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正值午時,眾寶閣所在的雲霧山脈外圍,晴空萬里。
天穹之上劃過一道青色劍光,初看時還在天際盡頭,轉眼之間便已來到山脈腳下。
劍光斂去,現出一位身著青袍的年輕修士,正是從潛龍海域遠道而來的沈云溪。
他懸停半空,望著眼前連綿起伏、雲霧繚繞的雄偉山脈,以及那依山而建、鱗次櫛比的無數宮殿群落,淡淡一笑。
“終於到了。”
若是一般金丹修士,從綴星坊市出發,只憑自身御劍飛行,縱使日夜兼程,也需要月餘時間方能抵達。
可沈云溪不同。
五曜圓滿鑄就的五行寶體,讓他的靈力恢復速度達到了駭人聽聞的程度。
全力飛遁之下,靈力消耗雖大,但在那恐怖的恢復速度面前,卻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他這一路,根本無需考慮甚麼消耗與恢復的平衡,從一開始便是以最快速度飛行。
原本月餘的路程,被他硬生生縮短至短短二十日。
不多時,沈云溪按下劍光,緩緩落在山腳處的廣場上。
廣場盡頭,是一條寬達十丈、以青玉鋪就的山道,蜿蜒向上,直通山脈深處。
山道兩側,立著兩排高聳的石柱,每根柱子上都雕刻著精美的靈紋,隱隱組成某種陣法。
數名身著眾寶閣制式袍服的守山弟子正守在石柱旁,見有人落下,其中一人便立即上前一步,拱手道:“這位前輩,不知駕臨我眾寶閣,所為何事?可有拜帖或預約?”
沈云溪正要開口,卻忽然心有所感,抬頭望向山脈深處。
只見一道赤色遁光正從雲霧中疾射而來,很快,待遁光落地,散去靈光,露出了一名乾瘦老者身影。
幾名弟子們見狀,紛紛神色一肅,躬身行禮:“見過天工長老!”
天工上人擺了擺手,隨即大笑著上前,一把抓住沈云溪的手臂:“哈哈哈,沈道友,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
“剛剛收到傳訊,老夫便扔下還在煅燒的‘千年寒鐵’,連爐火都來不及完全封住就跑出來了!”
沈云溪看著臉上還沾著幾點黑灰的天工上人,不由得搖頭失笑:“天工道友,你這般匆忙,若是煉廢了那靈材,可就成了沈某之過了。”
這話本是打趣,誰知天工上人眼中滿是熱切,笑道:“嘿嘿,沈道友這話可說錯了,些許靈材,廢了也就廢了,哪裡比得上你呢……”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上下仔細打量起沈云溪來。
這一打量,天工上人心中便是一驚。
數十年前初見時,沈云溪雖然實力強大,但尚在他能感知的範圍內。
可如今再見,這位青袍修士周身的氣息卻內斂到了極致,似乎毫無修為在身。
但若凝神細察,又能隱約察覺到那平靜表面下,似乎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沉力量。
那感覺,就像是面對一片無底的深潭,表面平靜無波,內裡卻暗流洶湧,深不可測。
天工上人越看越是心驚。
他如今已是金丹巔峰修為,神識強度在同階中也算是佼佼者,可面對沈云溪,竟有一種面對巍峨山嶽般的渺小感。
這種感覺,他只在面對閣內那些個元嬰真人時,才有過類似的體會。
“沈道友,你……你莫非已經……”
天工上人聲音有些發乾,一個駭人的念頭浮現心頭。
沈云溪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旋即似笑非笑道:“莫非已經如何?”
天工上人嚥了口唾沫,強壓下心中驚濤駭浪,仔細又辨別了一番。
沈云溪周身並無元嬰修士特有的“真意融魂”之象,靈力波動雖然深沉如海,但本質仍屬金丹範疇。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並無元嬰真人特有的、源自生命層次上的壓制感。
“還好,還好……”
天工上人暗自擦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乾笑兩聲。
“老夫還以為沈道友已經踏出那一步了。若真是如此,那未免也太嚇人了些。”
“不瞞你說,老夫今年四百三十歲,蹉跎半生,這才僥倖突破到金丹巔峰。”
“若是道友在短短數十年間便從金丹直入元嬰,那老夫這大半輩子,可真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這話說得半是玩笑半是真心,言語間流露出深深的感慨。
沈云溪聞言,只是搖了搖頭:“元嬰之境,豈是易與?沈某不過是有些機緣,在真意上略有進益罷了。倒是要恭喜道友突破到了金丹巔峰,距離元嬰也不遠矣。”
“嘿嘿,同喜同喜!”
天工上人顯然對沈云溪的恭維很受用,但旋即又搓了搓手,眼中露出期待之色,“那個……沈道友此次前來總部,可是又得了甚麼好材料,需要老夫出手煉製法寶?”
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當年沈云溪為了煉製那批下品法寶,報酬中所給出的“培金丹”,是多麼神異。
其藥力不但是同類數倍之多,竟還有純化修士靈力之能,對他這種困在金丹後期多年的修士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奇丹。
正是憑藉那百餘丹藥,他才一舉衝破瓶頸,踏入巔峰之境。
如今沈云溪主動傳訊說“有事拜託”,天工上人第一反應便是——又有大生意上門了!
說不定,這次還能再弄到一批培金丹,或者類似的珍稀丹藥?
看著天工上人那滿臉期待、幾乎要放出光的眼神,沈云溪哪能不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他心中失笑,面上隨即露出幾分歉意。
“這……恐怕要讓道友失望了。”
沈云溪溫聲道:“此次前來,沈某確實需要煉製一件法寶,但所需煉製的品級……恐怕已非道友所能勝任。”
“嗯?”天工上人一愣,隨即瞪大眼睛,“不是下品法寶?莫非……是中品?”
他聲音陡然拔高,引得不遠處那幾名守山弟子紛紛側目。
見到沈云溪肯定地點了點頭,他隨即倒吸一口涼氣,圍著面前之人轉了兩圈,嘴裡喃喃道:“中品法寶……中品法寶……”
“煉製此等品階的法寶,不僅需要數種四階主材,而且對煉器師的控火之術、器紋造詣都有極高要求。另外,能煉製中品法寶的修士非元嬰不可為……”
他說到這裡,忽然想到甚麼,猛地一拍大腿:“老夫明白了!沈道友是想要老夫幫忙引薦殿主他老人家?”
“正是。”
沈云溪微微頷首,正色道:“沈某的本命法寶‘未央劍’,當年蒙道友出手,修復蛻變為了頂尖下品法寶。”
“可隨著沈某的實力日益精進,卻越發感到此劍對敵時有些吃力,故而想請貴殿殿主親自出手,為其重鍛升階,晉入中品之列。”
天工上人聞言,眉頭深深皺起,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鬍鬚,那幾縷鬍鬚被他捻得越發凌亂。
“引薦倒是不難……”
他沉吟道:“殿主他老人家平日裡雖深居簡出,但老夫畢竟是器殿長老,這點面子還是有的,只是……”
他抬頭看向沈云溪,語氣凝重:“沈道友,有句話老夫得說在前頭。”
“殿主他老人家身為元嬰真人,又是周圍數域有名的煉器大家,尋常法寶根本不屑出手。便是中品法寶,若非材料特殊、或是有強大神效,他多半也不會接手的。”
“而且即便答應,所要價碼也絕非小數。畢竟對殿主那個層次的修士而言,更多是還是注重自身修行,而煉器耗時耗神,若無足夠打動他的報酬,恐怕……”
話未說完,但意思已表露無遺。
沈云溪卻只是淡淡一笑:“無妨。沈某既然來了,自然備足了誠意。還請道友代為引薦,成與不成,沈某都承道兄這份人情。”
見他如此說,天工上人也不再猶豫,重重點頭:“好!既然如此,老夫這便帶你去見殿主。”
兩人說罷,天工上人當即駕起遁光,領著沈云溪向山脈深處飛去。
守山弟子面面相覷,其中一人低聲道:“那位前輩究竟是甚麼來頭?竟能讓天工長老如此客氣,還要親自引薦給器殿殿主……”
“噤聲!”
為首的年長弟子低喝道:“長老們的事,豈是我等能議論的?做好自己的本職便是!”
……
兩人約莫飛了半刻鐘時間,前方出現一座赤紅色的山谷。
谷口熱氣蒸騰,還未靠近便能感覺到灼人的高溫。
谷內不時傳來“叮叮噹噹”的金鐵交擊聲,以及爐火燃燒的轟鳴。
“此處便是我器殿所在的‘火焚谷’。”
天工上人介紹道:“谷底深處,連通著一條地火靈脈,火力精純旺盛,最適合煉器之用。閣內器殿長老、弟子大多在此處開闢洞府、設立器室。”
沈云溪微微頷首。他能感覺到,谷中溫度雖高,但火靈氣精純而穩定,顯然是經過陣法調理。
在此地煉器,不僅能提升成功率,對控火之術的修行也大有裨益。
天工上人領著沈云溪落入谷中,來到一處會客廳內。
“沈道友先在此稍候,容老夫先去稟報一番。”
天工上人安排沈云溪坐下,又吩咐侍立的弟子奉上靈茶,這才轉身朝谷內深處走去。
火焚谷深處,溫度更高。
此處的山石常年受地火炙烤,已盡數化為赤紅之色,表面甚至有琉璃般的光澤。
若是一些不知深淺的煉氣小修貿然闖入,恐怕撐不過一炷香便會被灼傷而死。
天工上人對此早已習慣,他沿著一條蜿蜒小徑前行,最終來到一處看似樸素的洞府前。
洞府大門以整塊“沉火巖”雕成,呈暗紅色,表面光滑如鏡,隱約映出人影。
門楣上無字無畫,只在右側石壁上刻著一柄小錘的圖案,線條簡樸,卻自有玄奧道韻流轉。
天工上人整理衣袍,在洞府前三丈外停下,躬身行禮道:“殿主,天工有事求見。”
洞府內寂靜無聲。
天工上人保持躬身姿勢,耐心等待。
約莫過了數十息,洞府內才傳出一道平淡的聲音:“何事?”
“弟子有一位好友,想請殿主出手,煉製一件法寶。”天工上人連忙道。
“哦?他是誰?”洞府內的聲音透出幾分興趣。
“此人名為沈云溪,來自星雲海。”
天工上人頓了頓,補充道:“便是當年煉丹大比,替魏青青少閣主出戰,最終奪得榜首的那位。”
洞府內沉默了片刻。
旋即,那扇沉火巖大門無聲滑開,一名神采奕奕的中年男子邁步走出。
此人看上去約莫四十許歲,面白無鬚,雙目炯炯有神。
他身穿一襲簡單的灰色布袍,袍角袖口沾著些許金屬碎屑,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鐵匠鋪老師傅。
但當他目光掃來時,天工上人卻感覺渾身一緊,彷彿被無形之力禁錮一般。
這便是眾寶閣器殿殿主,元嬰中期大修,百鍛真人。
“是他啊,倒是有些耳聞。”
百鍛真人似在回憶,點了點頭,“聽說此子丹道天賦不凡,前些年還鬧出的不小動靜,在星雲海碧霞海域斬了兩頭大妖?”
“正是此人。”天工上人恭敬道。
“他想要煉甚麼法寶?”
“沈道友說……想煉製一件中品法寶。”天工上人小心翼翼地回覆著。
百鍛真人眉頭一挑:“中品法寶?他一個金丹修士,要中品法寶作甚?他能催動幾成威能?”
“這個……弟子也不知。”天工上人苦笑一聲,“不過沈道友既然開口,想必自有打算。殿主,您看……”
百鍛真人沉吟片刻,擺了擺手:“罷了,便去瞧瞧再說。至於是否答應此事,還得看看他能出甚麼價碼。”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交情歸交情,但報酬可不能少。老夫修煉也是需要許多資源的,閣內那些靈俸雖然不算少,但能多額外弄些‘外快’,自然更好。”
天工上人嘴角抽搐一下,不敢接話。
這位殿主甚麼都好,就是有些……過於實在。
煉器收費,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便是閣主親至也不例外。
用他老人家的話說,煉器師的手藝就是吃飯的本錢,豈能白白給人幹活?
“走吧。”百鍛真人當先朝外走去。
……
會客廳內,沈云溪正端起靈茶輕啜。
茶是上好的“雲霧靈芽”,入口清香,入腹後化作溫潤靈氣滋養經脈,算是不錯的待客之物。
不過對如今的沈云溪而言,這等靈氣已是杯水車薪,聊作品味罷了。
他剛放下茶盞,便感應到兩道氣息由遠及近。
一道正是天工上人,而另一道則十分隱晦。不過在沈云溪敏銳的感知中,卻隱隱察覺到此人的體內彷彿有一座沉寂的火山,內蘊毀天滅地之威。
“來了。”沈云溪心中一動,當即起身整理衣袍。
廳門推開,天工上人當先走入,側身讓開道路。
隨後,一名灰袍中年邁步而入,目光如電,直射沈云溪。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
百鍛真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以他元嬰中期的修為,一眼便看出眼前這青衫修士的不凡。明明只是金丹境界,卻透露出一種與天地共鳴的古怪感覺。
不過訝異歸訝異,百鍛真人並未太過在意。
修行界天才輩出,總有些妖孽不能以常理論之。
他活了七八百年了,見過的天才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大半都隕落在了成長的路上,真正能走到最後的,終究只是少數。
對他而言,最重要的還是這筆生意能不能做,報酬夠不夠豐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