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主,這位便是沈云溪沈道友。”
天工上人側身,向百鍛真人介紹,隨即轉向沈云溪,“沈道友,這位便是我器殿殿主,百鍛真人。”
沈云溪執晚輩禮,姿態不卑不亢:“晚輩沈云溪,見過真人。”
“沈小友不必多禮。”百鍛真人擺了擺手,徑直在主位坐下,開門見山道:“聽天工說小友你有緊要煉器之事,非得老夫出手不可……說說看,究竟要煉何物?”
沈云溪早有準備,聞言也不遲疑,陡然間,一道清越劍鳴便在會客廳中悠然響起。
只見一柄長約三尺三寸的飛劍自他丹田緩緩飛出,懸停在空中。正是他的本命法寶——未央劍。
只是此刻的未央劍,靈性雖足,但品階卻只是頂尖下品法寶層次。
以沈云溪如今可比擬元嬰後期的戰力而言,這件本命法寶確實已有些跟不上腳步了。
“好法寶!”百鍛真人目光陡然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眼前飛劍,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了身體。
隨著一點點地細細探查打量,他不由露出了一絲滿意之色。
“此劍,金為骨,水為脈,融匯得頗為巧妙,雖只是頂尖下品層次,但根基打得很紮實,尤其是這金水相生的路子……煉製此劍者,當年是花了心思的,可惜受限於自身修為與材料,止步於此。”
他點評得極準。
未央劍最初只是法寶胚胎,後經沈云溪自身溫養與天工上人輔助修復,才成就頂尖下品,其核心正是金、水兩種屬性。
沈云溪開口道:“真人法眼無差。此劍名為未央,乃是晚輩本命之寶。今日冒昧請真人出手,便是想請真人施展妙手,將其重鍛一番,助其……晉升中品法寶之列。”
“重鍛晉升?”
百鍛真人眉毛一挑,目光仍未離開未央劍,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似在推演甚麼。
“你這未央劍底子不錯,但重鍛現有的法寶,可比煉製一件全新的中品法寶要麻煩得多。需得在完全保留其原有靈性、特質乃至與你心血聯絡的基礎上,提升其本質,嵌入更高階的器紋,熔鍊更高品階的靈材……”
“嗯,此事雖難,倒也在老夫能力範圍之內。你需要何種側重?更鋒銳?更迅疾?材料可有準備?若是沒有,我眾寶閣也可提供,只是價格……”
百鍛真人語速頗快,顯然心中已在構思數個重鍛方案。
在他看來,沈云溪既然敢讓天工引薦,其身家定然不菲,為自己本命法寶砸下重金求他出手,合情合理。
這單生意,應該不小。
然而,沈云溪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敲擊扶手的手指,驟然停了下來。
沈云溪的聲音平穩,卻清晰無比地吐出自己的要求:“有勞真人費心。晚輩所需,並非簡單的品階提升或特性側重。”
“晚輩希望,真人在重鍛未央劍,助其晉升中品之時,能……補全其五行屬性。”
話落,會客廳內一片寂靜,只剩下靈茶嫋嫋升騰的細微水汽聲。
天工上人猛地睜大眼睛,看向沈云溪,彷彿以為自己聽錯了……
而百鍛真人也瞬間地將目光落在了沈云溪臉上。
原先的隨意和思索之色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罕見的訝然。
“你……說甚麼?”
百鍛真人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熔爐深處擠出來,“重鍛晉升中品,還要……補全五行?”
沈云溪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旋即坦然道:“晚輩希望未來的未央劍,能成為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之寶。”
“……”
百鍛真人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那雙跳躍著爐火的眼睛,死死盯著沈云溪,彷彿要從他臉上看出“開玩笑”或者“不知天高地厚”的痕跡。
但沈云溪的神色很平靜,眼神很認真。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天工上人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沈云溪一直在靜靜等待著回覆,心中卻並非全無波瀾。百鍛真人的沉默,讓他心裡微微一沉。
“難道……我的要求太高了?連這位北荒有數的煉器宗師都覺得有些棘手?”沈云溪暗自思忖。
他也清楚自己這個要求的難度。
將一件已成型的、具有特定屬性的下品法寶,不僅要提升品階,還要徹底改變其根基,逆轉為五行均衡屬性,這其中涉及的器道學問、手法難度、材料衝突調和等問題,絕對是煉器領域的一大難題。
“若百鍛真人也無能為力,或者不願出手……這北荒之地,我又該去尋誰?”
沈云溪心中微微嘆息一聲,除了眾寶閣這邊,其餘他所知曉的高階煉器師甚至還比不上天工上人。
難道真的要退而求其次,只做簡單晉升?
可那樣的話,未央劍未來恐怕難以承載他“五行求真”的大道。
……
就在沈云溪暗自嘆息,準備拱手告罪,取回未央劍另想辦法之際——
“呼……”
百鍛真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這口氣悠長灼熱,竟讓室內的溫度都隱隱上升了幾分。
他眼中的訝然與審視逐漸褪去,旋即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神色中夾雜著濃厚的興趣與遇到挑戰的興奮。
“法寶,老夫可以幫你煉!”
沈云溪心中那絲失望還未蔓延開,便被這句話驟然驅散,化作一股驚喜。
他立刻抬頭,眼中精光一閃,脫口道:“當真?!”
百鍛真人看著沈云溪瞬間亮起的眼神,臉上那複雜的表情忽然化開,變成了一種混雜著絕對自信與些許狂傲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小友,你以為老夫是誰?”
他笑聲洪亮,震得手邊的茶水面都泛起漣漪:“老夫既能在這眾寶閣器殿殿主之位穩坐數百載,便不是那信口開河之輩!你可知,放眼整個北荒,在煉器一道的造詣上,能穩穩壓過老夫一頭的,不超過五人!”
他伸出一隻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張開,在沈云溪面前用力晃了晃,傲然道:“而且那五個老傢伙,早已隱世多年,等閒人根本尋不到,也請不動!”
“老夫說能煉,那便是能煉!”
沈云溪心中暗暗一驚。
早先時間,他就聽說過眾寶閣器殿殿主乃是四階煉器師,造詣非凡,但親耳聽到對方如此霸氣的宣言,感受著那份源自於千百次成功錘鍊、掌控萬火千材而蘊養出的絕對自信,仍然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與震撼。
這不是修為的壓迫,而是技藝登臨絕巔者的“勢”。
他毫不懷疑百鍛真人的話,對方確實有這個底氣和資格。
“真人煉器之道,通天徹地,晚輩早有耳聞,今日得見,方知盛名無虛。”沈云溪誠摯道,這一禮比之前更加鄭重。
“哼,少給老夫戴高帽。”百鍛真人笑容一收,擺了擺手,但眼中那份受用之色還是隱約可見。
他神色復又轉為嚴肅,沉聲道:“法寶,老夫可以煉,但有些話卻不得不提醒你。”
“第一,重鍛此劍晉升中品,本就極難,需保證其本源靈性不損,與你聯絡不斷,這要求老夫對火候、時機的把控妙到毫巔,對神識消耗極大。”
“第二,補全五行,這意味著老夫不僅要融入新的高階五行靈材,更要在其內部構築一個穩定的‘五行迴圈器紋體系’!”
“以此體系為核心,統御全域性,調和五行靈材衝突,轉化靈力屬性,使金、水之外的木、火、土三行,能與原有根基完美融合,生生不息,其難度,比單純重鍛晉升,還要高出數倍不止!”
“第三,消耗!”
百鍛真人目光炯炯地看著沈云溪,徐徐道:“如此煉製,光是所需的各種三階輔助靈材,用以調和屬性、導引靈機……其價值便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更遑論作為主材、蘊含精純五行本源之力的四階靈材!”
“這些東西,莫說你一個金丹修士,便是老夫積攢多年,要想湊齊一套,都會感到肉疼!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一下,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質疑:“即便老夫嘔心瀝血,最終將這五行俱全的中品法寶煉製出來,以你金丹期的修為,又能催動其幾成威力?”
“五行法寶固然威力極大,但驅動其所耗靈力,還有對真意的要求,也遠非單屬性或雙屬性法寶可比!”
“在你手中,它可能還不如現在好用。如此巨大的投入,可能換來一件完全無法發揮威力的東西,你……確定要這麼做?”
百鍛真人固然想賺取這筆極其不菲的報酬,但看在此子與他們眾寶閣有著不小交情的份上,他還是願意提醒一句,勸其不要將有限的資源肆意浪費。
沈云溪聞言心中微暖,這番話雖然有些直白,但卻句句在理。
換做其他金丹修士,哪怕真有足夠的身家,此刻也會陷入猶豫之中。
但他可不是那些“弱雞”,隨即微微一笑,淡然道:“真人所言甚是。不過,此劍的重鍛對晚輩頗為重要,至於能否發揮威力……晚輩自有計較,真人不必為此費心。”
自有計較?
百鍛真人目光微閃,一個金丹修士,面對五行中品法寶,能有甚麼“計較”?
但他沒有追問,修行之人各有秘密,追根究底是大忌,他更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好,既然小友心意已決,老夫也不再贅言。”
“那麼,最重要的材料何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合適的材料,一切都是空談。你若指望我眾寶閣全數提供……嘿嘿,那價格,恐怕就不是你能承受的了。”
他言下之意很明確,如果沈云溪拿不出讓他滿意的材料,那麼剛才說的“能煉”,也就只是晉升一下品階而已,其他的就別想太多……
沈云溪沒有多言,手腕一翻,一個看似普通的儲物袋便出現在他掌心。
然後,他輕輕一送,儲物袋平穩地飛向百鍛真人。
“煉製所需材料,晚輩已大致備齊,請真人過目。若有不妥或欠缺,真人明言,晚輩再行補足。”
百鍛真人接過儲物袋,入手微沉。
他深深看了沈云溪一眼,似乎想從這個年輕金丹平靜的外表下,看出些甚麼。
隨即,他分出一縷強橫的神識,探入袋中。
下一刻——
百鍛真人那始終穩如磐石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震動了一下,旋即露出一抹極度的驚愕。
只見袋中存放著堆積如山的三階靈材!
不是十幾二十份,而是足足超過兩百份之多!
分門別類,碼放整齊。
赤煉火銅、沉水秘銀、鐵木心、戊土精巖……各種屬性的三階極品輔材琳琅滿目,數量之多,品類之全,簡直像搬空了一個金丹宗門的庫藏!
而這,還只是“開胃菜”。
在那三階靈材的“山丘”旁,另有十個大小不一、但無一不散發著強烈波動和瑩瑩寶光的玉盒。
百鍛真人神識掃過,心頭更是一驚。
庚金玉髓,天青藤蔓、三元靈露……十個玉盒內具是五行屬性各自對應的四階主材!
雖然都只是中、下品層次,但靈性十足,作為晉升主材核心,堪稱上佳之選!
百鍛真人迅速清點所有材料,心中已飛速估算出它們的大概價值。
那些三階輔材,總價約在八十萬靈晶左右。
而那十份四階中下品主材,雖然數量少,但品階放在那裡,每樣價值最少也在十萬靈晶往上,總價約為一百五十萬靈晶。
如此說來,這一個小小的儲物袋裡,竟然裝著兩百三十萬靈晶的財富!
而且,這還僅僅是材料的“採購”價值。
要知道,許多四階靈物有價無市,尤其是一些特定屬性、品質上佳的,往往需要機緣巧合才能得到。
沈云溪拿出的這些,不僅價值連城,更重要的是——它們齊備!
從三階輔材到四階主材、還有備用材料,形成了一個極為完整、可供他百鍛真人自由揮灑、甚至有一定容錯空間的煉製方案!
“嘶……”
百鍛真人終於將神識從儲物袋中退出,他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涼氣。
即便以他的身份地位,經手過無數大生意,見過許多資深元嬰的身家,此刻也被沈云溪這“小小的金丹修士”的手筆,徹底震撼了。
兩百三十多萬靈晶的材料,就為了重鍛一件中品法寶?
這手筆,別說金丹修士,就是許多元嬰修士,也很難拿得出來!
這個沈云溪……
他怎麼可能有這麼多資源?他從哪裡弄來的?
劫掠了一個元嬰宗門的分部?還是發現了一座大修的洞府?
百鍛真人猛地抬起頭,再次凝視著沈云溪,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充滿了極致的驚疑與好奇。
沈云溪被百鍛真人那彷彿要將他裡外看透的灼熱目光盯得有些不適,隨即微微一笑,說道:“真人,這些材料……可還夠用?”
眼前這批物資,自是來自天劍門和絕鋒谷的“友情貢獻”。
洗劫兩大元嬰宗門的千年積累,讓他瞬間擁有了尋常修士難以想象的財富。
用仇人的資源來打造自己的成道之基,他自然毫不心疼。
至於百鍛真人會不會見財起意,昧下這些材料?沈云溪並不擔心。
一來,眾寶閣能做這麼大,信譽是其根本,百鍛真人作為器殿殿主,絕不會為了一兩百萬靈晶的材料自毀長城,那代價他一個元嬰中期修士承受不起。
二來……沈云溪如今的感知何等敏銳,在剛才的接觸中,他已隱隱察覺到,這位百鍛真人雖為元嬰中期,但其靈力似乎更偏向於煉器所需的“火”、“木”等特質,鬥戰之能並非其長。
真動起手來,沈云溪有十足的把握能將對方瞬間擊潰。
實力,才是他此刻從容的最大底氣。
“夠……夠了。”
百鍛真人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緩緩收回了那彷彿能融化金鐵的目光,臉上變幻的神色最終歸於一種複雜的平靜。
他自嘲般地低笑一聲,搖了搖頭:“豈止是夠……沈小友,你這份‘預算’,實在是充裕得讓老夫都感到驚訝。”
“憑這些材料,莫說煉製一件五行中品飛劍,便是稍有損耗,也有足夠的容錯和替代餘地。
“甚至……若一切順利,或許還能讓成品更添幾分妙處。”
他心中暗歎一聲。
罷了,管這小子是從哪個洞天福地弄到的,亦或是背後另有滔天勢力,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這份委託,這份材料清單,已經激起了他沉寂已久的、屬於煉器宗師那顆追求極致技藝的熾熱之心!
煉製一件五行俱全的中品法寶,而且材料如此充足優質,這種機會可是極少極少。
或許還能借助這一次的經驗,讓他煉器造詣有更進一步的契機!
想到這裡,百鍛真人心頭那點驚疑迅速被強烈的職業興奮所取代。
他哈哈一笑,這次的笑聲更加洪亮暢快,彷彿已將之前的震驚全然拋開。
“好!沈小友果然非同凡響,準備如此周全!”
“既然如此,老夫也無後顧之憂了!這單生意,老夫接了!”
沈云溪心中一定,臉上也露出笑容,拱手道:“多謝真人!那便有勞真人大展妙手了!”
“誒,打住!先別急著謝。”
百鍛真人笑容一斂,眼中卻閃過一抹精明的光芒,與他煉器宗師的氣質混合在一起,顯得有些狡黠。
“材料是你出,煉製是老夫動手。但這報酬……咱們可得事先說清楚。”
“此次煉製,難度極大,耗時耗神。老夫初步估算,需先花至少三年時間推演五行器紋迴圈體系,設計重鍛步驟。”
“正式開爐後,熔鍊、塑形、刻紋、啟靈等步驟,環環相扣,不容有失,至少又需七八載。前後加起來,沒有十餘年時間,絕難功成。而這段時間,老夫幾乎需全心投入,無暇他顧。”
“這對老夫的心神將是極大的考驗與消耗,事後恐需一段時間調養恢復。”
百鍛真人緩緩說完後,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輕咳一聲:“所以……老夫就直說了,尋常的靈晶報酬,對老夫而言,意義不大。”
“老夫更看重的,是那些有助於提升修為、或是能啟發靈感的罕見奇物。”
“沈小友既能拿出如此多的靈材,想必身家肯定豐厚。那麼,這報酬……小友打算以何物相酬?”
百鍛真人說完,好整以暇地端起已微涼的靈茶,抿了一口,等待著沈云溪的回答。
那神情,分明是在說:材料你都出得起,報酬若是太寒酸,可就配不上這筆大生意,也配不上你的身份。
沈云溪心中暗自一笑,這百鍛真人真如天工所言,出手要求極高。
不過換一個思路想,讓一位元嬰修為的煉器宗師,耗時十餘年,嘔心瀝血煉製如此複雜的法寶,索要高額報酬倒也合情合理。
如果換做他,也會乘機撈上一筆。
他略作沉吟,似在權衡,隨即開口道:“真人煉製辛勞,晚輩自然知曉。”
“靈晶於真人確如浮雲,晚輩便不以俗物褻瀆。不過,晚輩還是願先奉上靈晶二十萬,作為真人耗時勞心的一點補償。”
二十萬靈晶,絕對不算少,但對於總價值超過兩百萬的材料和百鍛真人這個級別的宗師而言,確實只算“一點補償”。
百鍛真人面色不變,靜靜聽著,知道重點在後面。
沈云溪繼續道:“除此之外,晚輩另有一物,或可入真人之眼,作為此次出手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