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灣片場的辦公室裡,風扇吱呀轉動,吹不散七月的悶熱。
王京摘下鴨舌帽,擦了擦額頭的汗,把一份演員名單推到沈易面前:
“沈生,《開心鬼》的主演定了。李麗貞、溫碧瑕、周惠敏、葉子楣、張漫玉……都是您上次點頭的。”
沈易掃了一眼名單:“夠熱鬧。”
“喜劇嘛,人多才好玩。”王京搓著手,忽然壓低聲音,“對了,我還想加一個人——傅明憲。”
沈易抬眼:“新人?”
“十四歲,剛被髮掘,模樣很靈。”王京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試鏡照,“您看看,眉眼裡有股嬌憨氣,演學生妹正好。”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校服,笑容青澀,眼神裡卻帶著未被磨滅的光。
沈易看了幾秒,點頭:“帶她來見我。”
兩天後,傅明憲被帶到亞洲電視的會客室。
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格子裙,手指緊張地揪著裙角,進門時差點被地毯絆倒。
“沈、沈先生好。”她站穩後,規規矩矩鞠躬。
沈易示意她坐下:“王導說你戲感不錯。”
傅明憲臉頰微紅:“我……我還沒正式演過戲,就是上次試鏡時,王導讓我演了一段被老師批評後偷偷哭的戲。”
“怎麼演的?”
“我……我想起小時候摔破碗,怕媽媽罵,就躲在廚房裡掉眼淚。”她聲音漸低,“王導說哭得挺真。”
沈易笑了笑:“怕罵是人之常情,但演員要的不只是真,還得讓觀眾看懂你為甚麼怕。”
傅明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神卻認真。
“《開心鬼》裡有個背景板角色,臺詞不多,但需要你在鏡頭前‘活著’。”沈易看著她,“敢接嗎?”
女孩深吸一口氣,背脊挺直:“敢!”
“好。”沈易合上資料夾,“去片場找王導,他會安排。”
傅明憲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眼睛亮晶晶的:“沈先生,我會努力的。”
當天下午,沈易在排練室見到了溫碧瑕。
她正對著鏡子練習臺詞,碎花裙被風扇吹得微微飄動,手裡的劇本邊角已經卷起——那是反覆翻磨的痕跡。
“沈先生。”她看到沈易,放下劇本,笑容裡多了幾分成熟。
比起前兩年的青澀,如今的溫碧瑕眉眼舒展了許多,眼神裡少了怯懦,多了篤定。
“最近在忙甚麼?”沈易問。
“上半年拍了一部時裝劇,演個秘書,戲份不多,但學到不少。”她頓了頓,“王導說《開心鬼》裡我的角色有點刁蠻,我想試試。”
“你這兩年的戲,我看過一些。哭戲比以前穩了,但笑戲還缺點層次。”
“層次?”
“笑有開心,有得意,有諷刺,也有苦笑。”沈易看著她。
“你試試現在笑一個——不是對我笑,是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笑你去年拍哭戲時NG了七條。”
溫碧瑕看向鏡子,起初有些僵硬,隨後嘴角慢慢揚起,眼裡閃過尷尬、自嘲,最後變成釋然。
“就是這樣。”沈易點頭,“把這種‘知道自己不完美但還想往前’的勁帶到戲裡,角色就立住了。”
溫碧瑕握緊劇本,輕聲說:“沈先生,其實我一直怕自己只能演一種戲路。”
“路是走出來的,不是選出來的。”沈易說,“《開心鬼》是個開始,往後還有更多可能。”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我明白了。”
窗外傳來片場的喧鬧聲,溫碧瑕重新拿起劇本,對著鏡子繼續練習。
風扇嗡嗡轉動,吹動她額前的碎髮,也吹動劇本上那些被熒光筆劃滿的臺詞。
沈易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
鏡中的女孩正對著空氣演繹刁蠻的表情,一遍,兩遍,三遍……直到那個表情從生硬變得鮮活。
……
下午的陽光熾烈地灑在啟德機場的跑道上,空氣因熱浪而微微扭曲。
沈易站在停機坪的陰影裡,身後是黎燕姍和兩名助理。
舷梯車緩緩靠向那架剛從紐約飛抵的班機。
艙門開啟,一個纖細的白色身影第一個出現在艙門口。
詹妮弗·康納利。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頭髮披散著,臉上幾乎沒有任何妝容。
陽光照在她身上,面板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五官的輪廓在強光下格外深邃清晰。
十三歲,正是介於孩童與少女之間的微妙年紀。
她走下舷梯,腳步很穩,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眼神裡沒有少女常見的羞怯或閃躲,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沈先生。”她走到沈易面前,微微仰起臉,“謝謝您來接我們。”
沈易伸出手:“歡迎來到香江。”
她的手比幾月前在洛杉磯簽約時更有力,帶著某種倔強的溫度。“我爸爸和媽媽在後面。”
傑拉德·康納利走下來,和沈易握手時笑容真誠:
“沈先生,又見面了。勞您親自來接。”
艾琳跟在丈夫身後,目光溫和地打量著這個東方都市的第一印象。
車隊駛離機場,匯入九龍繁忙的車流。
詹妮弗安靜地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招牌、廣告、行人——一切都與她熟悉的紐約如此不同。
“這裡顏色很多。”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
沈易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和紐約比呢?”
“紐約是灰色的。”她沒有回頭,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車窗玻璃,“這裡……有很多紅色,金色,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字。”
她頓了頓,“但想看看。”
亞洲電視總部大樓的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
沈易親自帶領康納利一家參觀了每一層——編劇部裡堆滿稿紙的長桌,導演部牆上貼滿的分鏡草圖,後期製作室裡閃爍的機器螢幕,配音棚裡專業的隔音裝置,以及放映廳裡那面巨大的銀幕。
走廊的牆壁上,掛著易輝出品的電影海報。
詹妮弗在一幅巨大的《霸王別姬》海報前停下腳步。
海報上,林清霞飾演的程蝶衣回眸,眼神悽豔絕倫。
“我看過這部。”她的聲音很輕,“在洛杉磯的藝術影院。
程蝶衣最後一個眼神……我看了很多遍,每次都覺得不一樣。”
她轉過頭看向沈易,“沈先生,您是怎麼讓她演出那種感覺的?”
沈易站在她身側,目光也落在那張海報上:
“不是我讓她演的。是她自己找到了那個角色。”
詹妮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追問,只是又盯著海報看了好一會兒。
當一行人走到編劇部儲物間時,幾張貼在牆角的、略顯破舊的手繪分鏡稿吸引了詹妮弗的注意。
那是《騎著快馬》早期廢案的畫稿,鉛筆線條已有些模糊。
“這部片子我們去了戛納。”沈易在一旁說道。
詹妮弗小心地取下那幾張畫稿,抱在懷裡仔細翻看。
鉛筆勾勒出的馬匹奔騰的線條,人物凝望遠方的側影,每一筆都透著創作者當時的專注。
她看了很久,忽然抬起頭:“沈先生身邊的人,眼光都很好。”
傑拉德站在女兒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說話。
參觀結束後,沈易送康納利一家到下榻的酒店。
“詹妮弗,明天片場有部新戲開機。”沈易在酒店大堂對她說,“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甚麼戲?”
“《開心鬼》。喜劇片,不深刻,但……”沈易頓了頓,“好玩。”
傑拉德謹慎地問:“會不會打擾劇組?”
“不會。”沈易微笑,“讓她看看香江怎麼拍電影,也是體驗的一部分。”
詹妮弗看著沈易,點了點頭:“我去。謝謝沈先生。”
七月的香江像一隻巨大的蒸籠,悶熱潮溼。
清水灣片場裡,《開心鬼》的拍攝正如火如荼。
導演王京戴著那頂標誌性的鴨舌帽,手裡的對講機就沒放下過。
“阿貞!跑!不是散步!是被狗追!狗!”王京對著監視器大喊。
鏡頭前,李麗貞穿著校服,被一群扮成“壞學生”的臨時演員追著在操場狂奔。
第一條跑得太“斯文”,王京喊了“卡”。
第二條,李麗貞鉚足了勁,跑得鞋都飛了一隻,工作人員撿回來時笑得前仰後合。
“對!就是這個感覺!”王京一拍大腿,“道具!鞋粘回去!再來一條!”
片場角落,溫碧瑕穿著碎花裙,手裡劇本的邊角已被汗水洇溼。
她一遍遍地念著臺詞,時而皺眉,時而自己笑出聲來,完全沉浸在角色裡。
周惠敏的第一場戲很簡單——演一個坐在教室後排的乖乖女,臺詞只有一句“老師,他作弊”。
沈易站在監視器後面,衝她微微點了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鏡頭開啟時,那句臺詞說得清晰又自然。
“過!”王京很滿意。
葉子楣演的是一個風情萬種的女老師,一身緊身旗袍,踩著細高跟鞋在走廊裡“噠噠”地走。
王京要求她“走慢一點,再慢一點,走出那種搖曳生姿的感覺”。
走到第三條,葉子楣自己先笑了場:“導演,再慢就走不動啦!”
張漫玉飾演代課的音樂老師,有一場即興彈鋼琴的戲。
不用替身,琴是真的彈。她坐在鋼琴前,指尖流淌出肖邦的《夜曲》,鏡頭從她專注的側臉緩緩推到飛舞的手指。
沈易站在一旁看著,想起幾年前拍《少女校園》時她還是個青澀的新人,如今已能從容駕馭各種角色。
劇組新發掘的演員傅明憲,今年十四歲,第一次正式面對鏡頭。
她被安排穿著校服站在操場邊當背景板,緊張得背脊挺得筆直,連手指都不敢動一下。
沈易走過去。
“放鬆。”他的聲音不高,“你現在不是傅明憲,是一個路過操場、正好看到熱鬧的學生。”
傅明憲深吸一口氣,試著讓肩膀垮下來,眼神裡多了點隨意的好奇。
“對!就是這樣!”王京在遠處喊,“別動!保持!”
拍完這條,傅明憲走到沈易面前,規規矩矩地微微鞠躬:“沈先生,謝謝您。”
沈易看著她。十四歲,清秀的臉龐還帶著稚氣,但眉眼間已有了日後那份嬌憨靈動的影子。
在另一個時空裡,她要等到十一年後,才會在《神鵰俠侶》中憑藉“郭芙”一角被觀眾熟知。
但此刻,這顆星已經開始散發第一縷微光。
片場另一側,兩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妮可·基德曼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連衣裙,金髮紮成低馬尾。
沈易帶著他們參觀。王京正在指揮一場惡作劇戲——幾個“學生”躲在門後,準備用一桶水把路過的“老師”淋成落湯雞。
“Action!”
水嘩啦澆下,“老師”當場懵住,全場爆發出大笑。
傑拉德·康納利也笑了,轉頭對沈易說:“確實比好萊塢的片場活潑。”
妮可走到沈易身邊,輕聲說:“沈先生,我媽媽的治療很順利。
醫生說再過一個療程,情況穩定就可以出院休養了。”
“那就好。”沈易點頭,“照顧好自己,才能照顧好她。”
妮可微笑著,目光裡是真誠的感激。
詹妮弗·康納利站在道具間的角落裡。
她懷裡抱著一本《開心鬼》的劇本,看得很認真,連沈易走進來都沒察覺。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金色的髮梢上跳躍。
“有興趣?”沈易出聲。
詹妮弗猛地抬起頭,放下劇本,臉上掠過一絲不好意思:
“我只是好奇。香江的電影,故事節奏很快,臺詞很密,但觀眾好像都看得懂,也能笑出來。”
“因為那是這裡的人每天都在說的話,每天都在經歷的生活。”
沈易走到窗邊,“喜劇要讓人笑,首先要讓人信。”
詹妮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劇本:
“沈先生,我以後……也能演這樣的角色嗎?不用很深刻,就是……簡單、快樂,能讓觀眾笑的那種。”
沈易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這個十三歲的女孩:“你先把《美國往事》的尾巴拍好。黛博拉的故事還沒講完。”
詹妮弗沉默了片刻,然後很認真地說:“我明白了。”
她準備離開道具間,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本薄薄的、牛皮紙封面的小冊子,轉身遞給沈易。
“這是我寫的一點東西。拍《美國往事》的時候寫的。”她的聲音很輕,“可能沒甚麼好看的。”
沈易接過。冊子不厚,封面上用稚嫩但工整的字跡寫著“拍攝日記”。
他翻開第一頁。
字跡一筆一劃,記錄著某個拍攝日的天氣、心情、對角色的理解。
中間夾雜著一些簡筆畫——片場的燈光,導演說戲的手勢,自己某場戲後哭花的臉。
翻到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寫得格外用力:
“我想成為更好的演員。”
沈易合上冊子,抬起頭。
詹妮弗站在門口的光影裡,正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有著超越年齡的認真與渴望。
“我會認真看的。”沈易說。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切。然後她轉身,走進了片場喧囂的聲浪裡。
黃昏的光從窗戶湧進來,把她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長。
傍晚,片場的燈一盞盞亮起。
李麗貞還在和對手演員對詞,溫碧瑕在和王京討論明天一場戲的走位,周惠敏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吃盒飯,葉子楣在卸妝鏡前擦掉口紅,張漫玉在監視器前看今天的回放。
傅明憲在幫道具組收拾器材,動作認真得像在完成甚麼神聖的使命。
妮可站在佈景旁,和沈易低聲交談著。
王京小跑著過來,壓低聲音,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沈生,您客串的那個角色——學校老師——臺詞只有三句,明天下午拍,您看……”
“可以。”沈易點頭。
王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黎燕姍走過來,輕聲提醒:“沈生,該回去了。明天上午還有和李超人的會議。”
沈易坐進車裡,窗外香江的夜色正隨著車速飛速後退。
他拿出詹妮弗那本薄薄的日記,再次翻開最後一頁。
那句話在車頂閱讀燈的光暈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片場外的那個下午。那時他想的,也不過是“要做得更好”。
車子駛上沿海公路,遠處海面上有漁火明滅,近處街燈如流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