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寒流提前席捲華北。
北京街頭,人們已經穿上了厚厚的棉襖。但在中南海西北角的幾間不起眼的平房裡,氣氛卻火熱得如同盛夏。這裡是剛剛掛牌的“中央財政經濟委員會工業協調處”,實際上也是“破壁計劃”的臨時指揮中樞。
趙安邦披著呢子軍大衣,站在一塊巨大的黑板前,上面用粉筆畫著複雜的流程圖和物資調撥網路。五名從“家裡”系統帶出來的核心參謀——現在都有了公開職務,如“工業處特派員”、“資源調查局專員”——圍在四周,快速彙報著。
“截止昨日,從東北、華北各解放區抽調的七千三百名技術骨幹和熟練工人,已分批秘密西行。沿途兵站和地方政府全力保障,預計本月底前全部抵達酒泉臨時營地。”說話的是原“海棠”參謀部作戰科長,現工業協調處一科科長雷明,他手中的筆記本密密麻麻。
“蘇聯方面提供的首批裝置清單已經確認。”另一位戴眼鏡的年輕女性,原系統資料分析員蘇晴,現在是資源調查局技術分析室主任,“包括兩套1500千瓦火力發電機組、一套小型軋鋼裝置、五十臺各類機床、以及煉焦、制酸等化工裝置的基礎部件。但關鍵的控制系統和特種鋼材,蘇方以‘巴統協定’(巴黎統籌委員會,對社會主義國家實施禁運的機構)限制為由,拒絕提供。”
趙安邦點點頭,並不意外:“能拿到這些已經不錯了。控制系統和特種材料,我們用自己的辦法解決。‘崑崙工程’一期場地平整和基礎設施建設的進度如何?”
“酒泉方面來電,依託祁連山餘脈的天然洞穴和峽谷,第一期三個主廠區、六個配套生活區的選址和勘測已完成。當地駐軍兩個團和三千民工已開工,修建簡易公路、鐵路支線和輸水渠道。楊立青同志帶領的先遣技術組,已開始對運抵裝置進行開箱檢驗和預組裝方案設計。”雷明答道。
“很好。”趙安邦用粉筆在黑板上“崑崙工程”幾個字下畫了道粗線,“告訴楊立青,不要急著馬上投產。第一步是吃透、消化。所有蘇聯裝置、日本裝置,還有我們‘家裡’帶出來的那幾套關鍵裝置,都要拆解、測繪、分析,弄清每一個零件的材質、工藝、原理。我們要的不是複製,而是真正掌握,並爭取在理解的基礎上改進、超越。時間,我可以給他半年到一年。”
“明白!”雷明快速記錄。
“另外,”趙安邦轉向蘇晴,“你立刻起草一份報告,以中央財委名義,報請主席、總理批准。內容:建議成立‘國家科學技術發展規劃小組’,統籌全國科研力量,制定十二年科學發展規劃。重點方向:核物理、噴氣推進、無線電電子學、自動化、石油地質與開採、稀有金屬冶煉。我們要把有限的資源,集中到決定國家未來命運的關鍵領域。”
蘇晴眼睛一亮:“是!趙副主席,這個規劃如果實施,將徹底改變我國科技佈局散亂的局面!”
“這只是長遠規劃,眼下最急迫的,是解決‘油’和‘鋼’的問題。”趙安邦走到另一塊黑板前,上面貼著中國地圖,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已知的礦點和油田,“石油方面,除了玉門,要加大力度勘探開發新疆獨山子、青海冷湖。我已透過特殊渠道,獲得了一些……地質構造推測資料,”他頓了頓,沒有明說這些資料來自系統對後世中國油氣田分佈的模糊推演,“將這些資料加密後,交給地質部李四光同志,請他組織專家研判。同時,啟動‘煤制油’技術儲備研究,作為極端情況下的備選。”
“鋼鐵方面,鞍鋼恢復是重中之重。但要看到,鞍山的鐵礦品位在下降,長遠看必須尋找新的優質鐵礦基地。”他的手指點向安徽馬鞍山、四川攀枝花、內蒙古白雲鄂博等地,“派勘探隊,帶著更先進的探測儀器(同樣來自系統提供的五十年代技術水準),去這些地方。尤其是攀枝花,那裡可能有大型釩鈦磁鐵礦,雖然難選難煉,但戰略價值極大。”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每一項指令都關係重大,每一個決策都可能影響國運。趙安邦大腦高速運轉,不斷調取系統資料庫中的歷史經驗、技術資料、經濟模型進行比對推演。他不僅要考慮技術可行性,還要權衡政治影響、資源調配、人才儲備等複雜因素。
下午,趙安邦又趕往西郊一處戒備森嚴的院落。這裡是“深藍種子計劃”的啟動基地。
院落深處,一間經過改造的禮堂裡,坐著一百二十名精挑細選的年輕人。他們年齡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有從原海軍起義人員中選拔的軍官,有從各大院校物理、數學、工程專業遴選的畢業生,還有少數原“海棠”系統中表現突出的基層技術人員。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藍色中山裝,神情激動又帶著些許茫然。
趙安邦走上講臺,沒有過多寒暄。
“同志們,你們被選到這裡,是因為國家和民族對你們寄予了特殊的期望。”他的聲音沉穩有力,“你們未來的任務,不是一般的參軍或建設,而是要去掌握一種決定國家未來海權的核心力量。”
臺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你們中的一些人可能聽說過,也可能想象過。”趙安邦按動講臺上的一個按鈕,身後巨大的幕布亮起,一幅簡潔卻震撼的示意圖出現——那是一艘流線型潛艇的剖面圖,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術語:“核反應堆”、“蒸汽輪機”、“聲吶陣列”、“魚雷發射管”。“這不是科幻,這是即將由我們親手創造和駕馭的現實。它叫核潛艇,以核能為動力,可以潛航數月,航程數萬海里,隱蔽地出現在世界任何一片海洋之下,是國家最可靠的戰略威懾力量之一。”
倒吸冷氣的聲音在臺下響起。核能?潛艇?數月潛航?這些概念遠超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的認知極限。
“當然,我們現在連常規潛艇都還很少。”趙安邦話鋒一轉,指向示意圖旁邊另一幅相對簡單許多的圖紙,“所以,你們的第一步,是徹底吃透它——蘇聯提供的613型(北約稱威士忌級)常規潛艇。從艇體結構、柴油機電力推進、水下平衡、武器系統到艇員生活保障,每一個細節都要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一樣。”
“你們將接受最嚴格、最快速、也可能是最枯燥的培訓。教材,”他示意工作人員將一摞摞厚厚的、還散發著油墨味的書籍分發下去,“有一部分是翻譯的蘇聯資料,但更多是我們自己編纂的,融合了更先進的理念和設計思路。培訓方式,除了課堂講解、圖紙作業、模型拆裝,你們還將進入一個‘特殊環境’進行高強度的模擬訓練。”
趙安邦沒有解釋“特殊環境”是甚麼,但在座有幾個來自原“海棠”系統的人,似乎猜到了甚麼,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
“時間緊迫,帝國主義不會等我們慢慢成長。因此,你們沒有假期,沒有八小時工作制。我要求你們,在未來六個月裡,掌握通常需要三年才能學會的知識和技能。你們將分為動力、船體、武備、電子、指揮五個專業組,每組配備一名從‘家裡’來的技術顧問。”他指了指坐在第一排的幾位神情嚴肅的中年人,他們都是當年跟趙安邦從“A101基地”穿越而來的技術軍官,如今是“深藍種子計劃”的核心教官。
“你們可能會累倒,可能會困惑,可能會覺得要求嚴苛得不近人情。”趙安邦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但請你們記住,你們今天付出的每一滴汗水,啃下的每一個公式,畫出的每一張圖紙,未來都可能化為守護祖國萬里海疆的鋼鐵長城,化為打破敵人封鎖的利劍!國家和人民,等待著你們學成出征的那一天!”
“現在,我宣佈,‘深藍種子計劃’第一期培訓班,正式開課!”
掌聲雷動,年輕人們眼中燃燒起熾熱的火焰。他們或許還不完全理解自己將要肩負的使命有多麼沉重和偉大,但那種被選中、被信任、投身於一項前所未有事業的豪情,已在他們胸中激盪。
當天深夜,第一批三十名學員,在教官的帶領下,進入院落地下深處一個原本用作防空洞、如今被徹底改造的空間。空間內部擺放著大量令人眼花繚亂的裝置:潛艇操控模擬臺、聲吶回波分析儀、全尺寸的柴油機組和電機模型,甚至還有一個利用液壓系統模擬水下壓力的環境艙。
最神秘的是空間中央,一個用厚重鉛板隔出的獨立區域。門口有持槍警衛,進入需要特殊許可和身份驗證。幾名核心教官和趙安邦本人站在那裡。
“這裡,就是‘特殊環境’。”趙安邦對首批進入的學員說道,他手中拿著一個類似懷錶的銀色裝置,上面有複雜的刻度和小巧的按鈕。“基於某些目前無法解釋的技術原理,這個區域內部的時間流速,與外界有一定差異。具體比例,你們不需要知道。你們只需要知道,在這裡學習、訓練、模擬,你們將獲得比外界多得多的時間。”
學員們震驚得說不出話。時間流速差異?這簡直是神話傳說中的“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這項技術應用代價巨大,且範圍有限。”趙安邦嚴肅警告,“因此,只有最核心、最緊迫的培訓內容才會在這裡進行。你們在此處看到、經歷的一切,屬於最高國家機密,終身不得向任何人洩露,包括你們的父母妻兒。明白嗎?”
“明白!”三十個聲音壓抑著激動,整齊劃一。
“好,進去吧。珍惜每一分每一秒。”趙安邦按下銀色裝置上的按鈕,厚重的鉛門無聲滑開,露出裡面明亮如白晝、擺滿更精密裝置和全息投影模擬器的空間。
學員們深吸一口氣,魚貫而入。當最後一人進入,鉛門關閉。門外的儀表顯示,內部時間流速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比例調整。
趙安邦看著閉合的門,緩緩吐出一口氣。動用系統尚不穩定的“區域性時間場”功能,消耗的能量是巨大的,但他別無選擇。海軍,尤其是水下力量的建設,週期太長。沒有這種非常規手段,要等到新中國擁有可靠的遠洋水下威懾力量,恐怕是十年甚至二十年後的事情了。而國際局勢,留給中國的時間視窗,可能只有短短几年。
他轉身離開地下空間,回到地面。夜色已深,寒風呼嘯。但趙安邦的心中,卻有一團火在燃燒。
崑崙山下的工地上,燈火徹夜不熄;這幽靜院落的地下,時間的奧秘正在被悄然運用;徐州的研究院裡,林曉梅帶領團隊攻克著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關;而在更遙遠的南方海上,偽裝成漁船的偵察船,正悄悄測繪著航路,聯絡著遠方的朋友……
破壁的利劍,正在無數雙手中,一錘一錘地鍛造。深藍的種子,已在時間的沃土裡,悄然埋下。
封鎖的鐵幕之外,傲慢的對手們尚未察覺,一股沉默卻磅礴的力量,正在東方古老的土地深處,孕育、積聚,即將發出震驚世界的初啼。
而初啼之後,將是震撼寰宇的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