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袁天衡的身影裹挾著尚未散盡的戰場硝煙與強行催動秘術後的虛弱感,如流星般墜落在天劍門山門前時,映入他眼簾的景象,讓這位縱橫劍南域數百載、心志堅如磐石的元嬰大能,瞬間如墜冰窟。
昔日劍氣沖霄、靈霧繚繞的仙家景象蕩然無存。
象徵著宗門威嚴,篆刻著“天劍門”三字的牌坊已然斷折傾倒,碎石遍地。
那曾經流轉不息、守護宗門數千載的“萬劍化生陣”,此刻只剩下零星幾點黯淡的符文在虛空中明滅,如風中殘燭,訴說著不久前遭受的毀滅性打擊。
“不……不可能!”
袁天衡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極度不祥的預感不斷湧上心神。
他顧不得體內因秘術反噬而隱隱作痛的經脈,直撲宗門核心所在。
他先是衝向宗門寶庫所在的天劍峰,厚重的大門正洞開著。
踏入其中,袁天衡的呼吸瞬間停滯——寶庫內已經空空如也!
曾經堆積如山的靈晶、閃爍著各色寶光的靈材、排列整齊的丹藥玉瓶、懸浮於正中區域的九大中品法寶……
所有的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空蕩蕩的巨大空間和尚未散盡的靈氣波動。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空寂,彷彿天劍門數千年的積累從未存在過。
“噗!”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袁天衡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噴出一口殷紅的逆血。血珠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微微搖晃,眼中充滿了滔天的怒火。
他強行穩住心神,身影再次消失,下一刻出現在藏經閣前。
如宗門寶庫一般,閣內,那承載著天劍門無數代先賢智慧與傳承的玉簡、典籍……同樣被席捲一空!
“是誰?!到底是誰在針對我天劍門!!”
袁天衡的怒吼宛如雷霆,在空寂的藏經閣內炸響,震得樑柱簌簌作響。
他雙目赤紅,渾身靈力不受控制地激盪,元嬰中期的恐怖威壓像是失控的洪流傾瀉而出,將周圍地面與牆壁震得裂痕滿布。
他之所以在溪水澗前線不顧一切地回援,正是因為收到了秦正陽發出的那道緊急傳訊:“宗主,宗門突遭不明強敵,恐有傾覆之危!速歸!”
彼時,他正與絕鋒谷宗主陳橫江激戰正酣,只需再有數日的時間,便有機會徹底將其壓制乃至重創。
但宗門根基動搖的警訊讓他瞬間做出了抉擇,放棄了穩紮穩打,選擇催動只有歷代宗主才可習得的秘術——殘虹礪鋒法!
這門秘術的效果極其強大,可以讓修士強行拔高一個層次的攻擊威能。以他修為,完全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出媲美元嬰後期的戰力。
只是此術的副作用也是非常驚人的,催動一次,便會消耗施術者數十年的壽元。
宗門根基危險,袁天衡萬般無奈下,只得利用“殘虹礪鋒法”爆發出遠超自身極限的攻擊,將陳橫江打成重傷,迫使其暫時退卻。
他本以為憑藉“萬劍化生陣”的防禦之能,至少能支撐到他趕回,甚至做好了回來面對一場慘烈大戰的準備。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最殘酷的一擊。
敵人不僅以雷霆之勢破開了他引以為傲的護宗大陣,更是在他趕回之前,就將天劍門數千年的積累洗劫一空!
袁天衡強忍著滔天殺意,神識迅速鋪開,籠罩了整個宗門區域。很快便發現了那些“重傷”倒地的弟子,以及包括秦正陽在內六名金丹長老的屍體。
他隨手攝來幾個看起來傷勢較輕、神智還算清醒的弟子。
“說!是誰幹的?!”
袁天衡的聲音冰冷刺骨,蘊含著元嬰修士的恐怖威壓,讓那幾個弟子瑟瑟發抖,幾乎無法呼吸。
“宗……宗主……是一個穿青衫的修士……”
一個弟子結結巴巴地回答,聲音裡充滿了恐懼:“他太強了!秦長老他們……連一招都擋不住……我等結陣禦敵,同樣被其一擊重傷!”
“青衫修士?”袁天衡眉頭緊鎖,追問道:“他修為如何?有何特徵?”
“那人是個青年模樣,修為並不清楚,只覺得他像一座山,一片海……威壓比長老們還要恐怖無數倍……”
另一個弟子臉色慘白地補充道:“他……他隨手幾劍,就把護宗大陣給破開了!然後秦長老他們就……”
早就統一好口徑的弟子們,自然不會說出他們所做的“好事”,於是將具體情況“略作修改”一番,反正結果也差不多。
“隨手幾劍便破了‘萬劍化生陣’?這人難道是元嬰後期大修?”
袁天衡聽完後,心中迅速判斷,頓時頭疼不已。
他們本就正在與絕鋒谷大戰,怎麼莫名其妙又跑出來一位至少元嬰後期以上的大修,還對他們天劍門出手?
……
“羅長老呢?!”
袁天衡長吁一口氣,揉了揉眉心,神識再次掃視了一遍,卻敏銳地發現少了一位留守長老的身影。
“羅、羅長老他……他叛宗了!他還主動帶著那名青衫修士去了宗門寶庫……”
幾名弟子對視一眼,果斷選擇將羅長老賣掉,同時心中暗送一口氣,還好有他!
這些弟子很清楚,自己等人只是受傷而沒有身死,事後定然會被發現端倪。
而現在有羅長老“護佑”在他們身前,宗主的怒火自然而然地就轉了過去。
上哪去找這麼一位能在關鍵時刻為弟子挺身而出的“好長老”啊……他真的,我哭死!
話落,袁天衡眼中寒光爆射,彷彿要將虛空凍結,怒吼一聲:““羅生平!你這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兩百多年前,本座好心收留你入宗,賜你長老之位!你就是這樣報答本座的?!”
“引狼入室,毀我宗門根基!本座定要將你抽魂煉魄,讓你受盡世間萬般酷刑,永世不得超生!”
他心中的恨意猶如毒火般劇烈燃燒,恨不得立刻就將羅生平碎屍萬段。
然而,理智告訴他,現在根本就拿這個該死的“叛徒”沒辦法。那神秘青衫修士實力深不可測,羅生平作為唯一的線索,必然被其帶走或是滅口。
以天劍門如今主力盡在前線的狀況,根本無力去搜尋一個刻意隱藏的金丹修士。
袁天衡深吸一口氣,良久之後才漸漸壓下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暴怒與殺意。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宗門內稀薄得可憐的靈氣——那條深埋於天劍峰下,支撐宗門運轉數千年的四階中品靈脈,也被人生生抽走了!
這比洗劫寶庫和藏經閣更讓他心痛,這是掘了天劍門的根!
“寶庫與藏經閣空了,靈脈也沒了……”
“數千年得基業毀於一旦!”
袁天衡的聲音顯得蒼涼無比。
他緩緩睜開眼,眼中的瘋狂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沉的悲愴和決絕所取代。
藏經閣的損失雖然慘重,但好在他作為宗主,儲物袋裡儲存了大部分核心功法的拓印副本,一些孤本雖然遺失可惜,但傳承的根基尚在,不至於徹底斷絕。
真正無法承受的,是那條四階中品靈脈和寶庫中數千年積累的的龐大資源!
“事已至此,說甚麼都沒用了。”袁天衡的聲音恢復了冰冷,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可走!”
旋即,他將目光投向溪水澗的方向。
“返回戰場!與玄玦、玄琅兩位太上長老聯手,不惜一切代價,斬殺夏煌烈!攻破絕鋒谷山門!”
袁天衡的拳頭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道:“唯有奪下絕鋒谷的基業,以其靈脈和資源,才能彌補我天劍門今日之損失,再續宗門前路!”
他很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夏煌烈是元嬰後期大修,實力強大無比,即便他們三人聯手,想要將其斬殺也必然要付出慘重代價。
而他,已經動用了損耗壽元的“殘虹礪鋒法”,若想在這場決戰中起到決定性作用,恐怕需要超負荷地動用此秘術。
以他剩餘的壽元來看,此戰過後,無論勝敗,他都活不了多久了,甚至極有可能當場隕落。
但是,此刻的他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宗門養育我,栽培我,師尊又予我宗主之位,託付我守護之責……今日宗門遭此大難,根基動搖,皆因我身為宗主,未能守護周全之過!”
袁天衡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種殉道般的決然。
“此身殘軀,若能換得宗門延續,換得斬殺大敵,奪其基業……死又何妨?!”
一股悲壯而慘烈的氣息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他最後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宗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隨即被決絕取代。
他沒有留下任何安撫的話語,也沒有佈置任何善後的指令。
此刻,時間就是一切!
他必須立刻趕回溪水澗,趁著陳橫江重傷,趁著夏煌烈還未徹底掌控戰局,做最後一搏!
“嗖!”
袁天衡的身影化作一道淒厲的劍光,帶著一去不返的決心,朝著遠方天際飛去。
……
與此同時,遠在戰火紛飛的劍南域之外,金嵐域西北角,一個名為“朝陽坊市”的僻靜角落。
一座青瓦白牆的小院掩映在幾株枝葉繁茂的古樹下,顯得格外安寧。
大堂內,燈火如豆,勉強驅散著夜幕的寒意。
厲飛羽端坐在金絲楠木椅上,面容無比平靜,細細品著香茗。
對面,坐著的是陸開山和陳玉靈二人
陸開山眉頭緊鎖,雙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杯中的靈茶早已涼透。
他時不時抬頭望向緊閉的院門方向,眼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焦慮。陳玉靈依偎在他身邊,臉色同樣蒼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燈芯偶爾爆裂的輕微噼啪聲。
“厲大哥……”
陸開山終於忍不住開口,沙啞道:“曉峰,還有云溪他們……一定能安然無恙的,對吧?”
這話語,既像是在尋求厲飛羽的肯定,更像是在尋求一種心理上的慰藉。
他深知天劍門的可怕,那是劍南域真正的龐然大物,元嬰坐鎮,金丹如雲。
在流雲坊市生活了大半輩子,天劍門的威嚴早已如烙印般刻在他的內心深處。
一想到自己的兒子陸曉峰仍舊處在那樣的龍潭虎穴之中,而沈云溪更是要單槍匹馬去闖,他的心就揪成了一團。
陳玉靈也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厲飛羽,嘴唇翕動,想要說些甚麼,可最終只有一聲飽含無盡擔憂的哀嘆。
厲飛羽看著這對被巨大憂慮籠罩的夫婦,臉上露出一抹溫和而篤定的笑容,安慰道:“陸老弟,你們儘管放心。”
“天劍門的主力,此刻全都被釘死在溪水澗前線,與絕鋒谷打得不可開交。宗門內部空虛,剩下的不過是一些留守的歪瓜裂棗。”
厲飛羽自信無比地說道:“像是秦正陽之流的金丹修士,在我二弟面前,不過是土雞瓦狗!”
“他若出手,這些人恐怕連一招都未必接得住!”
“所以,你們放寬心。憑我二弟的本事,救出曉峰,不過是探囊取物。說不定,他們此刻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強大的感染力。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陸開山聽到厲飛羽如此肯定的答覆,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陳玉靈悄悄擦了擦眼角,雖然擔憂未消,但臉色總算好看了些。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逝。
夜色漸深,坊市外的喧囂也漸漸平息。
厲飛羽開始指點陸開山夫婦一些修煉上的難題,試圖轉移他們的注意力,緩解焦慮。
“一息吐納,心隨雲卷,神歸泥丸,照見真淵……”
厲飛羽正耐心給二人傳授快速入定之法,忽然,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深邃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夜幕,投向了遠方的某個方向。
陸開山心感疑惑,出聲詢問:“怎麼了,厲大哥?”
厲飛羽臉上眼中閃爍著欣喜的光芒,說道:“來了!”
“來了?你是說……曉峰與云溪他們回來了?”
陸開山夫婦瞬間反應過來,激動得幾乎從蒲團上跳起來,巨大的驚喜瞬間衝散了所有的疲憊和擔憂。
兩人再也顧不上修煉,連忙起身,幾乎是踉蹌著衝到小院之中,伸長脖子,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院門,心臟如擂鼓般劇烈跳動。
厲飛羽也微笑著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院中。
他能感受到那股熟悉而強大的氣息正在飛速接近,越來越清晰。
“吱呀——”
就在陸開山夫婦望眼欲穿之際,厲飛羽輕輕一揮手,院門無聲地向內開啟。
清冷的月光灑滿了小小的院落。
在月華與燈火的交織光影中,幾道身影緩緩出現在門口。
為首一人,身姿挺拔,一襲青衫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在他身側,另一道身影顯得格外虛弱。那人衣衫襤褸,面色頗為蒼白。
而在兩人身後,還跟著一名垂手而立,恭敬無比的中年修士。
陸開山一眼便看到了那張唸叨了多年的面孔,上下打量一圈後,臉上的喜色再也抑制不住。
“沒變,哈哈哈,沒變!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此刻,陸開山眼角微紅,腦海中不自覺浮現起當年在青靈坊市,幾人其樂融融,圍坐一起吃著青鱗豹肉時的情景……
“多年未見,云溪,你……過得還好嗎?”
聲音很輕,但這聲問候中卻飽含著闊別六十多載,故人重逢後的深情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