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為莊園披上一層柔和的金紗,書房內的光線已有些昏暗。
沈易剛在最後一份檔案上籤下名字,指間的鋼筆還帶著餘溫,門口傳來極輕的叩擊聲,像羽毛拂過心尖。
“阿易哥?”聲音從門縫透進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是周惠敏。
她推開門,卻沒有立刻進來,而是端著素白瓷杯站在門檻邊,彷彿那裡有一道無形的邊界。
她換了家居服,一件淺米色的棉布連衣裙,洗得有些發軟,烏黑的長髮鬆鬆地束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碎髮垂在頰邊,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稚氣。
她走得極輕,將那杯茶放在他書桌慣常的右上角——他抬手便能觸到的位置。
“趁熱喝。”她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這滿室的寂靜,隨即轉身欲走。
“惠敏。”沈易放下鋼筆,叫住了她。
她纖細的背影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微微一頓,像是被無形的線輕輕扯住。
“你最近……怎麼了?”沈易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房間裡的安靜,“總有些心不在焉。”
周惠敏緩緩轉過身。
夕陽最後的餘暉恰好勾勒出她清秀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穿著一身校服,白襯衫,深藍色百褶裙,頭髮紮成乖巧的低馬尾,臉上乾乾淨淨,不施粉黛。
快十八歲的年紀了,眉眼間仍帶著少女未褪的清澈,只是那雙總是盛滿純然喜悅的眼睛裡,此刻卻漾著沈易從未見過的、複雜而閃爍的情緒。
“沒有啊,”她努力彎了彎嘴角,想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但那笑意卻只在唇角短暫停留,未達眼底便消散了,只留下一絲掩不住的疲憊,“可能是練琴練久了,手腕有些酸。”
沈易向後靠進寬大的皮質椅背,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書房裡只剩下座鐘指標規律的走動聲,和他自己平緩的呼吸。
“課業重嗎?”他問,語氣如常,帶著長輩式的關心。
“還好。”她輕輕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裙襬的一角,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比方才更加濃稠。
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分,遠處花園裡隱約傳來幾聲歸巢的鳥鳴。
沈易看著她低垂的眼簾,和那微微抿起的、透著倔強的嘴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這樣站在他面前,因為一點小事紅了眼眶,卻強忍著不哭出來。
時光彷彿重疊,只是眼前的少女,身形抽長了,眉眼長開了,那份深藏心底的、小心翼翼的依賴與仰慕,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發酵、蛻變,釀成了更復雜難言的情感。
他正準備開口,周惠敏卻忽然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某種掙扎和委屈。
“阿易哥,”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帶著一種豁出去般的顫音,“您對每個人都這樣嗎?”
沈易微怔:“哪樣?”
“溫柔。”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併攏的腳尖,彷彿那裡有甚麼值得研究的東西,“對智琳姐溫柔,對祖仙姐溫柔,對明菜溫柔……”
她頓了頓,那個名字被輕輕吐出,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澀意。
“對青山也溫柔。您對每個人都很好,好得好得讓我有時候分不清。”
沈易看著她低垂的發頂,心頭忽然被某種清晰的認知擊中——這些年來,他或許一直用錯了目光。
他總習慣性地將她視為需要庇護的鄰家小妹,是那個會舉著歪歪扭扭的橫幅、歡天喜地撲進他懷裡的小女孩。
他用“家人”這個詞為她劃下安全的邊界,給予縱容與保護,卻從未真正去審視,那個在他羽翼下悄然成長的少女,內心早已掀起了怎樣的波瀾。
“惠敏,”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紅木書桌,走到她面前,“過來。”
周惠敏抬起頭,眼眶已經微微泛紅,像浸了水的琉璃。
她咬著下唇,一步,兩步,走到他面前,在一步之遙處停下,仰起臉看他。
這個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的洗髮水味道,是許多年都沒有變過的熟悉氣息,此刻卻莫名帶著一絲陌生的悸動。
沈易伸出手,掌心輕輕撫過她柔軟的發頂,順著光滑的髮絲滑到她耳側,指尖在她微涼的耳廓上停留了片刻。
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但這一次,他似乎觸碰到了一層薄薄的、滾燙的面板,和一種細微的、壓抑的顫抖。
“你長大了。”他說,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了些。
這句話像開啟了一道閘門。
周惠敏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一顆接一顆,順著白皙的臉頰滑到下顎,滴在她淺色的衣襟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我早就長大了……”她聲音哽咽,帶著長久壓抑後的委屈和說不清的酸楚,“只是您一直沒發現。”
她抬起被淚水浸溼的眼睛,第一次如此勇敢地、帶著一絲決絕地望進他深邃的眼眸:“阿易哥,我能……抱抱您嗎?”
不是小時候那種撒嬌的撲抱,也不是家人間安慰的輕擁。
這句話問得小心翼翼,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更像一個請求——請求他,用看待一個女人的目光,看待她。
沈易沒有立刻回答。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她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最後一絲晚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眼中那份混雜著惶恐、期待和近乎破碎的勇敢。
然後,他伸出手,沒有握她的手腕,而是輕輕攬過她的肩背,將她帶進自己懷裡。
周惠敏撞進他胸膛的瞬間,整個人僵了一下,彷彿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溫暖與接納。
隨即,像是終於卸下所有防備,她伸出雙臂,緊緊地環住他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他肩窩。
溫熱的淚水迅速浸溼了襯衫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胸膛平穩而有力的起伏,能聽見那沉穩的心跳聲——
咚,咚,咚,像最安心的鼓點,敲在她早已混亂不堪的心跳上。
“阿易哥……”她的聲音悶在他懷裡,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是不是……太慢了?”
沈易的手臂環住她單薄卻不再稚嫩的肩背,掌心在她背上輕輕拍撫,帶著安撫的意味。“慢甚麼?”
“青山剛來,就能……就能坐在您身邊,能和大家說笑,能被您溫柔地注視……”
她沒有說下去,但沈易聽懂了。
那個安靜羞怯的霓虹女孩,在花園聚會的那一晚,用一首童謠贏得了掌聲,也用那種仰望又依賴的眼神,無聲地在她心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青山是青山,”沈易低下頭,下巴輕輕觸碰她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清晰,“你是你。”
“可是我怕。”周惠敏收緊手臂,彷彿一鬆手這短暫的溫暖就會消散,“怕您身邊人越來越多,怕您越來越忙,怕有一天……
您回頭找我的時候,我已經不在原地了。”
她想起抽屜裡那張泛黃的照片。
五年前,那時她覺得“阿易哥”是全世界。
可現在,莊園裡住進了那麼多光彩奪目的人,每一個人似乎都能自然地站在他身邊,參與她不懂的世界。
而她,好像永遠只能站在人群外圍,遞一杯茶,然後退回安靜的陰影裡。
“你不會不在。”沈易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沉靜,肯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真的?”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像迷路的孩子在確認方向。
“真的。”他伸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未乾的淚痕,動作溫柔得讓她心尖發顫,“只要你想在,就一直在。”
這句話像一句承諾,又不止是承諾。
它模糊了“家人”與“其他”的邊界,在她心中那片忐忑的荒原上,投下了一束光。
周惠敏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深邃的眼眸裡映出的、小小的、狼狽的自己。
然後,她忽然笑了,帶著未乾的淚水,嘴角卻彎起一個真切而釋然的弧度。
她踮起腳。
這個動作做得很快,帶著少女特有的笨拙和孤勇。
溫軟的唇瓣輕輕印在他臉頰上,一觸即分,像蝴蝶掠過花瓣,輕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只留下一點微溼的涼意和淡淡的茉莉香。
沈易微微一愣。
周惠敏已經飛快地退開兩步,整張臉連同耳根都染上了晚霞般的緋紅。
她不敢再看他,轉身就像受驚的小鹿般跑出了書房,凌亂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響起,迅速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的方向。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茉莉香氣,和她眼淚的微鹹。
沈易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剛才被親過的地方,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點溫軟的觸感。
他低頭,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無奈,有縱容,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悄然泛起的柔軟。
他走回書桌前,目光落在那個素白瓷杯上。
茶還是溫的,澄澈的茶湯裡,鳳凰單叢特有的蜜蘭香隨著熱氣嫋嫋升起。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茶香滿口,回甘悠長,溫度剛好。
這是他一直愛喝的茶。這麼多年,她一直記得。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花園裡的地燈次第亮起,勾勒出樹木和花叢朦朧的輪廓。
遠處,不知哪間琴房又傳來了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彈的是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手法還有些生澀,卻彈得異常認真投入,每一個音符都像在訴說甚麼說不出口的心事。
沈易端著茶杯走到窗前,望著暮色中燈火漸起的莊園。
主樓、別墅、蜿蜒的小徑、遠處的玫瑰園……每一盞燈下,都住著一個故事,都有一份獨特的情感在靜靜生長。
而那個剛剛跑走的、穿著米色棉布裙的少女的故事,似乎在這一刻,才剛剛真正開始。
她小心翼翼地試探,笨拙地觸碰,最終在他這裡,得到了一句模糊卻堅定的回答。
茶香氤氳中,他彷彿又看到了那雙含淚卻勇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