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根鎖鏈上,都刻滿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像在封他,也像在護他。
他一步落下,霧海無聲分開。
灰袍人、祭紋、混沌風暴,統統讓路。
彷彿這一刻,整片戰場只剩他一箇中心。
甲板上,不知誰聲音發抖地喊了一句。
“源主使者……”
可二長老卻臉色慘白,失聲道:“不,不是使者。”
“是他本人一道法身。”
這話一出,周圍秦家眾人臉都白了。
法身。
僅僅一道法身,就能壓得秦家戰軍喘不過氣。
那本體得強到甚麼程度?
灰袍男人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朱旭身上,唇角微微勾起。
“終於見面了。”
“朱烈的兒子。”
“也是秦晚拼了命都要生下來的種。”
朱旭看著他,眼裡沒有半點退意,只有越來越重的戾氣。
“你就是那個藏頭露尾的東西。”
灰袍男人笑了笑,也不生氣。
“你父親死前,也這麼罵過我。”
“可惜,結果都一樣。”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朱旭心裡。
小雅明顯感覺到,朱旭體內那股本來被她勉強壓住的力量,又開始往外炸了。
灰袍男人卻像故意一樣,繼續道:“他死得不算難看。”
“至少比我預想中,多撐了幾個呼吸。”
“你要不要知道,他最後在我面前說了甚麼?”
“閉嘴!”小雅忍不住厲喝。
灰袍男人這才看向她,眼裡終於有了點別的意味。
“你就是小雅。”
“不錯。”
“比我想象中,更像他的軟肋。”
朱旭一步上前,把小雅完全擋在身後,眼神已經冷得像結了一層冰。
“你碰她一下試試。”
灰袍男人輕輕笑了。
“別緊張,我今天不是來殺她的。”
“我來,是給你一個選擇。”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縷青光。
看到那縷光的一瞬,朱旭的瞳孔猛地收縮。
母親的命魂印記。
氣息一模一樣。
甚至,比秦烈山拿出來的那縷更完整。
灰袍男人饒有興趣地欣賞著朱旭瞬間變化的眼神,緩緩開口。
“跟我走。”
“我帶你去見她。”
小雅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
最怕的還是來了。
這人拿的,就是朱旭最在乎的東西。
秦烈山怒聲道:“放屁!秦晚會在你手裡?”
灰袍男人看都沒看他。
“信不信,隨你們。”
“我只問他。”
“朱旭,你不是一直想找你母親嗎?”
“我現在給你機會。”
“你跟我走,我就讓你見她。”
“你若不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整支殘破艦隊,淡淡道:“這裡的人,都會死。”
甲板上氣氛一下壓到了極點。
秦家戰軍那些人眼神全變了。
有人憤怒,有人驚恐,還有人本能地看向朱旭。
畢竟對方話已經說得很明白。
拿他一個,換全船的命。
小雅心口一陣發冷,死死抓住朱旭的衣角。
她知道,朱旭最吃這一套。
他父親才剛為了他死。
現在若再讓他眼睜睜看著這麼多人因為自己而死,他絕對受不了。
果然,朱旭整個人都沉了下去。
灰袍男人看著他,像是在看獵物一步步走進套子。
“我耐心有限。”
“三息之內,給我答案。”
“一。”
秦烈山提刀往前一步,咬牙低喝:“別信他!他要是真想帶你見秦晚,何必搞這種陣仗。他就是要把你騙過去,拿你逼她現身!”
灰袍男人輕輕抬手。
噗。
秦烈山胸口突然炸開一道血洞,整個人猛地跪了下去。
“舅舅!”小雅驚呼。
灰袍男人淡淡道:“我數數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插嘴。”
“二。”
朱旭眼底的灰金光,開始一點點失控。
掌心在滴血。
不是受傷,是他自己把拳頭握到裂開了。
小雅抬頭看著他,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別去。”
“朱旭,求你,別去。”
她怕極了。
真的怕極了。
眼前這個灰袍男人太可怕了,像一片根本看不到底的深淵。
朱旭如果跟他走,很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不想攔著他找母親。
可她更怕失去他。
朱旭喉結動了動,低頭看她。
這一眼,複雜得厲害。
有不捨,有掙扎,也有壓到極致的狠。
灰袍男人笑意更深。
“三。”
話音落下。
整片霧海驟然沸騰,無數灰袍人同時抬手,祭紋亮起,顯然是準備動手了。
也就在這一瞬間。
朱旭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你想帶我走。”
灰袍男人看著他:“是。”
朱旭點了點頭,下一瞬,體內壓到極限的灰金力量猛地爆開。
不是衝敵人。
是衝自己。
轟!
他胸口位置,父親留下的時光本源被他硬生生震出一半,真實核心殘力也被一起撕裂。
兩股力量在他掌心瘋狂纏繞,轉眼壓成一顆灰金色光核。
所有人都愣了。
灰袍男人臉色第一次變了。
“你瘋了?”
朱旭看著他,眼底全是血絲。
“不是要我嗎。”
“那你接好了。”
話音未落,他抬手就把那顆灰金光核砸了出去。
目標,不是灰袍男人。
是整個霧海中央,那片祭紋最密的地方。
秦烈山瞬間明白了他想幹甚麼,臉色狂變。
“全軍臥倒!”
灰袍男人也終於失了從容,抬手就想攔。
可晚了。
那顆灰金光核,本就是朱旭把自己半條命硬壓進去形成的東西,裡面混著真實、時光、還有他現在所有快失控的瘋狂。
攔不住。
也碰不得。
下一瞬。
光核炸了。
沒有聲音。
最開始,是絕對安靜。
然後,所有人眼前同時一白。
緊接著。
轟隆隆——
整片霧海,直接被炸穿。
不是裂一道縫。
是從中央開始,一層一層,徹底蒸發。
灰袍人的祭紋當場崩碎,大片大片灰袍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捲進那股毀滅狂潮裡,化成飛灰。
混沌深處都被炸出一個看不到盡頭的巨大空洞。
秦家剩下的戰船被餘波掀得東倒西歪,很多人耳邊只剩嗡鳴,根本聽不見別的聲音。
小雅整個人都懵了。
她只知道自己在最後一瞬被朱旭死死抱進懷裡,然後一切都白了。
等她勉強回過神來,四周只剩破碎的戰船、散亂的黑甲、還有幾乎被徹底抹平的霧海。
而朱旭,正半跪在她面前。
一隻手還護著她後腦。
另一隻手撐在地上。
血,從他七竅裡不停往下流。
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
“朱旭!”
小雅嚇得聲音都變了,立刻抱住他。
朱旭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結果剛一開口,就噴出一大口血,身子直接往前栽。
小雅死死抱住他,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你別嚇我,你別睡!”
遠處,秦烈山也踉蹌著衝過來。
可還沒等他靠近,前方那片被炸開的空洞邊緣,忽然傳來一道輕輕的咳嗽聲。
所有人心裡都是一沉。
空洞邊緣,灰袍男人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他還活著。
只是比剛才狼狽了很多。
一根鎖鏈斷了。
半邊身體血肉模糊,肩膀都少了一塊,臉上的從容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極點的殺意。
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看著朱旭,笑了。
“真狠啊。”
“連自己都炸。”
“你比你父親,更像個瘋子。”
這句話出來,秦家眾人心都涼了半截。
都炸成這樣了,他居然還沒死。
這還怎麼打?
小雅臉色蒼白,卻依舊擋在朱旭身前,死死盯著對方。
灰袍男人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多了一點認真。
“你也不錯。”
“可惜,護不住他。”
他說完,抬腳往前走。
一步落下。
周圍殘存的混沌像海一樣翻湧。
第二步落下。
秦家剩餘戰軍齊齊吐血。
第三步。
秦烈山提刀而上,卻被對方一指點在刀鋒上,連人帶刀一起震飛,砸進一艘斷裂戰船裡,半天沒爬出來。
絕望。
真正的絕望,一點點壓了下來。
小雅咬著唇,唇都破了。
她知道自己打不過。
可她還是把全部生命本源提了起來,翡翠光芒在她身後瘋狂綻開,一株前所未有巨大的古樹虛影緩緩升起。
她回頭看了朱旭一眼。
他已經快失去意識了,臉色白得像紙。
小雅眼眶酸得厲害,卻還是努力笑了一下。
“你護了我那麼多次。”
“這次,換我。”
朱旭意識模糊,卻像是聽見了,手指動了一下,想抓她。
可抓空了。
小雅站了起來,擋在他身前,古樹虛影撐開無數枝葉,像一面不肯倒下的牆。
灰袍男人看著她,腳步沒停。
“為了他,值得嗎?”
小雅紅著眼,聲音卻很穩。
“值。”
灰袍男人點點頭。
“那你就先死。”
他抬起手。
一縷灰霧在指尖凝成細線,看似輕飄飄,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擊落下,小雅絕無生路。
就在那縷灰線要落下的一瞬。
朱旭體內,那把沉寂很久的舊木劍,突然自己飛了出來。
嗡。
一聲極輕的劍鳴,像從很遙遠的過去傳來。
灰袍男人動作,第一次真正停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因為那把劍飛出的同時,朱旭掌心那縷母親的命魂印記,突然大亮。
緊接著。
混沌深處,某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像是有一道門,被輕輕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