樓背後再往前,矗立著三座哨塔——呈品字形排布,彼此呼應,火力交叉覆蓋,儼然是個鐵三角防線。
黑麵組織潰兵已鑽進那片死亡扇面。
對於隊長他們而言,這可不是好訊息。
一旦硬闖,哨塔上的火力就能居高臨下,將他們死死釘在空曠地帶。哪怕戰術規避再嫻熟,也架不住三面夾擊——只要稍一失位,立刻就是兩顆子彈同時招呼,不死也殘。
掉隊,等於送命。
一隊長心裡門兒清:江義豪最恨無謂折損。若這一仗帶出去的弟兄倒下一大片,他這頂“一隊長”的帽子,怕是當天就得摘。
三座哨塔,必須拔掉。
他猛地抬手,掌心朝下,示意全員止步。
眾人迅速貼靠至前方一處矮牆掩體後。
一隊長壓低嗓音,卻字字清晰:“前面——三座哨塔。”
“咱們埋炸藥那會兒就琢磨過它們——三角佈防,死角極少,底座又包著鋼筋混凝土,強攻難近身,所以第一輪乾脆繞開了。”
“但現在,敵人鑽進去了。”
“不端掉它們,咱們每前進一步,都得拿命填。”
“大夥兒想想,還有甚麼招?”
他話音落下,四周霎時安靜。
沒人接腔。
大夥兒心裡都清楚:這三座鐵疙瘩,真不是靠幾把AK就能啃下來的。既沒炸藥包,也沒火箭筒,仰頭打塔頂?準頭再好也夠不著。
多數人雖受過訓,可眼下這局面,硬是想不出破局之法。
就在這當口,那個先前提議用卡車撞塌宿舍樓的小弟,眼珠一轉,突然抬腳跨前一步。
“一隊長!”
“我有主意!”
“哦?”一隊長眉峰一揚。
剛才正是這小子靈光一閃,才讓整棟樓轟然垮塌,剩下至少五分鐘——如今他又站出來,一隊長心頭微動,當即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咧嘴一笑:“說!”
……
時間一分一秒咬著人脖子爬行。
再拖幾分鐘,那個逃竄的黑麵組織士兵,怕是要徹底消失在夜色裡了。
可一隊長仍被這小弟提出的法子勾住了心神。
此刻不單是一隊長盯著他,四周的洪興弟兄也都齊刷刷扭過頭,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臉上。
空氣繃得發緊,沒人出聲,全在等他開口。
都想聽清楚——這法子,真能掀翻那三座高聳的哨塔?
那小弟見眾人目光如釘,卻沒半分侷促,嘴角一揚,語氣乾脆:“說簡單,它真不費勁;說難,也確實要動點腦子。”
他壓根沒繞彎子,接著道:“那三座哨塔,立得又高又孤。”
“咱們仰著脖子打,根本夠不著上面的人。”
“可人在高處最怕甚麼?”
“怕的,就是腳底板一空,直挺挺栽下來!”
“所以咱不用硬啃,只要讓他們心裡發毛——底下點把火,就成。”
話音剛落,人群裡嗡地炸開一片疑雲。
“點火?燒得著他們?”
“等火燒到塔身,怕不得十幾分鍾?”
“那會兒逃兵早蹽沒影了!”
“可不是嘛!”
“火?糊弄誰呢!”
一隊長還沒張嘴,邊上弟兄已七嘴八舌嚷開了。
他只微微頷首,沒駁斥,是想護住小弟那股子闖勁兒;可心裡頭,照樣打著問號。
那小弟見大夥搖頭,也不急,往前半步,聲音沉穩:“大夥琢磨琢磨——”
“要是你正蹲在塔頂盯梢,冷不丁瞅見底下冒煙起火,眼看著木樑鐵架就要被烤軟、塌陷……”
“你還坐得住?還瞄得準?還敢穩穩當當扣扳機?”
“就算槍在手,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子彈能飛哪兒去?”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水面,所有人霎時啞了火。
沒錯——換作自己,站那搖搖欲墜的塔尖上,底下火苗亂竄,濃煙直往上灌,早慌得六神無主, 別說瞄準,連站穩都懸!
再好的狙擊鏡,也救不了發飄的手腕。
念頭一閃,洪興弟兄們眼神齊刷刷亮了起來。
一隊長也猛地一怔,隨即拍腿醒悟:強攻哨塔?絕非一時半刻能拿下。
但攪亂他們的心神?不過舉手之勞。
火一起,塔上人自亂陣腳;趁他們手忙腳亂往下看、往回縮, 自己帶人貼地猛衝,哪還有工夫瞄準?
他當即一掌拍在大腿上:“就照你說的幹!”
“手頭還有幾枚燃燒瓶,夠用了!”
“挑幾個利索的兄弟,繞過去,火一點就撤!”
“剩下的人,跟我壓上去——”
“是!”
命令出口,眾人立馬散開行動。
沒人拖沓,沒人廢話。
黑麵組織那支潰兵,誰都不想放跑。
此時,那隊逃竄的黑麵士兵,已奔至三座哨塔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