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康復花園寧靜而雅緻,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梧桐樹葉,在石板小徑上灑下斑駁躍動的光點。江亦謙推著輪椅,小心翼翼地避開路面上每一個微小的凸起,生怕顛簸會讓蘇知予感到不適。輪椅上,蘇知予微微閉著眼睛,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她深深呼吸著帶著青草芬芳的空氣,感受著陽光輕撫臉頰的溫暖。
累了嗎?要不要回去休息?江亦謙俯下身,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寧靜。
蘇知予緩緩睜開眼睛,搖了搖頭,伸手握住他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再待一會兒吧。這裡的陽光真好,讓我想起了很多事。
他們在花園中央的圓形噴泉旁停下。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跳躍,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偶爾有幾隻麻雀從枝頭掠過,留下一串清脆悅耳的鳴叫。噴泉周圍種滿了梔子花,潔白的花朵在綠葉間綻放,散發出陣陣沁人心脾的清香。
還記得那個下雨的晚上嗎?蘇知予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懷念,我被困在花坊裡的那次。那天的雨,好像永遠都下不完似的。
江亦謙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神變得溫柔而遙遠:怎麼會忘記。那天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我的記憶裡。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將兩人帶回到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是個電閃雷鳴的暴雨之夜,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狠狠拍打著花坊的玻璃窗,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蘇知予獨自一人守在空蕩蕩的店裡,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發愁。已經是晚上十點多,最後一班公交車早已停運,她在雨中站了半個小時,也沒有攔到一輛計程車。
就在她準備在店裡的沙發上將就一夜時,店門突然被推開了。江亦謙渾身溼透地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髮梢不停滴落,在他腳下匯成一小灘水漬。他的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身形,整個人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你怎麼來了?蘇知予又驚又喜,連忙從櫃檯後拿出乾毛巾,這麼大的雨,你怎麼過來的?
江亦謙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儘管他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看你一直沒回家,電話也打不通,外面又下著這麼大的雨,我就猜你肯定被困在店裡了。
那時他們剛確認關係不久,江亦謙的設計事務所正在創業初期,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可就是這樣,他還是冒著傾盆大雨,騎了半個多小時的共享單車趕來了。
快把溼衣服換下來,會感冒的。蘇知予著急地說,眼眶已經微微發紅。
江亦謙卻搖搖頭,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動作輕柔而堅定:我答應過要保護你,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這點雨算甚麼?
蘇知予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他的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而他自己卻凍得渾身發抖,說話時牙齒都在打顫。她勸了他好久,他才肯換上她找來的乾衣服——那是一件她平時放在店裡備用的男式襯衫,穿在他身上略顯緊促,卻莫名顯得格外溫馨。
那一夜,他們相擁著在店裡的沙發上坐著,聽著窗外的雨聲,聊著對未來的憧憬。江亦謙告訴她事務所接到的第一個大單,她則和他分享花坊的新創意。雨聲淅瀝,卻掩蓋不住兩顆心慢慢靠近的聲音。
那天你明明凍得發抖,卻還一直擔心我著涼。蘇知予從回憶中抽身,聲音有些哽咽,後來你回去就發燒了,整整三天都沒能去上班。
江亦謙在她面前蹲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握住她的雙手:那時的承諾,現在依然有效。我說過要保護你,就一定會做到。不管是三年前的那場雨,還是現在,我的心意從未改變。
蘇知予輕輕撫摸著他臉頰的輪廓,眼中泛著感動的淚光:以前我總覺得命運不公,讓我承受了這麼多苦難。父母早逝,弟弟不懂事,還要獨自面對陳景明的威脅...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都會懷疑自己能不能撐下去。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聲音也越來越輕:可是現在我才明白,有你在身邊,就是最大的幸福。那些苦難,反而讓我更懂得珍惜現在的每一刻。就像那天的雨,雖然讓我們狼狽,卻也讓我們的心靠得更近。
江亦謙緊緊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人安心:我說過會護你周全,以後我會更加努力,不讓你再受一點傷害。不管發生甚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梔子花更加濃郁的清香。蘇知予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要將這美好的時刻永遠刻在心裡。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對老夫妻身上,他們正相互攙扶著在花園裡散步,白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其實...我最近一直在想,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深思熟慮後的平靜,也許不能生育並不是一件壞事。
江亦謙驚訝地看著她,眼神中充滿詢問。
我們可以把愛給更多需要關心的孩子。蘇知予的眼中閃爍著溫柔而堅定的光芒,比如孤兒院的那些孩子,還有鮮花療愈活動中遇到的孩子們。愛不應該只侷限在血緣關係裡,你說對嗎?世界上有那麼多渴望關愛的孩子,我們或許可以給他們一個溫暖的家。
江亦謙的心被這番話深深觸動。他想起這些年來,蘇知予即使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也從未停止過幫助他人。正是這份與生俱來的善良,讓她在經歷了那麼多磨難後,依然能保持內心的純淨和溫暖。
你說得對。他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眼神中充滿讚賞和愛意,我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把愛傳遞下去。有時候,最珍貴的親情不一定需要血緣來維繫。
夕陽開始西沉,天邊染上了一片絢麗的橘紅色,雲朵像是被點燃了一般,在天空中燃燒著最後的燦爛。江亦謙推著輪椅,緩緩走在回病房的小路上。輪椅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聲響,伴隨著遠處歸鳥的啼鳴,奏出一曲寧靜的晚歌。
等你好些了,我們再去看一次西山吧。他突然說道,聲音裡帶著懷念和期待,就像大學時那樣,就我們兩個人。
蘇知予驚喜地轉過頭,眼中閃爍著雀躍的光芒,但隨即又染上一絲擔憂:你的腿...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江亦謙笑了笑,輕輕活動了一下右腿,而且這次,我可以名正言順地揹你上山了。不會再像上次那樣,讓你差點摔倒。
他們相視而笑,眼中映著夕陽的餘暉,那光芒溫暖而持久,彷彿能夠融化世間所有的冰雪。這一刻,所有的傷痛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經歷過風雨的考驗,他們的感情反而變得更加堅不可摧,就像經過打磨的鑽石,每一個切面都折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回到病房時,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好從視窗斜射進來,將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金色。護士已經準備好了晚餐,清淡的營養粥和小菜整齊地擺在床頭櫃上。江亦謙細心地幫蘇知予調整好床的高度,又在她背後墊了個軟枕,確保她坐得舒適。
明天我要去事務所一趟,他一邊盛粥一邊說,粥的熱氣在夕陽中嫋嫋升起,有個重要的專案需要我親自處理。不過我會盡快回來陪你,最晚不會超過下午三點。
蘇知予接過碗,溫柔地說:你去忙吧,不用總是陪著我。我現在已經好多了,可以照顧自己。而且曉棠說下午會來看我。
陪你永遠是我的首要任務。江亦謙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動作自然而深情,工作可以等,但你不行。你永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夜深了,江亦謙堅持要在病房裡陪護。他靠在陪護床上,藉著床頭燈溫暖的光線翻閱檔案,偶爾抬頭看看蘇知予是否睡得安穩。蘇知予在朦朧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裡湧起一陣暖流。他的存在,就像一座永不倒塌的燈塔,在她人生最黑暗的時刻,始終為她指引方向。
也許命運曾經給予她太多考驗,但同時也賜給了她最珍貴的禮物。而這個夜晚,就像多年前那個雨夜一樣,讓她深深感受到被愛的幸福。不同的是,現在的他們更加成熟,更加懂得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感情。
窗外,一輪明月悄然升起,清輝如水,靜靜地灑滿人間。月光透過窗戶,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銀輝,彷彿在為這個充滿溫情的故事做著最美的註腳。在這個平凡而又特別的夜晚,兩個靈魂彼此依偎,共同期待著明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