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逝,轉眼水滸世界就到了科舉殿試的時間。
其中張傑和李綱都透過了會試,取得了貢士的功名。
不過,不知是張傑沒有把全部的精力放在科舉上,
還是他的文章不合會試主考官蔡京的胃口。
他雖然中了貢士,卻沒有得到會試第一名也就是會元的名頭。
至此,老管家張忠、老師李秀成,考舉人時的好朋友陳文運等人對他三元及第,
集解元、會元、狀元於一身的期望算是破滅了。
張傑卻也不惱怒:反正他就沒打算為大宋效力。
如今來參加科舉,不過是給這一世對他寄予厚望的便宜老爹張大戶、
老師李秀成和前十幾年為了科舉而奮鬥的自己一個交待而已。
而考中貢士,已經是他陽穀縣老張家夢寐以求的事了。
汴梁皇宮宣和殿中,御極已經十數年了的宋徽宗、
趙佶正在專心致志的描摹一副花鳥畫。
在他的身邊還有殿前府太尉高俅、樞密使童貫等大宋重臣陪同。
趙佶面容圓潤富態,臉型飽滿,身形修長,整體帶有富貴、儒雅之氣。
若非身上的龍袍,以及恭恭敬敬的等在一旁的童貫、
高俅等人,幾乎讓人將他認為是一個飽學計程車子,
而非主宰大宋數千萬黎庶生死未來的大宋皇帝。
“官家,殿試的結果已經大致出來了。
這是我與其他幾位樞密選出來的較好試卷,
還請官家賞悅與裁定最終的名次。”
少時,在外朝遮風擋雨、近乎一手遮天的蔡京蔡相爺恭恭敬敬的奉上幾份試卷。
蔡京:在我大宋朝只有一個人可以呼風喚雨,那就是官家!
也只有一個人可以遮風擋雨,那就是我!
“歐?殿試的結果已經出來了嗎?”
趙佶直起身來,將手中的狼毫筆微微一遞出。
下一秒,馬上就有宦官接過他手上的狼毫筆。
這隻狼毫筆看似不起眼,實際上卻價值千金:
筆桿乃是由西域進貢的最上好的青玉打造,晶瑩剔透;
筆頭色澤呈淡棕,鋒穎金黃光亮,乃是以東北地區(黑龍江、
吉林、遼寧)所產的品質最佳、尾毛長、
密度大、剛性強的“遼尾”、“元尾”組合而成。
其彈性表現為綿軟柔彈,鋪毫輕鬆,阻彈力微弱,乃是毛筆裡的上上品。
而桌上的墨紙硯也絕非凡品:
紙張乃是大宋公認最好的紙之一,
由檀樹樹皮與優質稻草製作,質地光滑圓韌、
潔白無瑕的貢品宣紙,也被讀書人追捧為玉版宣紙。
墨乃是從徽州進貢而來,具備“落紙如漆,色澤黑潤,經久不褪”的特性,
因“紙筆不膠,香味濃郁,豐肌膩理”而備受讚譽;
被形容為“拈來輕、磨來清、嗅來馨、堅如玉、研無聲”的徽墨。
硯臺則是溫潤如玉,造型簡約又大氣,給人一種踏實感的歙硯。
窺一斑而知全豹,顯然儘管宋徽宗自詡生活簡樸,
他的衣食住行所用的器具、食材無一不是難以用單純的銀錢來形容的人間珍品。
“正是。”
蔡京對這一切早已經習以為常,他依然保持恭敬的姿態。
雖然殿試是大宋三年一次的最高層次的考試,
是天下無數讀書人最渴求的科舉最高殿堂,
但對於他面前的這位登基了十數年的大宋官家來說,
已經是經歷了多次,不僅輕車熟路,還有些不耐的小事。
就像這次,這位官家只在最開始的時候出面了一下,
向眾位貢士顯示了一番大宋官家的存在就轉身離開,
之後的事都由他們幾位考官全權負責。
“呈上來吧。”
趙佶不怎麼在意的擺了擺手,
都多少年了,殿試還是老樣子,一點新意都沒有。
馬上就有得令的太監從蔡京手裡接過考卷,送到趙佶身前的御案上。
趙佶隨手開啟第一份考卷看了幾眼,
就將它放到一旁,顯然這一份考卷並不入他的眼。
接下來的幾份也是如此。
侍立在一旁的童貫和高俅對視了一眼,繼續眼觀鼻,鼻觀心。
他們一個是非科舉出身、全靠官家賞識才上位的倖進之輩;
一個更是沒有了二弟的太監,這科舉和他們基本上沒有半顆銅板的關係。
“咦!”
再開啟一份考卷,看了幾眼的趙佶不由輕咦出聲。
讓他眼前一亮的倒不是這份考卷的內容多麼符合他的心意,
亦或者是說上面的策論多麼切中大宋要點,
而是這上面的字龍飛鳳舞、銀鉤鐵劃,字型分外矯潔、靈動,
和他發明的瘦金體有異曲同工之妙,
或者說寫這份考卷的考生大概就是從他的瘦金體上得到的靈感。
“妙,妙、妙!”
趙佶觀看頓時如飲美酒,彷彿看到了伯牙子期一般的知己。
“蔡愛卿,這份考卷的考生姓甚名誰,出自哪裡啊?”
欣賞了一會兒書法後,趙佶才意猶未盡的詢問道。
‘看來此次的狀元就是此人了。’
童貫、高俅、蔡京的心中都浮現這一個念頭。
和鄉試、會試的第一名的決定需要主考官和其他考官商量著來不同,
殿試的名次完全由官家一言而決。
官家便是想要指示會試的最後一名,
即名落孫山裡的那個孫山為狀元也可以。
蔡京在來稟報的路上早已經將這幾份考卷的考生的姓名、
籍貫記得滾瓜爛熟,他當即想也不想的回道:
“回稟官家,這份試卷的考生乃是山東陽穀縣張仁杰。”
“張仁杰,這個名字朕似乎在哪裡聽說過。”
趙佶敲了敲御案,只覺張仁杰這個名字十分的熟悉,
一時間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身為寵臣的高俅看出了趙佶的疑惑,
於是當仁不讓的站了出來,他躬身行禮提醒道:
“官家,這位張仁杰就是那位寫出《山坡羊?潼關懷古》的張興亡。”
“《山坡羊》,張興亡。”
聽到這兩個名字,趙佶的臉色驟然一沉,臉上的喜悅之色瞬間消失: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難道大宋在朕的手裡不是蒸蒸日上,百姓安居樂業嗎?
朕滅唃廝囉政權,設定隴右都護府,
將青海東部、湟水流域等地納入版圖。
朕還勤練西軍,攻滅西夏指日可待。
便是讓太宗折戟的燕雲朕也有所佈置,
來日收回燕雲十六州也不是不可能。
大宋的版圖在朕的手裡擴充套件了何止千里,
他怎麼還敢寫詞來譏諷朕?”
他瞬間覺得手中剛剛還十分欣賞的考卷也一下變得可憎起來。
啪!
盛怒的趙佶一下將張傑的考卷扔在御案上,
即使其中的部分被飛濺的墨汁淹沒也毫不在意。
“官家息怒!”
見趙佶發怒,童貫、蔡京、高俅等人齊齊行禮,急忙勸解。
“那張仁杰都直接寫詞來諷刺朕了,還讓朕如何息怒?”
趙佶怒氣衝衝的道。
“官家,那張仁杰想必也是一個讀書讀傻了,不知官家您的一片苦心。
依臣愚見,不若將他直接黜落,給他一個教訓。”
高俅拍起了趙佶的馬屁。
至於張傑知道後會怨恨非常?
一個得罪了官家,在大宋絕對沒有了前途的舉人能奈他高太尉何?
趙佶聞言霎時心動了:“他不是喜歡針砭時弊嗎?
那朕就讓他和柳永一樣,當一輩子的白衣卿相!”
這位柳永便是在大宋文人中聞名遐邇的柳三變。
宋仁宗時,仁宗想起柳永詞中“忍把浮名,
換了淺斟低唱”之句,特意將其黜落,
並說:“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
從此仕途絕望的柳永便自稱“奉旨填詞柳三變”,以“白衣卿相”自詡,
終生流連於煙花柳巷之地,窮困潦倒,鬱鬱而終。
連他的身後事都是由幾個妓女籌錢操辦的,可謂是悽慘至極。
“官家不可,萬萬不可啊!”
見趙佶有意如仁宗黜落柳永一般黜落張傑,蔡京趕緊出言勸阻。
趙佶聞言面色不愉:他堂堂的大宋官家,
難道還不能決定一個進士的錄取與否嗎?
慣會察言觀色的高俅一下就看出了趙佶的想法,
知道官家不適合直接和蔡京一個臣子辯論;
也知道自己這個寵臣就是說官家不好說的話,
做官家不好做的事的高俅馬上站了出來,反駁蔡京:
“有何不可?
官家為大宋千萬黎民百姓無可爭議的主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莫說罷黜一個張仁杰,便是罷黜十個、百個,也不過是官家一言而決!”
“嗯。”
趙佶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
“官家,仁宗於嘉佑二年正式下詔“進士殿試,
皆不黜落”,此乃祖宗舊制,萬萬不可改啊!”
見趙佶意動,蔡京只好搬出仁宗舊旨。
“仁宗…”
提到仁宗,趙佶就不好直接反駁了。
畢竟雖然仁宗沒有子嗣,不是他的直系先祖,
但他的皇位的法理來源就是仁宗。
現在的大宋誰都可以反駁仁宗,就他這個大宋官家不可以,
反駁了就是動搖統治根基的大事。
不過,他不能反駁,不代表他手下的人不可以迂迴的反駁。
他當即給了高俅一個眼神。
“哼!”
得到暗示的高俅心中有了底,他冷哼一聲:
“官家乃是我大宋百年以來最英明神武之主,
便是比之太祖、太宗也不遑多讓。
既然如此,改一點點的祖宗成法又有何不可?
況且仁宗他老人家不也臨榜黜落了柳三變?
此非官家改祖宗成法,實乃是在按照祖宗成法辦事!”
說完他還上下掃視了蔡京幾眼,不懷好意的道:
“蔡相,你作為會試的主考官,那張仁杰要稱你為座師。
你這該不會是在包庇你的學生吧?”
“你,你含血噴人!”
蔡京險些被高俅的話氣得吐血。
是,按照慣例,貢士在考中後應當來拜訪會試主考官,確立座師與學生的名分。
可那張仁杰在考中後根本就沒有來找過他啊!
他這根本就是躺著也中槍!
趙佶聽完高俅的話後也是眉頭一皺:
莫非這蔡京結黨營私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嗎?
帝王的本能告訴他,底下的人要平衡,絕對不能一家獨大!
同樣察言觀色技能早就已經爐火純青的蔡京知道不放大招是不成了,
他咬咬牙,說出了一個在大宋絕對是禁忌的名字:
“官家,豈不聞張元之故事乎?”
“張元,那張仁杰難道敢學張元?”
趙佶聽到張元這個名字,儒雅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這張元是何許人也?
此人乃是大宋百年以來的天字第一號大叛徒!
張元本大宋永興軍路華州華陰縣人。
他年輕時“以俠自任”、“負氣倜儻、有縱橫才”,才華出眾。
在殿試被黜落後,自恃才能難以施展,遂決心叛宋投夏。
西夏天授禮法延祚四年好水川之戰中,
他輔助元昊大敗任福等人率領的宋軍。
宋軍僅陣亡就高達一萬多人,望著好水川內遍佈的宋軍屍體,
其他的傷者、逃者不計其數。
他還趾高氣昂地在界上寺牆壁上題詩一首:
“夏竦何曾聳,韓琦未足奇。滿川龍虎輦,
猶自說兵機”,以此來譏諷大宋當時的宰輔韓琦、夏竦等人。
自那以後,大宋就失去了對西夏的戰略主動性,只能被動防守。
也就西夏終究國小人少,最近一、二十年大宋才扭轉了些許劣勢。
而他的叛宋行為直接促使了仁宗改革科舉制度:
取消殿試末位淘汰制,凡中貢士參加殿試者均授“進士出身”,
或“同進士出身”,以防人才外流。
“陛下,不可不防。”
這時,一直一言不發的童貫也加入勸阻行列。
童貫高大威猛,聲音洪亮,絲毫不見閹人的陰柔,
好似統兵百萬,縱橫天下的大丈夫,
而他正如外表,是大宋現如今最能打的將領之一。
罷黜不罷黜張傑他不在乎,可張傑又可能叛逃西夏、
大遼的事可就關乎他的切實利益了。
他可還指望著有一天揮軍北上,
奪回燕雲十六州,成為整個大宋唯一的異姓封王呢!
對於已經事實上斷子絕孫的他來說,血脈綿延甚麼的是不用想了,
他現在唯一想的就是在那三尺竹帛上留下他童貫的大名!
“這…”
思及張元叛逃產生的慘烈後果,趙佶也有些動搖:
他終究是一國之君,自己一時的喜好和動搖國本之間的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
至於直接賜死張傑,來個永絕後患甚麼的?
這就有些開玩笑了。
大宋的立國之本是愛民如子、為人民謀福利嗎?
錯,我大宋的立國之本是‘皇帝與士大夫共天下’!
身為當代士大夫的代表之一的張傑可以失足摔死、
落水淹死,乃至是喝水嗆死,就是不能被他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