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錦城的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街邊的樹上掛滿了紅燈籠，店鋪門口貼著嶄新的春聯，空氣中飄著炒貨和臘肉的香味。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時不時響起幾聲鞭炮——雖然城裡禁放，但總有膽大的孩子偷著放幾個摔炮。
蘇知然站在知予花坊西區分店的玻璃門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
店裡已經打烊了，但燈還亮著。透過玻璃窗，他能看見宋曉棠和兩個店員正在忙碌——不是打掃衛生，而是在佈置場地。原木長桌上鋪了米白色的桌布，上面擺著精緻的茶具和點心架。牆上掛起了暖黃色的小串燈，一閃一閃的，像星星。
最顯眼的是店中央那片區域。地上鋪滿了向日葵——不是真花，是模擬花，但做得極其逼真，金黃色的花瓣在燈光下燦爛得耀眼。向日葵圍成一個心形，中間留出一塊空地。
那是他等會兒要跪下的地方。
“緊張了？”
身後傳來江亦謙的聲音。蘇知然回頭，看見姐夫提著兩個大袋子走過來，袋子裡裝著各種零食和飲料。
“有點。”蘇知然老實承認，嗓子有些發乾，“姐夫，你說……晚晴會答應嗎？”
江亦謙把袋子放在門口的臺階上，拍了拍他的肩：“她會答應的。你們在一起這麼久，她是甚麼樣的人，你比誰都清楚。”
“我就是怕……”蘇知然深吸一口氣，“怕她覺得太突然。她現在懷孕四個月了，我怕她覺得我是因為孩子才……”
“那你是因為孩子嗎？”江亦謙問。
“當然不是！”蘇知然脫口而出，聲音有些急，“我愛她，從認識她那天就愛。孩子是驚喜，但不是原因。我就是……就是想給她一個家，一個名正言順的家。”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開啟，裡面是一枚鑽戒。鑽石不大，但切割得很精緻，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這是我攢了半年工資買的。”他的手指輕輕撫過戒圈，“我知道不夠大，不夠貴，但每一分錢都是我自己掙的。以前……以前我花姐的錢，花爸的錢，從來不知道掙錢有多難。現在我知道了，所以這枚戒指，我想用自己掙的錢買。”
江亦謙看著他，眼神裡有欣慰。這個曾經不懂事的弟弟，真的長大了。
“她會喜歡的。”江亦謙肯定地說，“晚晴不是看重物質的人，她在乎的是你的心意。”
店裡，宋曉棠推開門探出頭：“都準備好了！知然你快進來看看，還有甚麼要調整的？”
蘇知然和江亦謙走進店裡。暖氣開得很足，撲面而來的溫暖讓他凍僵的臉頰有些發麻。他環顧四周，不得不承認，宋曉棠的佈置真的很用心。
向日葵是他特意選的——夏晚晴最喜歡的花就是向日葵。她說向日葵永遠向著太陽，不管經歷多少風雨，第二天還是會抬起頭，笑得燦爛。就像她希望自己的人生一樣。
“怎麼樣？”宋曉棠期待地看著他。
“太好了。”蘇知然聲音有些哽咽，“曉棠姐，謝謝你。”
“謝甚麼，都是一家人。”宋曉棠笑著拍拍他，“晚晴是個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待她。”
“我會的。”蘇知然用力點頭。
這時，蘇知予和蘇振邦也到了。蘇知予身上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圍巾把臉包得只剩眼睛，江亦謙趕緊過去扶她。
“姐，你怎麼來了？”蘇知然有些擔心，“外面冷，你身體還沒完全好。”
“我侄子的終身大事，我能不來嗎？”蘇知予笑著說，眼睛裡閃著光。她的氣色比前陣子好了很多，臉頰有了血色，眼睛也亮晶晶的。
蘇振邦手裡提著保溫桶：“我給晚晴燉了燕窩，等會兒求完婚，讓她喝點補補身子。她現在一個人吃兩個人補，不能馬虎。”
大家聽著都笑了。笑聲裡，緊張的氣氛緩解了不少。
六點半，一切準備就緒。
蘇知然站在店門口，深呼吸。他的心跳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江亦謙站在他旁邊，低聲說：“別緊張，按我們排練的來。”
“嗯。”蘇知然點頭，聲音還是有些發顫。
六點四十，一輛計程車停在店門口。
夏晚晴從車上下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絨服，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但身形依然輕盈。她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給蘇知然新買的毛衣——她說快過年了，要給他添件新衣服。
推開門，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夏晚晴愣了一下——店裡燈光明亮，佈置得像是要開派對。更讓她愣住的是，店裡站滿了人：蘇知予、江亦謙、蘇振邦、宋曉棠，還有花坊的幾個熟人員工。
所有人都看著她笑。
“這……這是怎麼了？”夏晚晴有些懵，轉頭看向身邊的蘇知然。
蘇知然的臉紅了。他接過她手裡的紙袋，牽著她往店裡走。夏晚晴這才看清地上的向日葵心形，看清牆上的小串燈，看清桌上精緻的點心和茶具。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眼睛慢慢睜大。
蘇知然牽著她走到向日葵心形的中央，然後，鬆開了手。
他在她面前單膝跪了下來。
店裡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夏晚晴用手捂住嘴，眼睛一下子紅了。
“晚晴。”蘇知然開口，聲音有些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們認識一年三個月零七天了。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遇見你的那天，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一天。”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絲絨盒子，開啟，鑽石在燈光下閃爍。
“以前的我，不懂事，不靠譜，讓我姐和我爸操碎了心。是你，讓我知道甚麼是責任，甚麼是愛，甚麼是家。”他的眼眶也紅了，但堅持著繼續說下去，“我知道我不夠好，不夠優秀，但我保證，我會用我全部的生命對你好，對我們的孩子好。”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戒指：“夏晚晴，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你願意……願意嫁給我嗎？讓我照顧你一輩子，讓你每天都像向日葵一樣，笑得燦爛。”
最後一句話說完，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夏晚晴早已淚流滿面。她看著跪在眼前的男人，這個曾經莽撞不懂事的男孩，現在已經是一個會為了家努力工作的男人，一個會因為她孕吐整夜睡不著而心疼的男人，一個會把工資卡交給她說“你管錢我放心”的男人。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在花坊裡，她來買花，他笨手笨腳地幫忙包裝，把絲帶系成了死結。想起他第一次去她家，緊張得說話都結巴，被她爸媽逗得滿臉通紅。想起他知道她懷孕那天，抱著她轉圈，然後突然停下來，小心翼翼地問“會不會轉暈了”。
那些點點滴滴，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裡閃過。
“我願意。”她哭著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蘇知然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沒拿穩戒指。他趕緊穩了穩，然後顫抖著把戒指戴在她左手的無名指上。尺寸正好——他偷偷量過她舊戒指的尺寸。
戒指戴上的那一刻，店裡爆發出歡呼和掌聲。
宋曉棠帶頭喊：“親一個！親一個！”
大家都跟著起鬨。
蘇知然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夏晚晴。夏晚晴臉紅了，但還是踮起腳尖，輕輕吻了吻他的唇。
很輕的一個吻，卻讓蘇知然感覺像觸電一樣，整個人都酥麻了。
他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謝謝你，晚晴。謝謝你不嫌棄我，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傻子。”夏晚晴靠在他肩上，眼淚還在流，嘴角卻高高揚起。
蘇知予在一旁看著，眼淚也止不住。江亦謙摟住她的肩，遞給她一張紙巾。
“真好。”蘇知予擦著眼淚，笑著說，“以後我們家要辦兩場婚禮了。”
江亦謙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們的婚禮緊隨其後，讓這份幸福延續下去。”
蘇振邦站在旁邊，看著兒子和準兒媳相擁的畫面，眼睛也溼潤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向妻子求婚時，也是這樣緊張，這樣笨拙。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兒子都要成家了。
他悄悄轉過身，擦了擦眼睛。
慶祝正式開始。
宋曉棠端出早就準備好的蛋糕，上面用奶油寫著“恭喜求婚成功”。蘇振邦開啟保溫桶，給夏晚晴盛了一碗燕窩：“快趁熱喝，你現在需要營養。”
夏晚晴接過碗，心裡暖得發燙。她看著圍在身邊的這些人，這個即將成為她家人的群體，忽然覺得人生圓滿了。
“爸，謝謝您。”她輕聲說。
“謝甚麼，都是一家人。”蘇振邦笑呵呵的，“以後知然要是敢欺負你，你跟爸說，爸收拾他。”
“我哪敢啊。”蘇知然趕緊舉手投降，“我現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得穩重。”
大家都笑了。
蘇知予拉著夏晚晴坐下，仔細看她手上的戒指：“真漂亮。知然眼光不錯。”
“他說攢了半年工資呢。”夏晚晴的聲音裡滿是心疼，“讓他別買這麼貴的，他不聽。”
“該買的。”蘇知予拍拍她的手，“結婚戒指，一輩子就一次，不能馬虎。”
江亦謙在旁邊插話：“我們的戒指我也重新訂了，過兩天就能取。也是素圈的，跟你當年那個款式一樣，但內圈刻了字。”
“刻了甚麼？”蘇知予好奇。
“不告訴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江亦謙賣了個關子，眼神溫柔。
店裡歡聲笑語，暖黃色的燈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溫暖而明亮。窗外的夜色漸深，街上行人匆匆，都是趕著回家過小年的。而他們，在這個小小的花坊裡，提前感受到了團圓的幸福。
晚上九點，大家收拾好東西，準備各自回家。
蘇知然牽著夏晚晴的手，走在最後。他低頭看著她，忽然說：“晚晴，等過完年，我們就去領證。然後儘快辦婚禮，在你肚子大起來之前，讓你穿漂亮的婚紗。”
“好。”夏晚晴靠在他肩上，“不過婚紗可能要改一改，腰身得放寬點。”
“改，你想怎麼改都行。”蘇知然說，“我要讓你做最美的新娘。”
前面的蘇知予聽見這話，回頭笑了：“晚晴本來就很美。”
“姐說得對。”蘇知然立刻附和。
一家人說說笑笑走回青楓巷。巷子裡的燈籠都亮了，紅色的光暈染在雪地上，有種朦朧的美。各家各戶的窗戶都透出溫暖的燈光，偶爾能聽見裡面傳來的笑聲和電視聲。
這才是過年該有的樣子。
回到家，蘇振邦非要再煮點湯圓：“小年夜，得團團圓圓。”
於是大家又圍坐在餐桌旁，吃著一碗碗熱騰騰的芝麻湯圓。湯圓很甜，甜到心裡。
夏晚晴摸著小腹，忽然輕聲說：“寶寶今天好像特別乖，都沒怎麼動。”
“他知道爸爸媽媽今天有喜事，不鬧騰。”蘇知然傻笑著說。
“你呀。”夏晚晴嗔怪地看他一眼，眼裡卻全是笑意。
蘇知予看著弟弟和弟媳，又看看身邊的江亦謙，再看看對面笑得滿臉皺紋的父親，忽然覺得，人生至此，真的沒有甚麼遺憾了。
過去的那些苦難，那些分離，那些眼淚，都成了今天的鋪墊。就像冬天再冷，春天總會來。就像向日葵再經歷風雨，第二天還是會面向太陽。
“亦謙。”她輕聲叫他。
“嗯？”
“等我們的寶寶出生，不管是男孩女孩，小名都叫‘暖暖’吧。”
“為甚麼？”
“因為，”蘇知予握住他的手，“這個家，這份愛，太暖了。我想讓寶寶記住這份溫暖，以後也做一個溫暖的人。”
江亦謙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頭：“好，就叫暖暖。”
窗外，不知誰家放起了煙花。雖然只是小煙花，但綻放在夜空中，依然璀璨奪目。
新的一年真的要來了。
而他們，已經準備好了，迎接所有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