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凇嶺的雪,似乎從未停歇。
厲飛羽站在山頂崖邊,一襲玄色袍服在凜冽的寒風中紋絲不動,彷彿與這座被冰雪覆蓋的山嶺融為一體。
遠處,狂風呼嘯,捲起雪沫在山谷間來回飄蕩,連綿的雪山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延伸至視野盡頭。
自那日一劍逼退火鴉上人及其麾下三名金丹後,絕鋒谷對霧凇嶺的攻勢便戛然而止。
一個多月來,這座對於天劍門頗為重要的資源據點,竟迎來了難得的寧靜。
“按照眾寶閣給出的預計時間,那批廢液應該送到本尊手裡了,就是不知道能夠用多久……”
厲飛羽看著眼前的皚皚白雪,心中默默盤算著。
“算了,這些暫時不需要我考慮,還是想想怎麼再弄上一批廢液吧……”
“正好,第一次交易的條件,馬上就要完成了,得儘快聯絡秦正陽,讓他再提供幾個類似霧凇嶺的解圍任務。這種任務難度不高,風險可控。不但可以控制出手力度,防止得罪死絕鋒谷,還能賺取足夠的戰功,用來兌換所需的廢液……是我目前最好的選擇。”
正當厲飛羽如此思索著,忽聽身後傳來一陣踏雪之聲。
“厲道友。”
來者正是霧凇嶺鎮守長老之一,柏寒松。
這位看似敦厚、實則心細如髮的金丹中期修士,此刻眉宇間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快步走近。
厲飛羽轉身,微微頷首:“柏道友,可是有情況?”
“並非敵情。”柏寒松搖了搖頭,在厲飛羽身旁站定,目光同樣投向茫茫雪原,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宗門傳訊,說已經確認了厲道友的解圍之功。經過最新得到的情報,絕鋒谷他們並無針對此地的異常調動,火鴉上人一行人已後撤五百里開外,轉入防禦。”
“按約定,厲道友的任務至此算是提前完成,不必再留守此地了,接下來便繼續由我與韋明二人駐守。”
“另外,秦正陽長老傳訊,他將在三日後親至霧凇嶺,說有要事與道友相商。”
聽到柏寒松的話後,厲飛羽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提前結算任務,也就少停留半月的時間而已,不過秦正陽要來這裡的訊息,倒是出乎了他的預料。
下發新任務這種事情,透過柏寒鬆通傳即可,為何要突然親自跑過來?
很快,厲飛羽便不再想這件事,反正他也要找秦正陽,如今正好省事。
“有勞柏道友了。”厲飛羽淡淡笑道:“厲某正好也有些事,需與秦長老商議。”
柏寒松聽著厲飛羽客氣的回應,心中滋味難明。
過去這一個月,對柏寒松而言,是從未有過的輕鬆。不必再每日提心吊膽,擔憂大陣何時被攻破,擔憂築基弟子們血流成河,擔憂自己與韋明戰死道消。
有厲飛羽這般一劍驚退四大金丹的強者坐鎮,霧凇嶺固若金湯。他甚至私下向宗門傳訊,建議付出額外代價,延長厲飛羽的駐守時間,只是並沒有得到同意。
那宗門要為何拒絕他,要讓這樣一位強者離開?
柏寒松不是愚鈍之人,他幾乎可以肯定,宗門不是不願留厲飛羽,而是還有不少類似霧凇嶺這樣的據點需要這位強者去救援。
“厲道友。”柏寒松猶豫了一下,還是拱手鄭重道:“這月餘來,多蒙道友庇護,霧凇嶺上下數十弟子,皆感念道友之恩。日後若有用得著柏某之處,只要不違宗門律令、不悖道義,柏某定義不容辭。”
這話說得非常誠懇,厲飛羽轉頭看他一眼,微微點頭:“柏道友言重了,各取所需而已。”
話雖如此,但柏寒松這份心意,他記下了。
……
等待的幾日,厲飛羽終於收到了本尊的傳訊。
不出所料,他倆不愧是同出一人,所思所想也極為接近,都想盡快弄到更多的廢液。
“看來與秦正陽的會面,至關重要了。”他暗暗思忖了一會,旋即沉入心神,推演劍訣。
三日後,秦正陽風塵僕僕地趕到了霧凇嶺。
柏寒松早已在山下等候,將秦正陽迎入陣內,一路引著,往山上主殿走去。
“秦長老一路辛苦。”
秦正陽輕“嗯”了一聲,目光掃過霧凇嶺各處。
但見陣法運轉平穩,巡邏弟子精神飽滿,與之前他曾聽到的那種惶惶不安、處處殘破的景象判若兩地,心中不由對厲飛羽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不必去主殿了。”秦正陽忽然停下腳步,開口道:“直接帶我去見厲道友吧。柏長老,我與厲道友有事要談,期間莫讓任何人靠近。”
柏寒松心中一凜,恭聲應下:“是。”
他知道,接下來的談話,恐怕涉及一些機密,不是他能旁聽的。
兩人轉而走向厲飛羽臨時的居所——一處位於山陰處的清淨小院。
小院簡陋,僅有三間石屋,但周圍佈置了簡易的隔音、防護禁制,顯然是厲飛羽自己設下的。
柏寒松將秦正陽帶到院門外,便識趣地行禮退下,並親自在百丈外護法,禁止任何人靠近。
秦正陽整了整衣袍,臉上浮起慣常的笑容,抬手輕叩院門。
“厲道友,秦正陽來訪。”
院門無聲開啟,厲飛羽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擺著一套素白茶具,兩個杯子,熱氣嫋嫋。
他抬頭看向秦正陽,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秦長老來得正好,這‘霧凇寒芽’剛沏上,不妨品嚐一二。”
秦正陽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厲道友倒是好雅興,這‘霧凇寒芽’乃是霧凇嶺特產,產量極少,哪怕柏長老長期鎮守此處,有了額外的分配福利,但也不多。沒想到他竟捨得拿出來招待道友。”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也不客氣,端起茶杯輕嗅,而後淺啜一口,讚道:“入口清苦,回味甘醇,更有絲絲冰寒靈氣滲入,對修煉冰屬性功法者大有裨益。好茶!”
厲飛羽微微一笑,也端起茶杯:“秦長老冒著風雪親臨,想必不單是為了告知厲某交易完成吧?”
秦正陽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正色道:“厲道友快人快語,那老夫便不繞彎子了。”
“首先,厲道友此番解霧凇嶺之圍,展現的實力與功績,我天劍門上上下下有目共睹,宗主得知後,亦是讚不絕口。”
他頓了頓,觀察著厲飛羽的表情,見對方只是靜靜聆聽,便繼續道:“按照約定,道友解霧凇嶺之圍,並確保兩月內無虞,這第一筆交易算是完成了……”
秦正陽從袖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令牌,放在石桌上,推向厲飛羽。
“不過……宗主有令,厲道友此次出手,不僅解了霧凇嶺之危,更提振了我宗前線士氣,功不可沒。故宗門決定,在原定交易之外,額外獎勵一千戰功。此乃我天劍門的‘劍令’,憑此令,道友可隨時前往戰功殿兌換所需之物。這一千戰功,大約可兌換兩百方洗劍池廢液。”
厲飛羽眸光微動,額外一千戰功?這倒是意外之喜。
“袁宗主厚愛,秦長老費心,厲某在此謝過。”厲飛羽收起劍令,拱手道謝,面露笑容。
天劍門既然如此有誠意,那他也不介意,稍微出點力。
“厲道友客氣了,這是你應得的。”秦正陽擺擺手,臉上笑容更盛。
兩人閒聊一陣,秦正陽忽然正色,壓低聲音說道:“厲道友,實不相瞞,老夫此次前來,除結算戰功外,還另有一事,關乎宗門大計,需道友鼎力相助。”
聽到這話,厲飛羽心中微動,秦正陽這是甚麼意思?
如果想讓他繼續支援類似霧凇嶺這樣的據點,他倒是不介意,可這甚麼宗門大計,一聽就極為兇險,與他的預期目標不符。
不過他面上不動聲色,示意秦正陽繼續說下去。
秦正陽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而後緩緩道:“想必道友也知,我天劍門與絕鋒谷交戰多日,戰線綿長。近來,不知道絕鋒谷他們從哪請來了一批強援,氣勢大盛,不斷蠶食我宗外圍據點,長此以往,我宗必定會陷入更加不利的局面……”
“所以,宗門高層決議,不能再這麼被動防守下去了,必須主動出擊!”
“近日,我宗得到確切情報,絕鋒谷在亂石峽一帶囤積了大量物資,若能拔掉這顆釘子,不僅能重創絕鋒谷的後勤,更能極大緩解我宗在西線的壓力。”
厲飛羽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秦正陽見他沒有太多反應,繼續道:“為此,宗門打算組建一支精銳小隊,繞過前線,深入敵後,執行斬首與破壞任務。”
“小隊成員貴精不貴多,需全是金丹後期以上修為,且要擅長隱匿、遁術與速戰。厲道友的實力有目共睹,尤其是那手出神入化的劍法,正是執行此類任務的不二人選。故而……宗主希望厲道友能加入這支小隊。”
話音落下,小院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寒風吹過院外枯枝的嗚咽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巡邏弟子腳步聲。
厲飛羽緩緩放下手中茶杯,抬眼看向秦正陽,臉上原本因獲得額外戰功而有的些許笑容,此刻已漸漸褪去。
這一月來,他從柏寒松也大致瞭解到了劍南域的重要地點。
秦正陽口中的亂石峽,位於絕鋒谷勢力範圍內,距離天劍門控制區域足有七八千里,一旦潛入,便是孤軍深入,四面皆敵。
即便成功破壞了物資,又該如何撤退?
絕鋒谷的金丹修士不是擺設,一旦行蹤暴露,前線回防,天劍門的壓力是大減了,可他們這支小隊呢?
“秦長老!”
厲飛羽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寒意,說道:“厲某雖與貴宗有交易,但並非貴宗之人或是客卿。”
“此等任務,兇險莫測,一旦行蹤暴露,陷入重圍,便是頂尖金丹,也恐有隕落之危。厲某自問,尚無此等通天本事。”
他這話說得直白,這具化身的實力,他自己最清楚。
憑藉與本尊共享真意感悟與法術,確實可媲美普通金丹巔峰,甚至能與頂尖金丹巔峰周旋,但也僅此而已。
若真陷入絕鋒谷腹地,被數名同階,乃至更強的存在圍剿,即便有著那面“奪魂靈鏡”作為底牌,也很難脫身。
化身一旦隕落,對本尊雖無致命影響,卻也損失慘重,尤其是這條關乎洗劍池廢液的重要資源渠道到時也會斷送。
聽到厲飛羽的話後,秦正陽神色不變,彷彿早料到他的反應,““厲道友的顧慮,老夫自然明白。”
“正因任務兇險,宗門給出的報酬,也遠非尋常任務可比。若道友應允,此次任務所得戰功,將按最高一檔計算。並且,無論任務成敗,只要道友參與,便可預先支取五百方廢液。若任務成功,另有厚賜,包括但不限於進入藏經閣頂層的機會。”
秦正陽繼續加碼,說道:“此次任務雖然看起來十分危險,但絕鋒谷那邊的強大金丹都被牽制在了各處,暫時無法脫身……而這支小隊的成員又皆是我宗精銳,熟知敵後情況,且有內應配合。”
“任務目標、路線、撤退方案,皆經周密籌劃,除非發生極端意外,暴露的可能性,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
厲飛羽心中冷笑,敵後行動,變數無窮,所謂周密計劃,往往抵不過一個意外。這個機率,他根本不信。
院內的氣氛,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厲飛羽手指輕輕敲擊在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良久,他抬眼,直視秦正陽,一字一句問道:
“厲某,可以拒絕嗎?”
秦正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甚至更加和煦。
他彷彿沒有看到厲飛羽眼中的冷意,也沒有感受到對方身上隱隱散發出的壓迫感,只是輕嘆一聲,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又抿了一口。
“厲道友自然可以拒絕。”
秦正陽放下茶杯,語氣溫和道:“道友非我天劍門人,來去自由,我宗絕不會強迫道友做任何事。這一點,老夫可以代表宗門保證。”
厲飛羽眉頭微皺,秦正陽答應得如此爽快,反而讓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秦正陽話鋒一轉,像是忽然想起甚麼似的,用閒聊般的口吻說道:“對了,前幾日宗門麾下豐運樓呈報上來一批人事變動,老夫恰好看了一眼,其中有一個名字,倒是讓老夫想起了厲道友。”
他看向厲飛羽,笑容意味深長:“是一位名叫陸開山的管事,從運輸隊晉升為管事了。”
“嗯,此人似乎有一子,名叫陸曉峰,正好在我管理的洗劍池值守……此子在門中也算勤勉,最近得賜了一瓶‘劍元丹’,據說修為有所精進,準備申請調往前線,為宗門出力……”
“轟——!”
一股冰冷凌厲的恐怖威勢,驟然從小院中爆發。
石桌上的茶杯“咔嚓”一聲,裂開數道細紋,百丈外正在護法的柏寒松駭然轉頭,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渾身汗毛倒豎!
小院內,厲飛羽緩緩站起。
周身並無太多靈力湧動,但那雙眼眸卻冷得像萬載玄冰,死死盯住秦正陽,
“你……在威脅厲某?”厲飛羽一字一頓,聲音森寒如九幽之風。
面對厲飛羽爆發出的這股駭然威勢,即便秦正陽身為元嬰大宗的長老,在這一刻也被刺得肌膚生疼,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驚懼。
但他強自鎮定下來,這裡終究是天劍門的地盤,他不信厲飛羽真敢在此動手。
秦正陽臉上笑容不變,只是額角微微滲出一絲冷汗,被他悄然蒸去。
他迎著厲飛羽的目光,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些許無奈:
“厲道友言重了,老夫只是意外獲得得知了這個訊息,分享與道友罷了。”
“只是宗門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人手緊缺。陸曉峰與陸開山父子二人既然享受了宗門給予的優厚待遇,自當與宗門同舟共濟,為宗門分憂。”
他故作嘆氣,繼續道:““不過,眼下局勢混亂,宗門內,不知有多少弟子都死在了前線……”
“可若是厲道友這樣的強援,願意主動為我宗分擔一二壓力,助宗門度過眼前難關,那宗門自然也能減少派往前線的弟子了……”
秦正陽看著厲飛羽那雙冰冷到極點的眼睛,緩緩說出最後一句:
“厲道友,你也不希望看到他們出事吧?”
話音落下,厲飛羽內心殺意幾度翻騰,卻又被他強行壓下。
天劍門!好一個天劍門!
他早該想到的,從他踏入天劍門勢力範圍,與陸開山一家接觸開始,就註定瞞不過這個地頭蛇的眼睛。
他只是沒想到,天劍門即便在與絕鋒谷大戰的劣勢下,竟還能分出心思調查這些,並且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來威脅他。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天劍門從一開始邀請他“以戰功換廢液”,恐怕就存了將他綁上天劍門戰車的心思!
之前的友善與大方,都不過是麻痺他的手段,直到此刻,終於圖窮匕見!
厲飛羽心中冰冷一片,更有熊熊怒火在燃燒。
他這具化身的實力的確有能力迅速將秦正陽擊殺,但之後呢?與整個天劍門為敵?
他倒是能一走了之,但陸開山一家必然死無葬身之地。到了現在,即便他想先虛與委蛇地答應下來,而後帶走他們,都沒有絲毫可能。
秦正陽敢如此有恃無恐,恐怕早已佈下後手,嚴密監控住了陸開山三人。
不能動,至少現在不能。
厲飛羽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寒的空氣。
再睜開時,內心洶湧的殺意與怒火已盡數收斂,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意。
“好,厲某答應了!”
他緩緩坐回石凳,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秦長老不妨詳細說說,這破襲任務,具體如何安排?厲某……需要做甚麼。”
秦正陽心中暗暗鬆了口氣,背後衣衫竟已被冷汗浸溼。
方才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死亡威脅。
這位“厲飛羽”的實力,恐怕比他預估的還要恐怖!宗主這一步棋,雖是為解宗門之困,但徹底得罪死此人了。
秦正陽思緒飛轉,臉上重新堆起笑容:“感謝厲道友深明大義。”
“具體任務內容,請道友七日後前往北面一處名為蒼松坊市的地方,那裡會有人聯絡道友的。至於陸管事父子那邊……道友放心,宗門定會悉心照料,絕不會讓他們受到半點委屈。”
厲飛羽不再看他,只是望著院外蒼茫的雪景,淡淡道:“既如此,那秦長老便請回吧,厲某需要準備一番。”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氣。
秦正陽也不惱,起身拱手:“那老夫就不打擾了,厲道友,保重。”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去,背影竟有幾分倉惶。
小院內,重歸寂靜。
厲飛羽獨坐石凳,良久未動,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時已化為齏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天劍門……”他低聲念著這幾個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他緩緩攤開手掌,看著掌心的粉末被寒風吹散,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這個仇,厲某暫且記下了。”
“待本尊的五行真意同時邁入三成之境時……哼!”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只是那眼中一閃而逝的寒光,比這霧凇嶺的風雪,更加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