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剛過，錦城下了一場小雪。
雪不大，細碎的雪花飄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屋頂和樹梢都積了薄薄一層白。青楓巷的老房子在雪中顯得格外安靜，只有煙囪裡冒出的裊裊炊煙，證明著屋裡有人氣。
蘇知予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銀裝素裹的巷子。她的手掌輕輕按在小腹上，那裡平坦如初，但心裡卻湧動著說不出的情緒。
今天是複查的日子。
距離上次車禍已經過去三個多月，背上的傷口早就癒合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但這三個月來，她最擔心的不是那道疤，而是身體深處看不見的傷——醫生說過，她的子宮受損嚴重，自然懷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即便希望渺茫，她心裡還是存著一絲念想。
“穿厚點。”江亦謙從身後走過來，把一件羽絨服披在她肩上，“外面零下三度。”
蘇知予回過神，轉頭對他笑了笑：“沒那麼冷。”
“聽話。”江亦謙的語氣很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他幫她拉好拉鍊，又蹲下身，仔細檢查她腳上的雪地靴是否穿好了。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工作。蘇知予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睫毛上被窗外的雪光映出的細小光點，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情緒更濃了。
“亦謙，”她輕聲說，“如果……如果醫生說不行，我們……”
“那就再想辦法。”江亦謙站起身，握住她的手，“醫生說了，輔助生殖技術成功率不低。就算一次不行，我們還可以試第二次、第三次。知予，我不急，你也別急。”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她，目光堅定得像冬天的松柏。
蘇知予點點頭，把沒說完的話嚥了回去。她知道，江亦謙從來不說安慰人的空話，他說能試，就是真的做好了長期準備。
廚房裡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接著是蘇振邦的聲音：“早飯好了，快來吃！”
餐廳裡，桌上已經擺好了三碗熱騰騰的餛飩，還有一小碟剛醃好的蘿蔔乾。蘇振邦圍著圍裙站在桌邊，看見他們進來，趕緊拉開椅子：“知予坐這兒，這碗是你的，我多放了點紫菜。”
蘇知予看著自己那碗餛飩，確實比另外兩碗多了不少紫菜和蝦皮，湯麵上還飄著幾滴香油。
“爸，您不用這樣。”她有些無奈，“我吃得下。”
“吃得多才恢復得好。”蘇振邦在她對面坐下，眼神裡滿是關切，“今天覆查，別緊張。不管結果怎麼樣，爸爸都在。”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看了看：“我問了老中醫，他說冬天要補腎氣，多吃黑色食物。我買了黑豆、黑芝麻，晚上給你們打豆漿喝。”
蘇知予鼻子一酸。她知道，父親這段時間幾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廠裡的工作他做得很認真，但只要下班回家，就一頭扎進廚房，研究各種營養食譜。有時候半夜醒來，她還能看見廚房的燈亮著，父親在裡面煲湯。
“爸，”她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您別太累了。廠裡忙，家裡的事我自己能行。”
“不累。”蘇振邦擺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廠裡那點活，跟我年輕時候比算甚麼。再說了，照顧自己閨女，哪能叫累。”
江亦謙在旁邊默默吃著，偶爾給蘇知予夾一筷子蘿蔔乾。三個人的早餐，安靜，卻溫暖。
吃完飯，江亦謙去車庫開車。蘇知予穿好外套，戴好圍巾手套，正要出門，蘇振邦忽然叫住她。
“知予。”
她回頭。
蘇振邦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小布包，塞進她手裡：“這是你媽當年懷你的時候，你奶奶給她的。說是能保平安。你……你帶著。”
小布包已經很舊了，紅色的布料洗得發白，上面用金線繡著“平安”兩個字。蘇知予握在手心，布料柔軟，帶著父親的體溫。
“媽的東西……您一直留著？”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嗯。”蘇振邦點點頭，眼睛看向別處，“在裡頭的時候，就靠這點念想撐過來。現在……現在該傳給你了。”
蘇知予緊緊握住那個小布包，感覺有甚麼滾燙的東西要從眼眶裡湧出來。她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謝謝爸。”
“去吧。”蘇振邦拍拍她的肩，“早點回來，爸給你們燉雞湯。”
去醫院的路上，雪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花撲在車窗上，很快化成水珠。江亦謙開得很慢，雨刮器有節奏地左右擺動，發出輕微的聲響。
蘇知予靠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還握著那個紅色小布包。她的另一隻手被江亦謙握著，十指相扣。
“緊張嗎？”江亦謙輕聲問。
“有點。”蘇知予老實回答，“也不是緊張，就是……不知道會是甚麼結果。”
“不管甚麼結果，我們都一起面對。”江亦謙握緊她的手，“知予，你要記住，有沒有孩子，都不能改變我愛你這件事。”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了，但每次聽，蘇知予心裡還是會湧起暖流。
“我知道。”她把頭靠在他肩上，“就是……就是總覺得，如果能有一個我們的孩子，人生就更圓滿了。”
“會有的。”江亦謙的語氣很篤定，“就算這次不行，我們還有時間，還有機會。醫生說你的身體恢復得很好，這就是最好的訊息。”
車子在生殖醫學中心門口停下。這是一棟新建的大樓，外觀現代而簡潔。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有些是夫妻一起來的，有些是家人陪著來的。
蘇知予下車時，腳下一滑，江亦謙立刻扶住她。
“小心，地上有冰。”
他扶著她，一步一步走上臺階。大廳裡暖氣很足，人不少，但很安靜。護士臺前有幾個夫妻在排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相似的期待和忐忑。
江亦謙去掛號，蘇知予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她看著周圍，看見一對年輕夫妻緊緊握著手，女方臉色蒼白，男方一直在她耳邊輕聲說著甚麼；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獨自坐在角落裡，低頭翻看一本雜誌，但很久都沒翻一頁；還看見一個老太太陪著女兒來，老太太不停看錶，女兒則閉著眼睛，像是在祈禱。
這裡每個人，都揣著一個關於生命的夢。
“蘇知予。”護士叫到她的名字。
江亦謙立刻站起來，牽著她走進診室。診室裡很暖和，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大夫，戴著眼鏡，笑容溫和。
“蘇小姐，江先生，請坐。”醫生翻開病歷，“三個月了，恢復得怎麼樣？”
“挺好的。”蘇知予說，“傷口不疼了，就是偶爾腰痠。”
“正常，傷筋動骨一百天嘛。”醫生點頭，開始給她做檢查。量血壓、聽心肺，又問了月經週期和身體感覺。
一系列檢查做完，醫生看著病歷上的資料，沉吟了一會兒。
這短短的幾秒鐘，對蘇知予來說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厲害，手心都在冒汗。江亦謙的手一直搭在她肩上，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也有些發緊。
“各項指標都不錯。”醫生終於開口，臉上露出笑容，“子宮恢復得比預想的要好。雖然疤痕組織還在，但內膜厚度和血流情況都達到了輔助生殖的要求。”
蘇知予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醫生。
“您是說……”江亦謙先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我是說，可以啟動試管嬰兒計劃了。”醫生說得更明確了，“蘇小姐的身體條件，完全可以嘗試。”
診室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蘇知予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不是大哭，就是眼淚不停地流，止都止不住。她用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江亦謙的眼睛也紅了。他緊緊摟住她，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醫生看著他們，眼神溫和而理解。她等了一會兒，等蘇知予情緒平復一些，才接著說：“當然，我要跟你們說清楚，試管嬰兒不是百分之百成功的。蘇小姐的情況，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間。而且過程會比較辛苦，打針、吃藥、取卵、移植，每一步都有失敗的可能。”
她頓了頓，語氣更嚴肅了些：“最重要的是心態。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可能要嘗試不止一次。而且就算懷孕了，也要面臨比自然懷孕更高的風險。”
“我們知道。”江亦謙先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醫生，我們準備好了。”
蘇知予擦乾眼淚，用力點頭：“是的，我們準備好了。”
醫生看著他們緊握的雙手，笑了：“那好，我們先做前期檢查。男方要查精液，女方要做更詳細的激素和卵巢功能檢查。如果一切正常，下個月就可以進入週期。”
從診室出來，蘇知予還覺得像是在做夢。
走廊裡人來人往，但她甚麼都聽不見，只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有力而真實。
江亦謙去取藥和檢查單，她坐在椅子上等他。手裡還攥著那個紅色小布包，現在攥得更緊了。
“媽，”她在心裡輕聲說，“您在天上看著嗎？我要做媽媽了……雖然可能有點難，但我會努力的。”
江亦謙回來時，手裡拿著一沓單子。他在她身邊坐下，把單子一張張攤開，指給她看：“這是你的檢查單，明天早上空腹抽血。這是我的，今天就能做。”
他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今天吃甚麼一樣平常。但蘇知予看見，他拿著單子的手在微微發抖。
“亦謙。”她輕聲叫他。
“嗯？”
“謝謝你。”
江亦謙轉頭看她，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揚了起來：“謝甚麼，傻不傻。”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謝謝你從來沒放棄。”蘇知予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
江亦謙放下單子，伸手把她摟進懷裡。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從胸腔裡傳出來，帶著嗡嗡的共振：“該說謝謝的是我。知予，是你讓我知道，愛一個人可以這麼深，這麼長。”
走廊裡有人經過，看了他們一眼，又匆匆走過。在這裡，這樣的擁抱太常見了，每個人都懂。
回家的路上，雪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露出來，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
蘇知予給父親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醫生的話。電話那頭，蘇振邦沉默了好幾秒，然後連聲說：“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啞了：“爸晚上給你們燉雞湯，再加點黃芪和枸杞。醫生說要補氣血，爸知道怎麼補。”
掛了電話，蘇知予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店鋪門口都掛起了紅燈籠，要過年了。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晚上到家時，還沒進門就聞到了雞湯的香味。
推開門，餐廳的桌上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蘇振邦還在廚房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回來了？檢查怎麼樣？”
“都挺好的。”蘇知予換好鞋，“醫生說過可以試。”
蘇振邦手裡的鍋鏟頓了頓，然後用力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吃飯時，蘇振邦幾乎沒怎麼吃，一直在給蘇知予夾菜。雞湯盛了滿滿一碗，裡面的雞肉燉得爛爛的，用筷子一夾就脫骨。
“多喝點，補身體。”他說，“從明天開始，爸每天給你做營養餐。醫生有沒有說要注意甚麼？”
“說了，要規律作息，保持心情愉快。”蘇知予舀了一勺湯，味道鮮美，裡面確實加了黃芪和枸杞。
“那行，以後晚上十點前必須睡覺。”蘇振邦立刻說，“亦謙你監督她，不許熬夜。”
江亦謙笑著點頭：“好，我監督。”
“還有，不能提重物，不能累著。”蘇振邦繼續說，“花坊那邊，讓晚晴和曉棠多操心。你就去坐坐，指導指導就行。”
“爸，我知道。”蘇知予心裡暖暖的，“您別太操心，我能照顧好自己。”
“爸不操心誰操心？”蘇振邦瞪她一眼，眼神裡卻滿是疼愛，“你媽不在了，爸就得把兩份心都操上。”
他說著，又給蘇知予夾了一塊魚：“多吃魚，聰明。以後孩子也聰明。”
蘇知予笑了，眼淚卻又想掉下來。她趕緊低頭吃飯，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飯後，江亦謙去洗碗。蘇振邦拉著蘇知予在客廳坐下，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小本子。
“爸這幾天查了不少資料，還問了幾個老中醫。”他翻開本子，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筆記，“試管嬰兒期間，飲食要特別注意。這些是補內膜的食物，這些是促排卵的，這些是安胎的……”
他一頁頁翻著，每一頁都記得很認真。有的地方還畫了簡單的圖，比如某種藥材的樣子，或者食物的搭配。
蘇知予看著那些字跡，鼻子又酸了。父親的學歷不高，這些年也沒怎麼拿筆，可這些筆記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
“爸，”她輕聲說，“您不用這麼辛苦。”
“不辛苦。”蘇振邦合上本子，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沉澱了多年的溫柔，“知予，爸以前沒照顧好你，讓你吃了那麼多苦。現在爸有機會了，一定要好好照顧你，幫你把身體調理得棒棒的，迎接健康的寶寶。”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像她小時候那樣：“你媽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會這麼做。所以啊，別跟爸客氣。爸樂意。”
蘇知予終於忍不住，撲進父親懷裡，哭了。
這一次，是釋懷的哭，是幸福的哭。
窗外，夜幕降臨，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青楓巷的老房子裡，燈火溫暖，飯菜的香氣還沒散盡。
新的一年真的要來了。
而他們，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