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身後還有一支先撤的小隊在掩護, 也擋不住洪興這陣暴雨般的火力。
前路斷盡,唯餘絕境。
“罷了!命該如此!”
一名班長忽然停步,仰頭望天,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活也好,死也罷,全憑天意。”
另一人卻眼珠一轉,瞳孔驟縮。
他不想死得這麼潦草。
面對這些殺氣騰騰的對手,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炸開——他猛地加快腳步,朝角落斜插過去。
時機未到,先活過這一秒再說。
就在此時,一隊長一聲令下:“開火!”
“噠噠噠噠——”
AK的火舌猛然舔出,赤紅灼熱,撕裂空氣。
毫米子彈化作鋼鐵洪流,劈頭蓋臉砸過去。
三四個黑麵小弟當場被掀翻、洞穿、絞碎——近距中彈,人體瞬間塌陷成篩子; 若被多發命中,連囫圇骨架都拼不回來。
隊伍裡只剩五人。
那名班長身形一矮,一個翻滾撲進牆角凹處,隨即高舉雙手,扯開嗓子喊:“別開槍!我投降!”
“甚麼?!”
另一個本已閉目等死的班長猛回頭,眼珠差點瞪裂。
他萬沒料到,這人竟真敢當面倒戈!
“你個吃裡扒外的軟骨頭!不得好死!”
他站在原地破口怒罵,話音未落——密集彈雨已如鐮刀橫掃而至,將他整個人撕成碎片。
“啊——!!!”
其餘幾人亦未能倖免。
子彈不長眼,更不講情面,頃刻間盡數伏誅。
唯餘那名跪地求饒的班長,癱在瓦礫堆邊,喘息未定。
一隊長眯起眼,遠遠打量著他,揚聲喝問:“嘿,還真冒出個識相的!”
“說吧,拿甚麼換你這條命?”
那人一聽,心頭狂跳,忙把臉抬高,語速飛快:“我對黑麵知根知底!整個基地,沒有我摸不清的暗道、死角、密室!”
“機密檔案在哪?金庫鑰匙藏哪?哨崗換防時辰——我全門兒清!”
“還有……”
他正說得興起,忽聽轟隆一聲悶響——剛才那輛卡車,竟一頭撞進宿舍樓底層!
“轟——咔嚓!!!”
整棟樓發出刺耳呻吟,磚石崩裂,鋼樑哀鳴,隨即轟然傾塌!
變故來得太急,所有人動作一滯。
那投降的班長也僵在原地,緩緩扭頭回望——只見宿舍樓並未如常向左傾頹, 而是筆直朝前垮塌,像一堵巨牆,轟然砸向地面!
誰也沒料到這走向。
連一隊長都瞳孔一縮,後脊發涼。
洪興弟兄離樓不過二三十米,不過十層樓遠。
六層高的樓雖不高,可正面坍塌,飛濺的混凝土塊、斷裂鋼筋、整扇窗框,足以把人砸成肉泥!
他喉頭一緊,厲聲疾呼:“全體後撤!找掩體!護住腦袋!”
洪興眾人這才如夢初醒,拔腿就蹽。
可是此刻聽見一隊長髮話,所有人立刻繃緊神經,迅速響應。
戰場之上,軍令如山,誰敢怠慢?
既然一隊長已當機立斷,那眼下活命,就是頭等大事。
洪興的人因站位靠後,一時倒沒被捲入險境。
可黑麵組織剩下那兩支沒來得及撤出的隊伍,就沒那麼走運了。
眼睜睜看著整棟宿舍樓轟然垮塌,最後倖存的那個班長, 臉色霎時慘白如紙,眼神裡只剩空洞的灰敗。
“終究……還是沒逃出去啊!”
他嘴唇微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話音未落,鋼筋水泥便如巨獸之口,瞬間將他吞沒。
“轟——咔嚓!轟隆——!”
坍塌聲震耳欲聾,連綿不絕。
方圓幾十米內塵土沖天,濃煙翻滾,灰霧騰起數丈高,老遠就能望見這邊天色驟變。
江義豪借精神力掃視全場,發現就在這一瞬—— 黑麵組織總部所有動作全都僵住: 槍聲戛然而止,人影定格, 所有人都扭過頭,直勾勾盯著那棟消失的樓, 驚得說不出話,像被抽走了魂。
而廢墟堆裡,一隊長抖落頭上碎灰,從一處低矮磚房後閃身而出。
他飛快摸了摸胳膊腿腳,確認毫髮無傷,隨即扯開嗓子大喊:“人都在嗎?報個平安!”
“在!”
“我沒事!”
“差點被飛石砸中腦門!”
洪興兄弟們紛紛從掩體後躍出,動作利落,轉眼列成整齊隊形, 挨個清點人數、高聲應答。
一隊長默數一遍,見無人掛彩、無人倒地, 心頭那塊石頭終於落地。
“隊長!這事……怪我!”
剛喊完,那個提議用卡車撞樓的小弟就跨前一步,垂著頭開口。
“哦?怎麼講?”
那人攥緊拳頭,聲音發緊:“是我疏忽了。”
“那樓早就裂痕密佈、搖搖欲墜。”
“我硬讓車撞上去,等於推了它一把,徹底打亂了承重結構, 結果樓倒的方向全變了……”
“萬幸大夥兒都躲開了!”
“不然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一隊長聽了,反倒咧嘴一笑:“別瞎攬責!”
“誰也沒料到這茬!”
“人齊整,才是真章!”
“真要怪,也該怪這樓自己不爭氣!”
他拍了拍對方肩膀,沒再多說,只轉身掃了一眼身後狼藉—— 斷梁橫斜,鋼筋虯結,瓦礫堆成小山。
他頓了頓,沉聲道:“兄弟們,黑麵還沒清乾淨!”
“剛才突圍出去的那一撥,還在外頭喘氣呢!”
“咱們今天來,就不是為了拆樓——是斬根!”
“是!”
眾人齊吼,聲震廢墟。
先前那撥人溜得太快,對他們而言,簡直是當面打臉。
他們哪個不是洪興挑出來的尖子?
槍法穩、反應快、耐力足,可偏偏讓人從眼皮底下鑽了空子!
心裡那股火,早燒得噼啪作響。
現在樓塌了,埋在下面的,怕是連骨頭渣都難尋; 可跑掉的十幾號人,卻像根刺紮在背後—— 說不定哪天就冷槍襲來,陰招暗手。
江義豪帶人殺進金三角,本就沒打算留活口。
漏一個,就是後患;放一個,便是禍根。
此時宿舍樓原址已面目全非,平地上突兀堆起一片猙獰廢墟: 扭曲的鋼筋戳向天空,裸露的水泥塊犬牙交錯, 碎磚瓦礫間還夾著斷裂的桌椅、撕裂的床板。
而那支突圍成功的黑麵殘部,正貓在倒塌大樓的西北角—— 想圍剿他們, 洪興眾人必須先蹚過這片死亡迷宮。
“聽好了!”
一隊長壓低嗓門,目光掃過每張臉:“待會兒跟我衝,一步不落!”
“廢墟是亂,但咱練過障礙越野,腳下有數,眼裡有光!”
“盯緊地面——鋼筋別踩,釘子繞開,碎玻璃當心割腳!”
“他們就算看見咱們,在這堆破銅爛鐵裡,也瞄不準、打不著!”
“只要翻過去,就是甕中捉鱉!”
“明白沒有?”
“明白!”
眾人齊聲應下,嗓音短促有力。
一隊長沒再囉嗦,抬腿就往廢墟里扎。
剛踏進去,腳步就沉了下來。
腳下不是土,是碎磚混著水泥渣,是翹起的鋼筋頭,是半埋的鐵釘, 是隨時可能扎穿膠鞋、刺進皮肉的兇器。
踩錯一步,輕則流血感染,重則破傷風奪命。
在這金三角荒僻之地,別說疫苗,連消炎藥都難找。
一旦染上,十死六七;僥倖活命,也得砍掉一條腿。
沒人願賭,也沒人敢賭。
於是人人屏息,步步為營,朝宿舍樓右後方悄然推進。
而那邊,黑麵那十幾號人,正呆立原地,目瞪口呆。
本以為突圍成功,還能回身接應,哪想到,剛喘口氣,整棟樓就塌成了墳場。
如今整個宿舍區,只剩他們十幾個活人。
方才樓塌的衝擊波,震得他們耳朵嗡嗡作響,臉上全是灰。
幾個人都掛了彩,輕重不一。
最重的那個,腦袋被飛石砸中,血糊了一臉,人早就翻著白眼昏死過去。
帶隊的班長粗略點了一遍手下的弟兄。
還能端槍、能跑能打的,只剩十個。
另外三個,全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別說作戰,連爬都費勁。
真要拖著走,非但救不了命,反倒會拖垮整個隊伍。
他喉結一滾,牙關咬緊,猛地揚聲喊:“撤!立刻轉移!”
“後面那幫人馬上就要撲上來了!”
“這仨傷員……先留在這兒!等我調來增援,立馬回來接應!”
“班長!”
“等等——您不能扔下我們啊!”
話音未落,三張慘白的臉齊刷刷抬起來,眼裡全是哀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班長掃了他們一眼,嘴角一扯,冷笑出聲:“都是當兵的!”
“仗打到這份上,還講甚麼怕不怕?”
“敵人就在坡下喘氣,轉眼就到!”
“你們現在唯一能幹的,就是豁出命去,替大夥多攔幾秒!”
“多拖一息,我們就能多活一個!”
“這,就是你們負傷之後該扛起的擔子!”
其餘士兵聽了,心頭一沉,沒人吭聲。
這話沒錯,戰場上向來如此。
可太硬,硬得像塊冰,硌得人心口發涼。
三個傷兵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眼神空了半晌。
末了,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狠狠啐了口帶血的唾沫,齊聲應道:“行!我們守這兒,死也把他們釘在坡下!”
事已至此,沒得選。
逃?根本不可能。
與其無聲無息倒在路上,不如拉幾個墊背的——哪怕只換一個,也算沒白挨這一槍、這一砸。
再者,若真能給後頭的兄弟掙出一條生路……他們家裡老小,總有人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