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病房,在白色的床單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蘇知予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樹葉已經開始變黃,幾片早熟的葉子隨風飄落,在秋日的陽光裡打著旋兒。
江亦謙坐在床邊,正小心翼翼地削著一個蘋果。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中間沒有斷。這是蘇知予昨天隨口說想看的手藝,今天他就默默練了一早上。
“好了。”他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籤,遞到蘇知予嘴邊。
蘇知予張嘴接住,慢慢咀嚼著。蘋果很甜,汁水充足。她看著江亦謙專注的樣子,突然想起了甚麼,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亦謙,”她輕聲說,“你還記得我們領證那天晚上嗎?”
江亦謙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眼神變得溫柔:“當然記得。那天從民政局出來,你一直低頭看著結婚證,走路差點撞到電線杆。”
蘇知予的臉微微發紅:“我那是……太高興了嘛。”
記憶像被開啟閘門的洪水,洶湧而來。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他們從民政局出來時,外面下著小雨。江亦謙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兩人手牽手跑回車上,頭髮都溼了,卻笑得像兩個孩子。
回到剛裝修好的婚房——就是青楓巷72號那套兩居室。那時房子還是空的,只有幾件基本的傢俱。他們沒有錢辦盛大的婚禮,甚至沒有錢買像樣的婚戒。江亦謙用攢了半年的工資買的那枚素圈戒指,已經是他們當時能負擔的極限。
但那天晚上,他們一點都不覺得寒酸。
蘇知予還記得,她一進門就踢掉了高跟鞋,光著腳在木地板上跑來跑去,從客廳跑到臥室,又從臥室跑回客廳。江亦謙跟在她後面,臉上帶著寵溺又無奈的笑。
“慢點,小心滑。”
“你看!”蘇知予推開主臥的門,陽光正好透過窗戶灑進來,在空蕩蕩的地板上鋪了一片金色,“這裡以後放我們的床,床頭要掛我們的結婚照。窗戶邊要放一個搖椅,下雨的時候我們可以坐在這裡看書……”
江亦謙從後面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都聽你的。”
那天晚上,他們叫了外賣,就坐在地板上吃。沒有桌子,沒有椅子,只有兩個外賣盒和兩雙一次性筷子。但蘇知予覺得,那是她吃過最美味的晚餐。
飯後,她不知從哪裡翻出來一本家居雜誌,拉著江亦謙一起趴在地板上翻看。
“亦謙,你看這個婚禮佈置。”她指著一頁圖片,眼睛亮晶晶的,“多簡單,多溫馨。我不要酒店那種豪華的,我就要這樣的——在院子裡,只請家人和最好的朋友,用我喜歡的香檳玫瑰佈置……”
圖片上是一個鄉村花園婚禮,木質的長椅上鋪著白色棉布,賓客不多,每個人都笑得很真誠。新娘手中的捧花是淡雅的香檳色玫瑰,和她的婚紗相得益彰。
江亦謙湊過去看,然後轉頭看著她:“你喜歡這樣的?”
“嗯。”蘇知予用力點頭,“簡單,真實,溫暖。不需要太多人見證,只要最重要的那些人在就好。”
她翻到另一頁:“還有這個,新娘入場的時候不是父親牽著,而是和新郎一起從花門走進來。他們說,這象徵著兩個人攜手走進婚姻,是平等的伴侶……”
江亦謙靜靜聽著,眼神越來越溫柔。等蘇知予說完,他合上雜誌,握住她的手:“好,都聽你的。等我有錢了,一定給你一場最難忘的婚禮。香檳玫瑰,小院子,重要的親友,還有你想要的每一個細節。”
“其實……”蘇知予靠在他肩上,“只要新郎是你,甚麼樣的婚禮我都喜歡。”
江亦謙的心被這句話填得滿滿的。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那不行。我的新娘,值得最好的。”
他們就這樣趴在地板上,規劃著未來。從婚禮的細節,到房子的裝修,到以後的生活。蘇知予說要在陽臺上種滿花,江亦謙說要在書房給他留一面牆放設計圖。蘇知予說想要兩個孩子,一個像他,一個像她,江亦謙笑著說那得先努力賺錢買大房子。
窗外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他們沒有開燈,就藉著窗外的光,繼續說著,笑著,憧憬著。
那是他們最接近幸福的模樣。
“後來……”病房裡,蘇知予的聲音把江亦謙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後來發生了太多事。陳景明出現,爸爸的案子,我們分開……婚禮的事,就再也沒提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淡淡的遺憾,卻沒有怨恨。
江亦謙放下手中的水果刀,用紙巾擦了擦手。然後他握住蘇知予的手,那隻手因為住院而變得有些消瘦,但依然柔軟。
“知予,”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等你完全康復,我們就補辦婚禮。”
蘇知予愣住了。她看著江亦謙,看著這個她愛了整整一個青春的男人。他的眼神那麼認真,那麼堅定,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勉強。
“可是……”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醫生說我的身體……可能再也……”
“我不在乎。”江亦謙打斷她,握緊了她的手,“我不在乎能不能有孩子,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在乎的只有你,只有我們能不能在一起,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結婚,變老。”
他的眼眶紅了:“這場婚禮我欠了你太久。從我們領證那天起,我就該給你一個儀式,一個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的儀式。但我一直拖,總是說等有錢了,等工作穩定了,等時機合適了……”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現在我才明白,沒有甚麼比和你在一起更重要。錢可以再賺,工作可以再找,但如果你不在了,我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蘇知予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哽咽得發不出聲音。她只能用力點頭,一遍又一遍。
江亦謙抬起頭,擦去她的眼淚,又擦去自己的:“所以,等你好了,我們就辦婚禮。就按照你當年說的那樣——簡單的,溫馨的,只有家人和最好的朋友。用你最喜歡的香檳玫瑰佈置,在院子裡,如果你想要,我們也可以去鄉下找個安靜的地方……”
“青楓巷就好。”蘇知予終於能說出話來,聲音帶著哭腔,“在我們的院子裡,在老槐樹下。爸爸、知然、晚晴、曉棠、溫景然、秦澤宇……就這些人,就夠了。”
“好。”江亦謙的眼淚也流了下來,“都聽你的。”
“婚紗……”蘇知予想起甚麼,眼睛亮了一下,“我想要簡單的款式,不要太多裝飾。頭紗要能蓋住臉的那種,你掀開的時候,我能看見你眼睛裡的我。”
“好。”
“捧花要香檳玫瑰和滿天星,就像我們重逢那天,你送我的那束一樣。”
“好。”
“音樂……要那首《夢中的婚禮》,你以前彈給我聽過,記得嗎?”
“記得。”江亦謙點頭,“大學時在音樂教室,我用那架破鋼琴彈的。你說彈得很難聽,但你還是聽完了。”
蘇知予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兇:“其實很好聽。是我聽過最好聽的版本。”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他們彼此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陽光移動了位置,現在正好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暖而明亮。
“亦謙,”蘇知予輕聲說,“如果……如果我真的不能生孩子,你會不會……”
“不會。”江亦謙斬釘截鐵地回答,“知予,你聽著。我愛的是你,是蘇知予這個人,不是你能不能生孩子,不是你能給我甚麼。你就是你,是我等了十二年,找了十二年,差點失去兩次的人。”
他俯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沒有孩子,我們就兩個人過。我們可以領養,可以做公益,可以照顧更多的孩子。但如果失去你,我的人生就沒有意義了。你明白嗎?”
蘇知予的淚水洶湧而出。這次不是悲傷,而是釋然,是感動,是終於放下的釋懷。她用力點頭,一遍又一遍:“我明白……我明白……”
江亦謙輕輕吻去她的眼淚,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臉頰,最後吻上她的唇。這個吻很輕,很溫柔,充滿了珍惜和承諾。
分開時,兩人都淚流滿面,卻又都帶著笑容。
“那就說好了。”江亦謙捧著她的臉,“等你好了,我們就結婚。這一次,誰也不能阻止我們。”
“說好了。”蘇知予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等你,等我們一起走進婚姻的殿堂。”
窗外,又一片梧桐葉飄落,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秋天來了,冬天也不遠了。但春天總會到來,花總會開。
而他們的愛情,歷經風雨,終於要迎來最圓滿的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