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然推開病房門時,正好看見姐姐試圖伸手去夠床頭的水杯。她的動作因為腹部的傷口而顯得格外艱難,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姐!你別動!蘇知然一個箭步衝上前,穩穩地扶住水杯,小心地遞到蘇知予唇邊。
蘇知予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水,勉強笑了笑:醫生說要多活動,不能總躺著。
蘇知然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調整好枕頭的位置,讓姐姐能靠得更舒服些。他的目光落在姐姐蒼白的面容上,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
就在昨天,他剛從溫景然那裡得知了全部真相——姐姐不僅因為車禍重傷,還永遠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而這一切,都源於陳景明對他的報復。
姐...他的聲音哽咽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蘇知予輕輕握住弟弟顫抖的手:傻孩子,這怎麼能怪你?
如果不是我當初鬼迷心竅去賭博,就不會欠下高利貸,陳景明也就沒有機會威脅你...蘇知然跪在床邊,把臉埋在姐姐的手心裡,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你也不會...
他說不下去了,肩膀因為抽泣而劇烈地抖動著。這些天來,愧疚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每當想起姐姐躺在血泊中的樣子,他就恨不得那輛車撞的是自己。
知然,抬起頭來。蘇知予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過去的就讓它過去,重要的是現在和將來。
從那天起,蘇知然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照顧姐姐中。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市場買最新鮮的食材,熬好湯後再趕到醫院。
姐,今天燉了烏雞湯,我特意問了醫生,說這個最補氣血。他小心翼翼地把湯盛到碗裡,仔細吹涼後才遞到蘇知予嘴邊。
喂完湯,他又擰了熱毛巾,輕柔地為姐姐擦臉。他的動作雖然笨拙,卻格外認真,連耳後和脖頸都仔細擦拭乾淨。
你這手法,都快趕上專業護工了。蘇知予忍不住打趣道。
蘇知然卻沒有笑,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還差得遠。姐,以後我就是你的腿,你想去哪裡,我都帶你去。
最讓蘇知予感動的是,蘇知然開始學習按摩技術。他特意向康復科的護士請教,認真記下每一個穴位和手法。每天下午,他都會雷打不動地為姐姐按摩雙腿,防止肌肉萎縮。
這裡疼嗎?他一邊按摩一邊仔細觀察姐姐的表情,護士說這個穴位對恢復有好處。
看著他專注的側臉,蘇知予忽然意識到,那個曾經需要她保護的弟弟,真的長大了。
一週後,蘇知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他辭去了工地的工作,正式到知予花坊幫忙。
你想清楚了嗎?蘇知予擔憂地問,工地的工作雖然辛苦,但收入穩定。花坊的生意你也知道,時好時壞。
我想清楚了。蘇知然的語氣異常堅定,以前是我不懂事,總是給你添麻煩。從現在開始,我要幫你分擔,而不是成為你的負擔。
第一天到花坊上班,蘇知然就展現出了驚人的學習熱情。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宋曉棠身後,從最簡單的整理花材開始學起。
玫瑰要斜著剪根,這樣吸水更好。宋曉棠耐心地示範著,百合要把花蕊摘掉,不然會弄髒花瓣。
蘇知然認真地記下每一個要點,反覆練習。他的手指因為長期在工地幹活而生滿老繭,做起精細活來顯得有些笨拙,但他從不氣餒。
沒關係,慢慢來。宋曉棠鼓勵他,你姐姐剛開始學的時候,還不如你呢。
除了學習花藝,蘇知然還主動承擔起了所有的體力活。每天清晨,他都是第一個到花坊,先把裡裡外外打掃乾淨,然後去批發市場進貨。幾十斤重的花材,他一個人就能搬上搬下,從不喊累。
知然,休息會兒吧。宋曉棠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忍不住勸道。
我不累。蘇知然抹了把汗,繼續整理剛到貨的鮮花,曉棠姐,你教我怎麼打理這些繡球花吧,我看姐姐以前最喜歡這個。
最讓宋曉棠驚訝的是,蘇知然對數字格外敏感。不過半個月時間,他就把花坊的進貨價、銷售價記得清清楚楚,連最資深的老師傅都誇他腦子靈光。
這些賬目你看看吧。一天下班後,宋曉棠把記賬本推到他面前,我覺得你比我還適合管賬。
蘇知然接過賬本,仔細翻看後指出了幾個問題:上個月百合的損耗率太高了,我們應該換一家供應商。還有,婚禮佈置的利潤空間可以再提高一些...
聽著他頭頭是道的分析,宋曉棠不禁感慨:你要是早點來幫忙,知予姐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這句話讓蘇知然沉默了。他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聲說:所以我現在要加倍努力,把以前欠的都補回來。
一個月後,蘇知予終於出院了。當她第一次回到花坊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店裡煥然一新,每一處細節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新設計的展示架讓空間顯得更加明亮,牆上還掛著她最喜歡的油畫。最讓她感動的是,收銀臺旁邊多了一把舒適的扶手椅,顯然是特意為她準備的。
這些都是知然的主意。宋曉棠笑著說,他說你腰不好,不能久站。
蘇知予望向正在認真插花的弟弟,他低著頭,專注地調整著一枝百合的角度。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這一刻,蘇知予忽然覺得,所有的苦難都值得。因為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個需要她保護的弟弟,而是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男人。
姐,你來看看這個。蘇知然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展示手中的作品,這是我第一次獨立完成的花籃。
那是一個以白色系為主的花籃,搭配著淡綠色的配葉,清新淡雅,正是蘇知予最喜歡的風格。
很美。她輕聲說,眼中泛起欣慰的淚光。
夜幕降臨,姐弟倆一起鎖好店門。蘇知然細心地扶著她走下臺階,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姐,明天你想吃甚麼?我早點起來做。
蘇知予望著弟弟關切的眼神,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也許命運奪走了她一些東西,但又給了她更珍貴的禮物。而這個夜晚,註定會成為她記憶中最溫暖的片段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