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德機場的私人停機坪上,幾輛黑色勞斯萊斯靜默排開,如一道凝重的影。
黎燕姍立在最前方,深灰套裝襯得身形筆直,手中記事本邊緣微卷。
她目光投向天際,那架銀白色飛機正壓低雲層,朝著跑道緩緩貼近。
舷梯落下,沈易的身影出現在艙口。
他穿一件深灰大衣,頸間那條關智琳手織的圍巾略顯鬆散,卻透著某種溫柔的痕跡。
漢娜跟在他身後,黑色風衣被風輕輕拂動,短髮別在耳後,目光平靜。
何朝瓊走在最後,米白色套裝,公文包在手,步伐沉穩——
比起離開時,她眉宇間那縷緊繃已悄然化開,沉澱為一種明晰的自信。
機場外圍,數十家媒體早已架起長槍短炮,鏡頭齊刷刷對準停機坪。
安保人員如一道無聲的牆,將喧囂穩穩隔在警戒線外。
車隊滑出機場,匯入香江流動的夜色。
沈易靠在後座,窗外流光掠過眼底,是熟悉的街、熟悉的樓、熟悉的海岸線。
黎燕姍在副駕翻開記事本,聲音輕而清晰:
“沈生,這次奧斯卡三獎,香江媒體全沸騰了。報紙說您是‘香江之光’,電視稱您作‘東方好萊塢的締造者’。”
沈易目光未動:“還有呢?”
黎燕姍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莞爾:
“還有人說,您與戴安娜、莉莉安、何小姐的關係,好比……現代韋小寶。”
沈易低笑:“韋小寶是書里人。”
“可年輕人喜歡這說法。他們說,您是用能力定義關係——不是誰都當得了韋小寶的。”
沈易未再接話,只靜靜望向窗外。
車子駛過中環,巨幅廣告牌掠過視野:易輝手機的廣告上,青年手持電話,笑得意氣飛揚。標語鮮明——“連線世界,改變未來”。
沈易凝視那畫面,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在香江街頭看見自己的廣告。
那時他還只是個商人。而今,他卻成了一個符號。
車轉入淺水灣莊園。主樓前燈火溫潤,一群人正靜靜候著。
周惠敏像只輕盈的雀,直撲進他懷裡:“阿易哥!你可回來了!”
沈易接住她,掌心揉過她發頂:“嗯,回來了。”
關智琳立在臺階上,一襲紅衣明豔如焰。她走近,伸手替他理了理圍巾,聲音柔了下來:“紐約冷嗎?”
“不冷。”
王祖仙端茶走來,瓷杯溫溫遞到他手中:“先喝口茶。”
他接過飲下,溫度剛好,暖意順著喉間滑落。
中森明菜靜靜站在人群后,目光如水。蘇菲·瑪索在她身旁,手裡還握著一本中文課本。
波姬從樓梯跑下,笑聲清亮:“沈先生!您拿了奧斯卡!太厲害了!”莫妮卡跟在她身後,含笑搖頭。
沈易望著她們,心底一片寧和:“進去吧,外面風大。”
餐廳長桌已鋪滿佳餚。清蒸東星斑泛著淡銀光澤,白切雞皮色晶瑩,紅燒元蹄酥軟濃香,蒜蓉扇貝蒸騰著熱氣,中央一甕老火靚湯霧氣氤氳。
關智琳繫著圍裙端出最後一碟菜,聲如清鈴:“開飯啦!”
王祖仙跟在一旁,手中果盤色澤鮮亮。波姬早已坐定,眼巴巴望著那條魚,莫妮卡輕拉她袖口:“等人齊。”
波姬嚥了咽口水:“知道啦。”
周惠敏拉沈易坐下,盛一碗湯遞來:“阿易哥,智琳姐燉了一下午,您嚐嚐。”
沈易接過飲了一口,湯濃味醇,暖意透進四肢百骸:“好喝。”
關智琳在他身旁坐下,細細端詳他:“您瘦了。”
沈易笑:“我倒覺得胖了些。”
關智琳輕哼:“您總是這樣。”
王祖仙也輕聲開口:“沈先生,您在奧斯卡說的那句‘選了,就不後悔’,我們都聽見了……說得真好。”
沈易看向她:“你們呢?後悔嗎?”
王祖仙與關智琳幾乎同時低頭,聲音輕而清晰:“不後悔。”
波姬舉起酒杯,笑眼盈盈:“敬不後悔!”
窗外,煙花忽然綻開。
一簇一簇,如碎星濺落夜幕——是周惠敏提前安排,說要慶賀沈易回家。
沈易望著那絢爛光芒,恍惚又站在奧斯卡的臺上,手中獎盃沉重,那句“選了,就不後悔”清晰如昨。
他選了這條路,選了這些人,選了這些事。
是,不後悔。
桌上攤著幾份報紙。
《明報》頭版是他手捧奧斯卡獎盃的照片,標題“香江之光”;
《東方日報》登著他與特朗普握手的畫面,“三千萬美元合作,沈易進軍紐約地產”;
《信報》則直接發問:“沈易現象:商業奇才還是時代符號?”
沈易放下報紙,看向黎燕姍:“這幾日還有甚麼動靜?”
黎燕姍翻開筆記:“李兆基在土地拍賣會上連續三次舉牌,地價抬了四成,但鄭裕彤、郭得勝都沒跟,李嘉誠也缺席。業內都在觀望,看他能撐多久。”
“他撐得住麼?”
“資金鍊已繃得很緊。若再無人接盤,下季度便難了。”
沈易望向窗外流動的燈火:“那就再等等。”
午後書房,光斜斜鋪進,塵埃在光柱裡靜靜浮沉。
黎燕姍立在桌前,手中報告紙頁輕響:
“不只香江,國際媒體也在跟進。《華爾街日報》長文分析您的商業佈局,《泰晤士報》說您是‘跨文化商業典範’。”
她翻過一頁,笑意漸深:
“但最有趣的是年輕人——他們視您為偶像,不為財富,而為選擇。
香江大學有學生成立了‘沈易研究會’,專析您的商業案例與人生哲學,還說‘能力定義關係,而非身份’。”
沈易微怔:“研究會?”
“是。您的多重婚姻,在先鋒媒體筆下成了‘打破傳統束縛’的象徵。他們說,您非以婚姻固位,而以能力定義關係。”
沈易輕笑:“他們倒很會解讀。”
“因為您所做的,本就與眾不同。”
傍晚時分,何朝瓊如約而至。
深藍套裝,髮髻利落,公文包在手,她比去年在紐約時更顯沉穩。
沈易請她坐下:“新加坡那邊如何?”
何朝瓊展開檔案,語速清晰:
“醫藥審批已啟動,衛生部對頭孢配方頗有興趣,但要求本地臨床試驗,我們正與國立大學醫院洽談。
霓虹農業專案推進順利,三井物產想先試種超級水稻。
濠江的化妝品專櫃下月開業,位置定在葡京酒店旁,人流足夠。”
沈易頷首:“辛苦了。”
何朝瓊搖頭:“您交給我,我自當做好。”
沈易微笑:“你和你父親一樣要強。”
“我比他更要強。”
短暫靜默。夕陽漫進書房,染出一室金紅。
何朝瓊望向沈易:“您知道麼,在東南亞這些日子,許多人都在議論您——商人?政治家?文化符號?他們猜不透,卻都承認,您是個人物。”
沈易起身走至窗邊:“我不是甚麼人物,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何朝瓊也站到他身旁:“那您想做的事,做完了麼?”
沈易望著窗外海灣粼粼:“沒有,才剛剛開始。”
夜漸深,書房燈仍亮著。
沈易一份份閱過檔案——何朝瓊的東南亞報告、陳展博的收購方案、黎燕姍的媒體剪報……提筆簽名,筆跡沉穩。
門被輕輕推開。
斯蒂芬妮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無聲地擱在他手邊。杯中乳白微漾,檯燈光暈映上去,浮起一圈暖而朦朧的光。
“還不休息?”她尾音輕軟,帶著法語腔獨有的微揚。
沈易接過杯子,掌心貼著溫熱的瓷壁。“在想些事。”他抿了一口,溫度恰好——是她慣常溫在廚房的熱度,不燙唇,不涼心。
“想甚麼?”斯蒂芬妮在他對面坐下。她穿著淡粉睡袍,長髮披散,素著臉。月光從窗格間滲進來,薄薄覆在她頰上,眼瞳映著光,亮得出奇。
沈易擱下杯子。“想我怎麼就成了年輕人的偶像。”他頓了頓,“報紙上說,我是‘時代的符號’。”
斯蒂芬妮輕輕一笑。“因為您不一樣。”嘴角的弧度很淡,卻極真。
“哪裡不一樣?”
她想了想。“您不守成規。規矩說只許愛一人,您愛了不止一個;規矩說商人不可跨界,您偏跨;規矩說年輕人要聽話,您不。”聲音漸低,輕得像月光拂過紙頁,“年輕人喜歡您,是因為您做了他們想、卻不敢做的事。”
沈易靠向椅背。“你呢?香江這些日子,習慣了?”
斯蒂芬妮低下頭,指腹緩緩撫過杯沿。“起初不習慣。語言不通,飲食油膩,天氣潮悶。”她抬起臉,笑了,“後來便好了——惠敏教我粵語,智琳帶我飲早茶,祖仙陪我逛廟街。明菜教我彈琴,蘇菲與我說法語。”聲音輕柔,像在細數捨不得觸碰的珍藏,“如今覺得,這裡比摩納哥更像家。”
沈易靜靜看她。“你父母那邊呢?可放心?”
斯蒂芬妮默了一瞬。“父親打過幾通電話。他說,既然選了,就別後悔。母親……”她停住,“若她還在,一定會支援我。”
沈易不語,只安靜聽著。
“您離開這一個月,我幫莉莉安處理歐洲化妝品的檔案,同朱林去了兩次醫藥工廠,還去了觀塘工地,看那些機械臂。”她笑了笑,“您不在時,我很忙。忙一點,就不會總想您。”
沈易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輕輕發顫。“現在呢?還想麼?”
她抬眸,直直看進他眼裡。“現在您回來了,就不想了。”
沈易鬆開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在月光下泛著銀灰,遠處燈火疏疏落落,像遺散的星子。他看了許久,方轉過身。
“斯蒂芬妮,你知道我為甚麼這樣拼?”
她起身走到他身側。“為甚麼?”
沈易望向遠處的海面。“因為我想讓香江,不只是香江。”
他緩緩道:“我想讓這裡,成為能與華爾街、好萊塢比肩之地——金融、文化、科技,三足並立。華爾街代表錢,好萊塢代表夢。香江呢?”
他頓了頓,“代表連線——連線東方與西方,連線傳統與未來,連線人與機器。”
斯蒂芬妮沉默片刻。“這目標,可不容易。”
沈易笑了笑。“不容易,才值得做。容易的事,輪不到我。”
斯蒂芬妮輕輕靠在他肩上。“那您打算怎麼做?”
沈易依舊望著遠處的海。“繼續拓展事業。醫藥、農業、科技、影視,四輪驅動。同時,推進香江地產佈局——地皮、樓盤、寫字樓、商場,一樣一樣都要握在手裡。”
斯蒂芬妮抬起頭。“您不怕別人說您壟斷?”
沈易笑了。“怕甚麼?壟斷不是罪,壟斷之後不做正事才是罪。”
斯蒂芬妮也笑。“您總有道理。”
沈易伸手,攬住她的肩。“不是有道理,只是選了就不後悔。”
斯蒂芬妮靠進他懷裡,闔上眼睛。月光傾落,將兩人的影子疊作一團。窗外,海浪聲一遞一遞湧來,像一支極緩極輕的歌。
“沈易。”她低喚。
“嗯。”
“您會一直這樣待我嗎?”
沈易低頭看她。“會。”
斯蒂芬妮彎起唇角。她踮腳,在他唇上極輕地印了一下。
一觸即離,像月光落在水面。
沈易回應她,掌心撫過她的背。她沒有躲,只依得更近。
夜漸深。書房燈仍亮著,光暈籠住兩人相擁的輪廓。遠處琴房裡,隱約飄來鋼琴聲,是那首《月光變奏曲》。旋律舒緩,輕得像月光流進窗來,鋪滿一室。
沈易牽著斯蒂芬妮的手,走出書房,穿過長廊,踏入臥室。月光自窗間瀉入,落在地毯上,如一層銀紗。斯蒂芬妮立在窗前,望著外面的海。
“沈易,以後會一直陪著我嗎?”
沈易走到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會。”
斯蒂芬妮倚進他胸膛。“那您答應我,不管多忙,每月至少陪我一天。”
沈易低頭看她。“一天夠麼?”
斯蒂芬妮想了想。“不夠。可您太忙了,一天已很奢侈。”
沈易笑了。“那我儘量多陪。”
斯蒂芬妮也笑。“好。”
月光披在兩人身上,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窗外,海浪聲一波波湧來,像一支永遠唱不倦的歌。
夜深了。兩人躺在床上,斯蒂芬妮闔目偎在他懷裡。
“沈易。”她喃喃。
“嗯。”
“您今天說的話,我記住了。”
沈易低頭看她。“哪一句?”
“選了,就不後悔。”
沈易笑了。“那你後悔麼?”
斯蒂芬妮睜開眼睛,迎著他的目光。“不會。”
沈易將她擁得更緊。“那就好。”
月光透窗而入,靜靜覆在兩人身上。斯蒂芬妮偎在他懷中,很快睡熟了。
沈易卻沒有睡。他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著今夜說過的話。
香江,華爾街,好萊塢。三個地名,三種夢想。他要讓香江成為那第三個。
不是為了錢,只是要證明——
他選的路,是對的。
清晨的陽光透過淺水灣莊園書房的落地窗,沈易坐在紅木書桌後翻閱著最新一批檔案。
黎燕姍站在桌前,手裡捧著資料夾,聲音沉穩地彙報:
“沈先生,九龍尖沙咀最後三塊地皮、新界沙田兩處工業用地、港島中環邊緣的舊樓收購,法律程式已進入尾聲。預計下月初完成所有產權交割。”
沈易抬起頭,目光平靜:“比預期快。”
“是。”黎燕姍頓了頓,壓低聲音,“英資那邊……動作很大。
怡和、太古、匯豐都在加速資產轉移,市面上已經有風聲說香江回歸的談判接近尾聲。
這幾天地產股波動劇烈,不少散戶恐慌性拋售。”
沈易合上檔案,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波動才好。”
黎燕姍微怔。
“波動,才有機會。”沈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面。
“他們拋,我們就接。他們走,我們就留。就這麼簡單。”
三日後,中環文華東方酒店宴會廳。
記者雲集,閃光燈此起彼伏。
沈易一身深灰色西裝登上講臺,身後大螢幕上浮現出“易輝集團·未來城市計劃”的字樣。
“各位,”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今天我不談收購,不談股價,只談一件事——香江的未來。”
螢幕切換,顯示出元朗、屯門等地塊的衛星圖。
“這些地方,在很多人眼裡是‘偏遠’‘邊緣’。”
沈易指著地圖,“但在我看來,它們是香江的未來心臟。”
他詳細闡述了“未來城市示範區”的規劃:
智慧交通系統將連線地鐵、巴士、無人駕駛接駁車;
清潔能源供應以太陽能、風能為主,配套儲能電站;
模組化住宅可快速建設,租金控制在普通市民可承受範圍。
更引人注目的是,示範區將配套建設大型影視基地,與正在拍攝的《尋秦記》形成聯動——古裝片場與現代科技社群僅一街之隔。
“這個計劃的核心,是‘連線’。”
沈易目光掃過臺下,“不是把偏遠地區變成孤島,而是把它們編織進香江的整體發展脈絡。
讓住在元朗的人,半小時內能到中環上班;
讓屯門的孩子,能享受到港島的教育資源。”
提問環節,《信報》記者率先起身:
“沈先生,眾所周知香江回歸已成定局。
您在這個時間點推出如此宏大的計劃,是在押注政局穩定,還是出於愛國情懷?”
全場寂靜。
沈易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不押注。”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建城。城在,人心就在。”
掌聲零星響起,隨後蔓延成一片。
釋出會後,香江地產股劇烈震盪。
易輝系股票逆勢上漲7%,而傳統地產商的股價普遍下挫。
李超人辦公室內,幾位元老面色凝重。
“他這是要重塑香江格局。”有人低聲道。
“不止。”另一人搖頭,“他是在告訴所有人——英資走了,還有我們。我們走了,還有他。”
李超人坐在主位,久久不語。
最終只說了一句:“聯絡其他幾家,下週閉門會。”
與此同時,沈易透過羅斯柴爾德家族的雅各布,以及何朝瓊在濠江的人脈,暗中接盤英資拋售的優質資產。
淺水灣莊園的會議室裡,沈易、黎燕姍、漢娜等人圍坐一桌。
“英資撤離是短期恐慌。”沈易指著白板上的資料。
“但長期看,香江的地永遠是香江的。回歸後,內地與這裡的聯絡只會更緊密。地價短期會跌,但十年後呢?”
黎燕姍沉吟:“沈先生的意思是……趁低吸納?”
“不只是吸納。”沈易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我們要重新定義香江的城市功能。
金融中心要繼續,但還要有科技中心、文化中心、醫療中心。未來城市計劃,就是第一塊拼圖。”
傍晚。
淺水灣莊園客廳的電視機開著,BBC、TVB、央視的新聞畫面交替閃現。
沈易坐在沙發上,斯蒂芬妮靠在他身側,周惠敏、關智琳、王祖仙等人或坐或站,目光都落在螢幕上。
新聞主播的聲音莊重:“……中英兩國政府正式簽署聯合宣告,確認香江將於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回歸中國……”
房間裡一片寂靜。
周惠敏眼眶微紅,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她是土生土長的香江人,此刻心中翻湧著複雜情緒——歸屬、茫然、期待、不安,交織成難以言說的沉重。
關智琳輕聲說:“遲早的事。”
斯蒂芬妮握住沈易的手。
她是摩納哥公主,外來者,此刻只覺得房間裡空氣緊繃,像暴風雨前的低氣壓。
沈易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場預料之中的雨。
新聞播完,字幕滾動。許久,沈易才開口:
“風口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維多利亞港燈火璀璨,遠處中環的霓虹明明滅滅。
“該起飛的,要起飛了。”
接下來幾日,香江社會情緒如潮水般起伏。
有人連夜辦理移民手續,房產中介門口排起長隊;
有人上街慶祝,揮舞旗幟高唱《我的中國心》;
更多人沉默觀望,照常上班、買菜、接孩子放學。
易輝集團內部也泛起漣漪。
三天內,七名中層管理遞交辭呈,理由各異——家人移民、個人規劃、健康原因。
黎燕姍將辭呈放到沈易桌上,語氣擔憂:“要不要挽留?這幾個人手裡有專案……”
沈易搖頭:“不挽留,不責備。”
他在每份辭呈上簽字,附加一行批示:“多發三個月薪水,祝前程似錦。”
黎燕姍愣住:“這……”
“人各有志。”沈易合上資料夾,“強留的,心也不在這裡。讓他們走,剩下的人才會更堅定。”
夜裡,沈易在書房處理檔案。斯蒂芬妮推門進來,端著一杯熱茶。
她將茶放在桌上,輕聲問:“您不擔心嗎?”
沈易抬頭看她。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在她金髮上鍍了一層銀邊。
“擔心是因為不確定。”他說,“我確定,所以不擔心。”
“確定甚麼?”
“確定香江的未來,確定易輝的路,確定……”他頓了頓,“我要建的那座城。”
斯蒂芬妮沉默片刻,走到他身邊:“那您確定我嗎?”
沈易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
“確定。”
月光如舊,窗外香江的夜,正緩緩翻向新的一頁。
……
午後,清水灣片場。
《尋秦記》的拍攝正緊張進行,戰國場景已搭建完畢,古樸的城牆、巍峨的宮殿、熙攘的市集,每一處都透著歲月的質感。
沈易一身古裝,束髮佩劍,英氣勃勃。
關智琳站在他身旁,紅衣如火,髮髻高盤,手中長劍閃著微光。
“項少龍,你這個現代人,穿越到古代,還這麼囂張?”關智琳念著臺詞,嘴角卻忍不住揚起。
沈易望向她:“烏廷芳,你這個大小姐,刁蠻任性,還敢管我?”
關智琳瞪眼:“誰刁蠻任性了?”
沈易也瞪她:“你。”
兩人相視而笑。
導演王天霖在監視器後喊:“卡!過了!別笑了,準備下一場!”
龔樰款步走來,素雅古裝襯得她如蘭似玉,她飾演的琴清端莊清雅。
“琴清,你的琴呢?”沈易問。
龔樰輕指道具:“在那兒。可惜我不會彈,只能擺個樣子。”
沈易笑意溫和:“無妨,樣子擺足了,戲就真了。”
鍾處紅一身勁裝從城牆躍下,她是善柔,颯爽利落。
“善柔,跳這麼高,不怕摔著?”沈易仰頭問。
鍾處紅拍拍手上灰:“有威亞掛著,摔不著!”
藍潔英穿著淡粉衣裙走近,她是趙倩,溫柔似水。
“趙倩,今天這身很襯你。”沈易輕聲說。
藍潔英低頭,頰邊微紅,眉眼彎彎:“都是沈生眼光好,會挑演員。”
此時,葉子楣從宮殿深處走出,華服濃豔,雲鬢金釵,她飾演的呂娘蓉嫵媚潑辣,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
沈易目光落在她身上:“呂娘蓉,你這身裝扮,未免太豔了些。”
葉子楣輕笑,步態搖曳如柳:“豔了才好。不豔……怎引得動您這位項少龍?”
她話裡帶著鉤子,眼神卻飄向別處,似邀似拒。
眾人都笑起來,片場氣氛活絡。
休息時,王祖仙提著食盒來探班:
“沈先生,大家辛苦,用些點心。”
沈易接過:“今天沒你的戲?”
王祖仙莞爾:“偷得半日閒,來看看你們。”
眾人圍坐分食點心,關智琳咬著蛋撻問:“沈生,您說九七之後,香江會變成怎樣?”
沈默片刻,沈易道:“會更好。”
龔樰輕聲:“您不擔心嗎?”
“怕甚麼?怕變化?”沈易目光掃過眾人,“變化才是常態。不変,反而可怕。”
鍾處紅點頭:“就像拍戲,場場不同,卻越拍越順。”
藍潔英微笑:“您總是這般樂觀。”
沈易搖頭:“不是樂觀,是相信。”
王祖仙靜坐一旁,望著被眾女圍攏的沈易,看他談笑從容,心內一片寧和。
當夜,清水灣別墅靜悄悄。
拍攝結束後,葉子楣未隨眾人返城,獨留片場整理妝發。沈易差人請她至別墅小坐。
廳內只開一盞壁燈,昏黃光暈漫開。葉子楣仍著戲服,豔色長裙鬆垮披著,露出一截雪白肩線。
她坐在沙發一端,指尖無意識捻著裙角。
“今日戲裡,你演得很好。”沈易遞過一杯溫水。
葉子楣接過,卻不飲,抬眼看他:“沈生這話,是對呂娘蓉說,還是對葉子楣說?”
沈易在她身旁坐下,距離不遠不近:“有分別嗎?”
“有。”葉子楣側身,眼中水光瀲灩,“戲裡呂娘蓉敢勾引項少龍,戲外葉子楣……卻不敢靠近沈易。”
沈易伸手,指尖輕觸她臉頰:“為何不敢?”
葉子楣微微一顫,似想避開,又停住:“怕近了,就再捨不得遠。”
她話如囈語,“我這樣的人,演慣了豔俗角色,旁人眼裡無非是花瓶一朵。您身邊盡是明月清風……我憑何留駐?”
沈易掌心撫上她後頸,力道溫和卻不容退卻:
“誰說明月清風才算好?豔若桃李,亦是人間絕色。”
他低頭,氣息拂過她耳際,“你一半誘惑一半推拒,當我看不出?”
葉子楣呼吸微亂,手抵在他胸前,似推似就:“那您……為何不早揭穿?”
“因為我在等。”沈易吻了吻她額角,“等你自已想清楚——是要繼續若即若離,還是甘心墜落。”
葉子楣閉眼,睫毛輕顫。半晌,她忽然仰頭,吻上他唇角,生澀卻決絕。
衣衫漸落,昏光里肌膚瑩潤如脂。
沈易將她抱起走向臥房,葉子楣雙臂環住他脖頸,臉埋在他肩窩,低聲喃喃:“沈易……別負我。”
“不負。”沈易將她放於床榻,指尖掠過她鎖骨,“既選了,就是我的。”
夜深人靜,窗外海浪聲隱約可聞。葉子楣蜷在他懷中,豔色戲服委地,如褪去一層舊殼。
沈易輕撫她長髮:“往後不必再演欲拒還迎。想要甚麼,直說便是。”
葉子楣抬眼,眸中霧色未散:“若我想要長久呢?”
沈易笑了:“這棟別墅的鑰匙,明日給你。清水灣片場,永遠有你一席之地。”他低頭吻她,“這樣夠不夠長久?”
葉子楣不再言語,只將臉貼在他心口。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入,淌過兩人交疊的身影,溫柔如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