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殺人了,殺人了!”
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牛二,他的兩個跟班頓時發出驚恐的尖叫。
他們幾個雖然也是出來混的,偷雞摸狗的事幹了不少,
可甚麼時候見過這鮮血淋漓的場面?
“殺、殺人…”
圍觀的人大都覺得自己的腿有些軟。
他們不過是湊過來看一場熱鬧而已,
哪裡想到這熱鬧竟然鬧得這麼大!
當街殺人啊!
汴梁都已經有多久沒有發生這樣駭人聽聞的大案子了?
不過,圍觀的那些往日裡被牛二盤剝的小販們卻是覺得十分的解氣:
你牛二再神氣,再耀武揚威,還不是死在了被你欺壓的人手裡?
“我,我殺人了?”
便是身為兇手的楊志也有幾分恍惚。
他雖然出身世代將門的楊氏,自小習武練功,期待有一朝上戰場,
一刀一槍的搏出個功名,自此封妻廕子,重振他楊氏將們;
但他自幼出生在繁華安定的汴梁,
在丟失花石綱之前也一直是在殿帥府當制使,
主要工作是負責押送重要物資,根本就沒有親手殺過人。
見楊志有些恍惚,不知所措,張傑於是提醒道:
“楊兄,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去開封府投案自首,
向府尊陳明案情,爭取寬大處理。”
“是,是這個道理。”
楊志這才回過神來,連連稱是。
他終究是見過大場面的,安定下來瞬間有了主意。
他朝四周圍觀的人拱手施禮,言語懇切的懇求道:
“今日我楊志失手殺了牛二,卻並不會畏罪潛逃。
我此番準備去開封府投案自首,
之後是殺是剮我楊志一人擔之,還望各位能為在下做個見證。”
“嘿!
這牛二欺行霸市久矣,今日又屢屢挑釁於楊壯士你。
我們願意為你做見證!”
有早就看牛二這個潑皮不順眼的人應聲道。
“同去,同去。”
諸人齊齊附和,這街上的熱鬧看得,那府衙的熱鬧難道就看不得?
“不知這位公子是否願意幫在下此忙?”
楊志看向張傑。
從剛才張傑有理有據的諷刺牛二,
再加上在見到牛二的屍體後依然從容不迫,楊志斷定張傑並非凡人。
有張傑幫助,他有更大的機會爭取寬大處理。
“在下雖然剛到汴梁,卻也聽聞了牛二的惡名。
今日楊兄為民除害,在下自然願意為楊兄作證。”
張傑欣然同意。
隨即他指揮幾個人抬上牛二的屍體,帶上牛二的兩個跟班,
和楊志以及一大批想為楊志作證的證人趕往開封府衙。
與此同時,一大堆吃瓜群眾也跟在他們身後。
這麼大的瓜,不好好的吃一吃,他們今天晚上都會睡不著!
一接近府衙,見有這麼多人聚集,當即就有衙役前來檢視:
“爾等何人?聚眾為何?”
見有代表著大宋王法的衙役,
其他人不由有些氣短,不敢做聲,紛紛看向張傑。
作為臨時的領頭人的張傑朝衙役拱了拱手:
“快去請騰府尹前來,我等有要案稟報。”
說完,張傑還揮了揮手讓人把牛二的屍體抬到前面,展示在衙役眼前。
“嘶!”
衙役看到牛二被暗紅的鮮血沾染的屍體,
頓時就知道是大案子,不敢耽擱,馬上去請府尹大人。
不一會兒,身著紫色官袍,頭戴烏紗帽,腰間配有金魚袋,
留有長鬚,面容威嚴的騰子明騰府尹來到府衙大堂坐定。
啪!
他一拍驚堂木:
“升堂!”
大堂兩側,手持紅黑水火棍、站得整整齊齊的衙役齊呼:
“威武!”
騰子明隨即高聲道:
“來呀!帶人犯!”
立時有衙役出大堂去叫等候在外的楊志。
“草民楊志,拜見府尹大人。”
楊志一入衙門見到高坐主位的騰子明,就行揖禮。
嗯,楊志的殿帥府制使的官職已經隨著他先丟失花石綱、再畏罪潛逃,被擼掉了,
所以如今他已經不再是官身,而是一個平民百姓了。
騰子明看了一眼楊志,再看了一眼被抬進來的牛二的屍體:
“大膽楊志,你為何殺害牛二?”
楊志維持躬身行禮的姿勢稟報道:
“府尊容稟,那牛二一直挑釁草民,草民怒極之下失手誤殺了他。”
楊志說著還把牛二的挑釁、侮辱之舉複述了一遍。
“嗯…”
面對楊志看似有理有據的辯解,騰子明不置可否。
他已經為官多年,判案上千,凡是鬥毆致死的案件中,
百分之九十九的死者都是先動手的人。
這倒不是說被迫反擊的人都十分強大,能輕易反殺,
而是幾乎每一個活著的人為了減輕罪責,
都會把先動手的因素歸咎於死者。
畢竟死掉的那個傢伙已經再也不能說法反駁了。
他不鹹不淡的問道:“你說的這些可有證人?”
“有,有,有很多街坊鄰居都願意為草民作證。”
楊志連連點頭。
騰子明當即下令:“傳證人。”
少時,張傑邁著從容的步伐進入府衙。
他先環視了府衙一圈,才不卑不亢的施禮道:
“學生張傑拜見府尹大人。”
騰子明在看到張傑的一瞬間頓時眼前一亮:
‘好一個青衫磊落、風度翩翩的少年郎!’
與此同時,他似乎想起了甚麼,追問道:
“可是出自山東陽穀縣的張仁杰?”
不知騰子明一個二品的大員怎麼就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籍貫的張傑有些疑惑,但還是坦然承認:
“正是學生。”
確認張傑身份的騰子明一改剛才的威嚴,臉上掛起一絲笑容:
“你可是要給楊志作證?”
‘難道這位騰府尹和李格非老師有交情?’
張傑心中猜測道。
他張家就是一個縣裡的土豪,根本就扒拉不上騰子明這樣的二品大員。
至於山東省解元的名頭?
這東西也就嚇嚇大相國寺知客僧這樣的人了。
開封府府尹那可是在整個大宋都排名前幾的高官。
提一個最著名的開封府府尹,某個黑臉、額頭上有一個月牙標誌的人。
沒錯,就是被民眾稱為包青天的包拯包黑子。
再提一個非著名的北宋第一個開封府府尹,趙炅。
這個名字可能不廣為人知,但他還有一個名字,趙光義!
對於大宋來說,開封府尹的地位尤為重要,
其官職品級一般是從一品或二品,若由儲君擔任,則為一品。
因為開封府尹不僅是首都的最高行政長官,
還常常是未來皇帝或朝廷重臣的搖籃。
寇準、包拯、歐陽修、宋太宗趙光義、
宋真宗趙恆等人都曾擔任過開封府尹。
騰子明能當上這麼重要的位置的長官,
那麼對於他來說,別說解元了,就是狀元也就那麼回事。
畢竟很多即使是狀元奮鬥一生也達不到他的高度。
他這麼和藹,張傑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可能和李格非有交情,
愛屋及烏之下,對他視若後輩。
儘管心中猜測,但張傑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把牛二與楊志的事娓娓道來:
“那牛二…”
“嗯,你說的十分有道理,但本府還要和其他人再求證一番。”
騰子明聽完,捻了捻有些花白的鬍鬚。
張傑坦蕩道:“府尹大人此是應有之理。”
見張傑坦坦蕩蕩,騰子明看他的眼神越發滿意了。
“來呀,帶其他證人。”
接下來好幾個證人的話都大同小異,
不外乎是牛二欺行霸市,一直欺壓、挑釁楊志,
楊志不得已之下才反擊,盛怒之下失手了人。
確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騰子明思考一會兒後做出了判決:
“楊志,雖然你當街殺人性質十分惡劣,
但鑑於你乃是不得以之下失手誤殺。
本府尹判你刺配北京大名府,
於大名府留守司留守梁中書梁大人帳下聽用,你可服氣?”
大喜過望的楊志連連道:
“草民服氣,草民服氣!”
要知道按照大宋律,殺人是要償命的。
如今騰子明判他刺配大名府,乃是大大的網開一面。
“草民謝府尹大人寬大之恩!”
楊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謝恩。
“嗯。”
“起來吧。”
騰子明微微頷首。
“左右,將楊志先押入大牢,明日即刺配大名府。”
心情不錯的騰子明下令後,再給了楊志一個恩典:
“告訴梁大人,就說楊志認錯態度良好,之後的一百殺威棒就免了。”
“是!”
左右兩個早有準備的衙役拿起枷鎖就要枷銬楊志。
楊志一邊任衙役銬鎖,一邊高聲道謝:
“謝府尹大人隆恩!謝府尹大人隆恩!”
一旁的張傑都不由眼神微動:
騰子明這免了楊志一百殺威棒,確實是一個隆恩。
一百殺威棒,這個聽起來就讓人心驚膽戰的刑罰,
是宋太祖趙匡胤定下的祖制,是為了給新到的配軍一個下馬威。
一百殺威棒下來,任你是鐵骨頭,還是硬漢子,
都要去了半條命,起碼要在床上躺個半個月。
行刑的衙役下手再黑一點,受刑者的身體再虛弱一些,
便是直接一命嗚呼的也不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