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的喧囂彷彿還回蕩在耳際,頒獎禮的璀璨燈光卻已熄滅。
比弗利山莊的希爾頓酒店頂層,一場更私密的派對正悄然進行。
沈易推開包間門時,室內的喧囂微微一頓。
落地窗外,洛杉磯的夜景鋪展開來,燈火如碎鑽般灑向地平線,與遠處太平洋深沉的墨色相接,宛如倒懸的星河。
“沈先生!”卡洛克影業的CEO彼得·羅森端著香檳迎上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恭喜!三部作品都拿了獎,今晚整個好萊塢都在談論您。”
沈易接過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起細碎氣泡。
“是團隊的功勞,”他輕聲說,目光掃過室內——這裡聚集著北美分公司的核心團隊,還有幾位受邀的好萊塢製片人。
彼得壓低聲音:“派拉蒙的約翰·戈登來了,他在《銀翼殺手》上投過反對票,現在卻想談續集合作。
還有華納的邁克爾·艾斯納,他對《霸王別姬》的發行權很感興趣。”
沈易微微頷首,與幾位製片人寒暄。
他們的目光復雜——好奇、試探,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
這個來自東方的年輕人,用不到四年的時間,在好萊塢撕開了一道口子。
寒暄過後,沈易走到窗邊。洛杉磯的夜風透過微開的窗戶湧入,帶著太平洋特有的鹹溼氣息。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很輕,但沈易沒有回頭。
“沈先生。”
他轉過身。伊莎貝爾?阿佳妮站在光影交界處,一襲黑色綢緞長裙如水般垂落,金色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
她的眼睛在昏暗燈光下格外明亮,像被月光打磨過的琥珀。
“伊莎貝爾,”沈易舉了舉酒杯,“謝謝你能來。”
“您親自邀請,我怎麼能不來?”她走近幾步,手中的香檳杯輕輕碰了碰他的,“而且……我想聽您親口說說那些故事。”
“故事?”
“您在臺上說的,”伊莎貝爾靠在窗邊,側臉被城市的霓虹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關於選擇,關於不後悔。還有……”她頓了頓,“關於您正在籌備的新專案。”
沈易笑了。他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兩人在窗邊的絲絨沙發上坐下。
伊莎貝爾抿了一口酒,目光望向窗外:“我十六歲離開家鄉,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的時候,每天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人進出,就在想——總有一天,我也要站在那裡。”
“現在你站到了。”沈易說。
“是的,”她轉過頭,眼睛裡有種複雜的光,“但我經常在想,如果當年我聽了父母的話,留在家鄉嫁人,現在會不會輕鬆很多?
不會每天擔心下一部戲在哪裡,不會對著鏡子數眼角又多了幾條細紋。”
沈易沉默片刻:“後悔過嗎?”
伊莎貝爾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杯中緩緩上升的氣泡,良久才說:
“站在鏡頭前的那一刻,就不後悔了。那種感覺……像活過來了,真正的活著。”
夜漸深,派對的人聲漸漸稀疏。
落地窗映出兩人的倒影,在洛杉磯的夜色裡顯得格外寧靜。
伊莎貝爾放下空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腳:“您說的新專案……能多說一些嗎?”
沈易向後靠了靠,窗外的燈光在他眼中明明滅滅。
“有三個故事,”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篤定。
“第一個發生在未來,機器人覺醒,人類面臨生存危機。
第二個在聖誕夜的紐約,一個警察孤身對抗恐怖分子。第三個……”
他笑了笑,“卡通人物從銀幕裡走出來,和真人偵探一起破案。”
伊莎貝爾聽得入神,身體微微前傾:
“這些想法……太特別了。尤其是第二個,一個人對抗一整棟樓的敵人,那種孤獨感和張力——”
她停住,眼睛裡閃過一絲光,“您覺得……有適合我的角色嗎?”
沈易打量著她。此刻的伊莎貝爾卸下了紅毯上的光環,眼睛裡有著演員特有的敏感和渴求。
“有一個角色,”他說,“不是警察,是記者。聰明、勇敢,在絕境中不放棄希望。她需要的不只是美貌,還需要……”
他尋找著詞彙,“一種內在的韌性。”
伊莎貝爾的眼睛亮了:“您覺得我——”
“我覺得你很合適,”沈易打斷她,“回去後,我會讓編劇把劇本發給你。”
她的嘴角揚起一個真實的笑容,不是紅毯上那種標準的弧度,而是從眼睛裡漾開的、帶著溫度的笑。
“謝謝您,沈先生。”
派對徹底散了。侍者開始收拾殘局,彼得走過來低聲說了幾句,沈易點頭,目送他離開。
包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伊莎貝爾沒有動,她依舊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玻璃。
“還不回去?”沈易走到她身邊。
她搖搖頭,金色的髮絲在肩頭輕晃:“回哪裡呢?空蕩蕩的公寓,冰箱裡只有蘇打水和過期的酸奶。”
她自嘲地笑笑,“有時候覺得,洛杉磯這麼大,卻沒有一個地方真的屬於我。”
沈易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很涼,在微微顫抖。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他握住了她的手。
伊莎貝爾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慌亂,然後是某種下定決心的平靜。
她沒有抽回手,反而輕輕回握。
“去我那兒坐坐?”沈易問。他的聲音很輕,不是邀請,更像是一個提議。
伊莎貝爾看了他很久。窗外的霓虹在她眼中流轉,像萬花筒裡的碎片。
最後她笑了,那個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也有某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
“好。”
車子滑過比弗利山莊的街道。
兩側的棕櫚樹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斑駁的影。
伊莎貝爾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逝的燈火。沈易坐在她身邊,兩人都沒有說話。
沉默不尷尬,反而像一層柔軟的繭,將車廂與外界隔開。
酒店頂層的套房很安靜。沈易推開門,伊莎貝爾跟了進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走廊裡最後一絲喧囂。
她沒有開燈,徑直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個洛杉磯的夜景,從市中心的高樓到西區的住宅區,無數燈火匯成一片光的海洋。
“沈先生,”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您經常這樣嗎?”
沈易走到她身後,沒有碰她:“甚麼樣?”
“帶女演員回酒店,”伊莎貝爾轉過身,眼睛裡有一絲自嘲的笑意,“我猜我不是第一個。”
“你不是第一個,”沈易誠實地說,“但也不是最後一個。”
這個回答意外地讓她笑了:“您倒是不撒謊。”
“沒有必要,”沈易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耳際散落的髮絲,“我們都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伊莎貝爾閉上眼睛。他的指尖溫暖,帶著薄繭,劃過面板時激起細小的戰慄。
“我不知道,”她低聲說,“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甚麼都知道,有時候又覺得……我甚麼都不懂。”
沈易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很輕的一個吻,像羽毛拂過。
伊莎貝爾睜開眼睛。月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有種溼潤的光。
她踮起腳,吻上他的唇。
起初是試探性的觸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然後加深,變得急切,帶著某種壓抑已久的渴望。
沈易的手攬住她的腰,絲綢長裙下的身體微微顫抖。
沒有更多言語。衣物滑落在地毯上,寂靜無聲。
月光移過床鋪,照亮糾纏的手指。
伊莎貝爾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此刻緊緊抓住床單,又鬆開,最後抓住他的肩膀。
她的喘息很輕,壓抑在喉嚨裡,像怕打破這一刻的寧靜。
沈易吻去她眼角的溼潤,不知道那是情動還是別的甚麼。
結束後,兩人靜靜地躺著。
伊莎貝爾靠在沈易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金色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我小時候,”她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常做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片黑暗裡奔跑,前面有光,但怎麼也追不上。”
沈易的手指輕輕梳過她的長髮。
“今晚,”伊莎貝爾抬起頭,眼睛在昏暗中發亮,“我第一次在夢裡抓住了那束光。”
沈易吻了吻她的額頭:“睡吧。”
她真的睡著了,呼吸漸漸平穩。沈易卻醒著,看著月光慢慢移過房間。
他想起了很多人。關智琳、王祖仙、中森明菜、莉莉安、斯蒂芬妮、漢娜……她們像不同的星辰,在他的夜空裡各自閃爍。
有時候他會想,自己是不是太貪婪,想要抓住太多光。
但轉念一想——人生短暫如朝露,若能照亮彼此一程,又何必在意永恆。
窗外,洛杉磯的天際線開始泛白。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線。
伊莎貝爾先醒了。她發現自己還靠在沈易懷裡,他的手臂鬆鬆地環著她的腰。
這個認知讓她有些恍惚——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別人懷裡醒來。
沈易動了動,睜開眼睛。他的眼睛在晨光裡是深褐色,清醒得很快。
“早安。”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早安,”伊莎貝爾撐起身,絲綢被單滑落,露出光滑的肩膀,“我該走了。”
“急甚麼?”
“經紀人九點會來酒店找我,”她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時鐘,“而且……我不想讓這件事變得複雜。”
沈易坐起來,背靠著床頭。晨光勾勒出他肩頸的線條。
“昨晚的事,不會影響工作,”他說,“《虎膽龍威》的劇本今天就會送到你經紀人那裡。
試鏡安排在兩週後,但只是走個形式——那個角色是你的。”
伊莎貝爾正在穿衣服的手頓住了。她轉過身,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爍了一下:“您……認真的?”
“我從來不在工作上開玩笑。”
她看了他很久,最後笑了,那個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某種奇異的溫柔:“您真是個奇怪的人,沈先生。”
“很多人都這麼說。”
伊莎貝爾穿好衣服,走到門口。她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
“沈先生。”
“嗯?”
“昨晚……”她沒有回頭,“謝謝。”
門輕輕關上。
沈易靠在床頭,聽著走廊裡遠去的腳步聲。
電話在床頭櫃上震動,他拿起來,是黎燕姍的聲音:
“沈生,香江土地拍賣會,李兆基獨自舉牌三次,無人應價。鄭裕彤秘書來電,暗示可聯手壓價。您意下如何?”
沈易回了一條:“按兵不動。等他第四次舉牌。”
放下電話,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洛杉磯的清晨清澈明亮,棕櫚樹在晨風中搖曳。
樓下街道上,一輛計程車駛過,載著不知去往何處的旅人。
他想起伊莎貝爾離開時的背影——挺直,優雅,帶著演員特有的姿態感。
但不知為甚麼,在那個背影裡,他看到了一絲孤獨。
電話又響了。這次是漢娜。
“沈,”她的聲音帶著笑意,“我聽說昨晚的派對上,您和伊莎貝爾?阿佳妮聊了很久。”
沈易走到吧檯邊,給自己倒了杯水:“你的情報網越來越快了。”
“是彼得·羅森說的,他以為我在吃醋,”漢娜笑出聲,“但我告訴他——我的丈夫如果連好萊塢最美麗的女演員都吸引不了,那才是問題。”
沈易也笑了:“你總是這麼理智。”
“不是理智,”漢娜的聲音輕柔下來,“是瞭解。我知道您是甚麼樣的人,也知道……那些短暫的溫暖,對您、對她們,都是一種需要。”
沈易沉默了一會兒:“你想我了嗎?”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想。莊園裡的玫瑰開了,莉莉安說想用它們做香水。
斯蒂芬妮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摩納哥的海和香江的山。
明菜寫了新曲子,每天晚上都在琴房彈……我們都想您了。”
“我後天回去。”
“好,”漢娜說,“路上小心。”
電話結束通話後,房間重新陷入寂靜。沈易站在窗前,看著這座醒來的城市。
他想,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在不同的城市醒來,身邊睡著不同的人,心裡裝著不同的面孔。
但總有那麼幾個地方,幾個人,讓你想要回去。
窗外,洛杉磯徹底醒了。車流聲、人聲、遠處的海鷗鳴叫——匯成這座城市的晨曲。
沈易穿好衣服,整理領帶。鏡子裡的人眼神平靜,看不出昨晚的痕跡。
今天還有會要開——和卡梅隆談《終結者2》,和澤米吉斯談《回到未來》,還要見幾個華爾街的投行代表,談易輝北美分公司的融資。
他拿起公文包,最後看了一眼房間。床鋪已經整理好,昨晚的一切彷彿從未發生。
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香水味——是伊莎貝爾用的那款,前調是佛手柑,後調是白麝香。
沈易笑了笑,推開房門。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無聲。電梯緩緩下降,鏡面牆壁映出無數個自己。
他想,或許今晚,伊莎貝爾也會站在某個酒店的窗前,看著洛杉磯的夜景。
她會想起昨晚,會想起那個來自東方的男人,會想起他說的那句“那個角色是你的”。
然後她會繼續生活,繼續演戲,繼續在名利場裡尋找自己的位置。
而他也會繼續——回香江,見那些等他的人,處理那些未竟的事,佈局那些遙遠的未來。
電梯門開啟,大堂里人來人往。
沈易走了出去,融入洛杉磯清晨的光裡。
就像兩條短暫的相交線,在某個點交匯,然後各自延伸向不同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