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夜。
無月，星稀。濃墨般的黑暗籠罩著寬闊的江面，只有遠處的航標燈在波濤中投下幾點鬼火般的光暈。江風帶著水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嗚咽著掠過蘆葦叢。
“江蛟”分隊，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六頭鋼鐵巨獸，靜靜地錨泊在預定水域。所有艦艇燈火管制，主動雷達關閉，只有被動聲吶陣列和光電桅杆，如同暗夜生物的觸角，貪婪地捕捉著江面上每一絲異常的聲響和熱源。
054A型護衛艦的指揮中心內，紅色的戰術燈光映照著官兵們緊繃的臉。聲吶兵戴著耳機，全神貫注，每一次江豚的唿哨、每一艘夜間漁船的微弱馬達聲，都被仔細過濾、甄別。艦長和陸戰營營長吳鋒並肩站在綜合顯示屏前，螢幕上顯示著預設攔截區域的電子地圖，以及由後方“燭龍”和“家裡”傳來的、關於目標船隊可能的航線預測。
時間，在沉默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方位125，距離12公里，檢測到多組低頻螺旋槳噪音，特徵匹配……大型船舶，四到六艘，航速約10節，正沿主航道向我方接近。”聲吶兵壓低的報告聲，打破了指揮中心的沉寂。
來了！
所有人的精神瞬間繃緊到極致。吳鋒和艦長對視一眼，眼神銳利如刀。
“確認目標特徵。與‘雲丸’、‘朝日丸’及‘嵯峨’號資料比對。”艦長命令。
螢幕上，聲吶訊號被迅速分析、建模，輪廓逐漸清晰。“匹配度85%以上。為首兩艘體積最大，符合大型貨輪特徵。第三艘體積較小，噸位約八百至一千噸，符合‘嵯峨’號炮艦特徵。後方跟隨四艘更小噪音源，應為內河炮艇。”
“各艇注意，‘獵物’已入網。按‘攬月’計劃，準備行動。”吳鋒透過加密頻道，向各突擊艇和022導彈快艇下達指令。“‘飛刀’小組（022艇），鎖定敵方護航艦艇，聽我命令發射。‘利爪’小組（突擊艇），做好接舷準備。‘磐石’（054A），提供火力掩護和戰場遮斷。”
“明白！”
“收到！”
江面上，看似平靜的黑暗下，殺機四伏。四艘022型導彈快艇如同水面飄忽的幽靈，悄然調整著航向，艇艏那四聯裝反艦導彈發射箱的蓋板無聲滑開，露出裡面猙獰的彈頭。數艘搭載著吳鋒和陸戰隊員的高速突擊艇，引擎處於最低怠速，戰士們檢查著最後的裝備，夜視儀下的眼神冷靜而專注。
目標船隊逐漸駛入最佳攻擊距離。月光偶爾從雲縫中漏下，隱約勾勒出領頭貨輪“雲丸”那高大的、堆滿貨箱的輪廓，以及側面“嵯峨”號炮艦低矮的艦影。甲板上，日軍哨兵的身影隱約可見，探照燈懶洋洋地掃過江面。
就是現在！
“飛刀小組，發射！”吳鋒的聲音斬釘截鐵。
“嗤——嗤嗤嗤——！”
幾乎在同一瞬間，四艘022艇上，總計十六枚C-705反艦導彈拖著熾白的尾焰，撕破夜空，以近乎掠海的高度，朝著“嵯峨”號和四艘內河炮艇猛撲而去！導彈的速度極快，在日軍瞭望哨發現那轉瞬即逝的尾焰、驚恐的尖叫尚未出口時，死亡已然降臨！
“轟！！！”
“嵯峨”號首當其衝，至少三枚導彈幾乎同時命中其舯部、艦橋和輪機艙！超過150公斤的戰鬥部裝藥在狹窄的艦體內猛烈爆轟！這艘老舊的炮艦瞬間被炸得四分五裂，巨大的火球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江天！破碎的鋼板、扭曲的炮管、人體的殘肢混合著燃燒的油料，向四周飛濺！
緊隨其後，四艘內河炮艇也遭到了毀滅性打擊。它們薄弱的裝甲在現代化反艦導彈面前如同紙糊，接連被命中、爆炸、起火、傾斜、沉沒！江面上，在短短十幾秒內，綻放出五朵巨大的死亡之花！
爆炸的火光映紅了江面，也徹底驚醒了“雲丸”和“朝日丸”上的日軍。淒厲的警報聲拉響，甲板上一片混亂。倖存的日軍士兵和武裝船員驚恐地衝向艦橋和有限的防空機槍位，但他們的視野被燃燒的護航艦艇和濃煙遮蔽，根本不知道襲擊來自何方！
“利爪小組，突擊！目標：兩艘貨輪！優先控制艦橋和輪機艙！注意甄別，保護貨物！”吳鋒躍上突擊艇，厲聲下令。
數艘高速突擊艇如同離弦之箭，引擎轟鳴驟然加大，劃開黑色的江水，分成兩組，朝著因爆炸和失去護航而驚慌失措、開始胡亂轉向的兩艘貨輪猛衝過去！
“敵襲！小艇！右舷發現高速小艇！”貨輪上的日軍終於發現了逼近的突擊艇，慌亂的叫喊和零星的槍聲響起。幾挺機槍開始噴吐火舌，子彈在江面上打起一串串水花。
“壓制射擊！”突擊艇上的通用機槍和自動榴彈發射器立刻開火還擊，更精準、更猛烈的彈雨潑灑向貨輪甲板，打得日軍火力點抬不起頭。幾發榴彈在“雲丸”艦橋附近炸開，玻璃碎裂，裡面傳來慘叫。
突擊艇冒著彈雨，憑藉高超的操艇技術，迅速貼近貨輪巨大的船舷。拋鉤槍射出，“咔噠”一聲牢牢抓住船舷欄杆或纜樁。陸戰隊員們如同猿猴般敏捷，順著繩索飛速攀爬！
“上上上！”
吳鋒第一個翻過“雲丸”號的欄杆，落地翻滾，手中的191式自動步槍一個短點射，將兩名嚎叫著衝來的日軍水兵撂倒。身後，更多的陸戰隊員躍上甲板，迅速以貨箱為掩體，組成戰鬥隊形，向艦橋和通往底艙的通道推進。
甲板上的抵抗並不算激烈，大部分是驚慌失措的船員和少數押運的陸軍士兵。面對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海軍陸戰隊突擊隊，戰鬥呈現一邊倒的態勢。槍聲、爆炸聲（震撼彈）、怒吼聲和慘叫聲在巨大的貨輪甲板上回蕩。
吳鋒帶人踹開艦橋大門，裡面幾名日軍軍官和船員正試圖破壞通訊裝置和航海日誌，被衝進去的陸戰隊員迅速制服。
“控制艦橋！輪機艙小組報告情況！”
“輪機艙已控制，俘虜輪機人員，裝置完好！”
“底艙小組，發現大量貨箱，正在檢查！”
幾乎同時，“朝日丸”上也傳來了類似的報告。兩艘貨輪在短短二十分鐘內，便被基本控制。殘餘的零星抵抗很快被肅清。
吳鋒快步走向堆滿甲板的貨箱。藉著火光和手電，可以看到木箱上粗糙的日文標記和編號，一些箱子在剛才的混亂中被流彈擊中或撞破，露出了裡面精美的瓷器、捲起的畫軸、泛黃的古籍。
他的心猛地一揪，隨即湧起一股熾熱的怒火和難以言喻的激動。就是這些東西！就是這些承載著五千年文明記憶的瑰寶，差點就被強盜運走！
“報告營長！初步檢查，兩船貨物大部分為統一制式木箱，疑似文物。部分箱子有破損，需緊急處理。船員和押運日軍共計俘虜一百二十七人，擊斃約四十人。我軍輕傷五人，無人陣亡。”一名連長跑過來彙報。
“幹得漂亮！”吳鋒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立刻組織人手，統計貨物，修復破損箱體，優先轉移重要文物到我們帶來的衝鋒舟上！聯絡‘磐石’，請求支援船隻，準備轉運俘虜和貨物！動作要快，鬼子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他抬頭望向西邊，南京方向。那邊的夜空，似乎也被這裡的火光映紅了些許。城內的日軍，此刻恐怕已經炸了鍋。
南京，下關碼頭區。
爆炸的火光和隱隱傳來的轟鳴聲，讓整個碼頭區如同沸水般炸開！雖然距離較遠，聲音沉悶，但那照亮下游夜空的紅光，以及突然中斷的、與運輸船隊的無線電聯絡，讓坐鎮碼頭臨時指揮所的影佐禎昭瞬間如墜冰窟！
“八嘎！怎麼回事？立刻聯絡‘雲丸’、‘朝日丸’！聯絡‘嵯峨’號！”他對著通訊兵咆哮。
通訊兵徒勞地呼叫著，耳機裡只有滋滋的電流噪音。
“報告機關長！下游方向發現劇烈爆炸火光！疑似……疑似我運輸船隊遭遇襲擊！”一名衝進來的軍官面無人色。
影佐禎昭眼前一黑，踉蹌了一步，扶住桌子才沒摔倒。最壞的情況發生了！那支裝載著最後、也是最精華一批掠奪文物的船隊，在離開南京不到兩小時，竟然遭到了毀滅性打擊！是誰？是那些神出鬼沒的“海棠”海軍？還是長江上的水匪？不，水匪絕沒有能力瞬間消滅有軍艦護航的船隊！
“命令江防部隊！所有可用炮艇、巡邏艇，立刻向下游出事水域搜尋！命令岸防炮兵，向江面可疑區域進行威懾射擊！命令航空隊，立刻派飛機偵察！”影佐聲嘶力竭，他知道這很可能無濟於事，但必須做出反應。同時，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心底升起——敵人已經把手伸到了南京的眼皮底下，那麼安慶失守後，下一步……難道就是南京？
他猛地想起存放在碼頭倉庫裡，那批因為體積過大或未來得及裝箱而暫時留下的文物和檔案，其中不乏真正堪稱鎮國之寶的重器。“快！立刻將倉庫剩餘物品，緊急向城內兵營轉運！不，來不及了……就地……就地……”他想說“就地銷燬”，但那幾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燒燬？炸燬？那和親手掐滅文明的最後火種有何區別？可若是留給敵人……
就在影佐內心天人交戰、碼頭區一片兵荒馬亂之際，清涼山地下，陳鷹透過隱秘的觀察點，看到了下游天際那異常的紅光，也隱約聽到了喧囂。
“是‘江蛟’動手了。”老貓低聲道，語氣帶著興奮。
陳鷹點頭，按下微型發報機的按鈕，將最後觀察到的、船隊離港的精確時間和編隊資訊，以及此刻碼頭日軍的混亂反應，用最短的密碼傳送出去。他的任務，基本完成了。接下來，就是等待，等待那最終時刻的到來。
他的目光，投向了城內，投向了那座依舊被黑暗和恐怖籠罩的古都核心。他知道，江上的攔截成功，只是拉開了最終序幕的一角。真正決定這座城命運的戰鬥，或許，就在明天。
安慶，長江北岸。
第一批渡江部隊的先頭連，已經乘坐大大小小的船隻，衝上了南岸大渡口的一片灘頭。登陸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南岸日軍駐防兵力薄弱，且因安慶失守而士氣崩潰，僅遭遇了微弱的、零星的抵抗，便在猛烈的火力覆蓋下迅速瓦解。
工兵部隊緊隨其後上岸，冒著可能存在的冷槍冷炮，迅速清理登陸場，架設浮橋碼頭的前期構件。更多的渡船，載著坦克、火炮和後續步兵，在夜色的掩護下，源源不斷地橫渡長江。
雷震站在北岸高處，用紅外望遠鏡觀察著南岸的景象。先頭部隊已經建立了縱深約一公里的橋頭堡，並開始向兩翼和縱深擴充套件。探照燈的光柱在江面上交叉掃過，為後續船隊指引航向。雖然遠處仍有零星的槍炮聲，但大局已定。
“報告司令員！先頭部隊報告，已完全控制大渡口鎮及周邊制高點，正在構築防禦工事。浮橋一號橋墩已開始搭建，預計天明前可架通第一段。”
“好！”雷震放下望遠鏡，豪氣頓生，“命令後續部隊，加快渡江速度！工程兵，全力保障浮橋！天亮之前，我要至少一個裝甲營和兩個機械化步兵營過江！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我們的戰旗，要插遍南岸所有重要據點！為直搗南京，開啟最寬敞的大門！”
“是！”
長江天險，在一夜之間，被鋼鐵的意志和力量，硬生生踏破！
北岸，更多的部隊在集結，更多的裝備在裝載。滾滾鐵流，正以不可阻擋之勢，越過曾經的天塹，撲向江南大地，撲向那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目標——金陵。
江上的攔截烈火，岸邊的渡江洪流，共同構成了這個不眠之夜最雄渾、也最慘烈的交響。
怒濤截江，奪回國寶。
鐵流破塹，飲馬江南。
金陵的漫漫長夜，終於，看到了第一縷破曉的曙光。而這曙光，是由炮火與鮮血點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