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書房裡已瀰漫著若有若無的咖啡香。
沈易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指尖劃過昨夜雅各布發來的加密傳真餘燼。
菸灰缸裡,紙灰保持著扭曲的形態,像一隻燒焦的蝶。
門被輕輕推開,黎燕姍端著托盤進來,將一杯剛煮好的咖啡放在他手邊。
“沈生,陳總監和製作部的人已經到會議室了。”她聲音輕柔,“關於第三屆金影獎的流程和佈景方案,需要您最終確認。”
沈易抬眼:“讓他們再等十分鐘。我處理點事。”
黎燕姍點頭退去,門再次合攏。
沈易拿起電話,撥通了淺水灣莊園安保中心的內部專線。
“阿磊,昨天交代的事,安排得如何?”
電話那頭傳來江磊沉穩的聲音:“沈先生,按照您的吩咐,四隊‘易輝衛士-I’已經部署在觀塘、九龍城、荃灣三個重點工地,實行24小時不間斷巡邏。
每臺機器人都配備了高畫質攝像和紅外感應,所有資料實時傳回中心伺服器。
另外,工人安全培訓從今天上午九點開始,分三批進行。”
“抗議者那邊呢?”
“昨天下午您離開後,那三十多人就散了。
領頭的幾個我們跟了一下,最後進了旺角一間茶餐廳,和恆基兆業的一個專案經理見了面。”
江磊頓了頓,“需要繼續跟嗎?”
“不用了。”沈易語氣平淡,“知道是誰就行。工地那邊加強警戒,特別是夜間。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發生。”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沈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的灼熱。
他翻開桌面上另一份檔案——那是王商昨天送來的《尋秦記》實體書封面設計初稿。
水墨風格的戰國地圖上,一個現代裝束的背影孤獨佇立,遠處宮闕巍峨。
沈易凝視片刻,提筆在審批意見欄寫下:“封面可用,內頁插圖需再斟酌。出版時間定在下月初。”
做完這些,他才起身走向會議室。
香江文化中心的大禮堂裡,燈火輝煌。
第三屆金影獎頒獎典禮的彩排正在進行。
舞臺上方懸掛著巨大的金色膠片標誌,光束在深紅色幕布上流轉。
沈易站在臺下陰影處,看著工作人員除錯燈光和音響。
陳總監快步走來,手裡拿著流程表。
“沈先生,您來了。”他遞上表格,“這是最終流程。晚上七點紅毯開始,八點典禮正式開幕。
獎項頒發順序按您之前定的來:先從技術類獎項開始,最後是最佳影片。”
沈易快速瀏覽:“獲獎者都通知到了?”
“都通知了。王祖仙小姐昨天從臺灣趕回來,現在在後臺化妝間。
利質小姐的經紀人確認她會準時到場。
林清霞小姐和鍾處紅小姐作為頒獎嘉賓,也已經到了。”
“《霸王別姬》劇組呢?”
“主要演員都在。”陳總監壓低聲音,“不過……清霞小姐看起來有點緊張。
她剛才問我,如果等會兒獲獎了,該說甚麼。”
沈易望向後臺方向:“她不是第一次拿獎。”
“但這次不一樣。”陳總監意味深長地說,“這是她主演的影片,也是您導演的作品。”
沈易沒接話,只是將流程表遞回去:“按計劃進行。我去後臺看看。”
後臺化妝間裡,瀰漫著粉底和髮膠的混合氣味。
林清霞坐在鏡前,化妝師正為她補妝。
鏡中的她穿著月白色旗袍,領口繡著細密的銀線纏枝蓮,端莊中透著清冷。
“緊張了?”沈易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清霞從鏡中看到他,眼神閃了一下:“有一點。”
沈易走近,對化妝師點點頭。化妝師識趣地退開。
“你演得好,片子才能好。”他拿起梳妝檯上的定妝噴霧,輕輕噴在她鬢角。
“記住,等會兒上臺領獎時,眼神要穩,語速要慢。感謝詞提前背熟了?”
“背熟了。”林清霞從手包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紙條,“但總覺得不夠好。”
沈易接過紙條展開。
娟秀的字跡列著七八個名字:編劇、攝影師、美術指導、音樂總監……最後一行寫著:
“特別感謝沈易導演,讓我看到了表演的另一種可能。”
他將紙條摺好還給她:“這樣就很好。真實比華麗更重要。”
化妝間的門被推開,鍾處紅探進頭來:“清霞姐,該去候場了——呀,沈生也在。”
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絲絨長裙,捲髮披肩,明豔得如同盛放的玫瑰。
鍾處紅走進來,很自然地挽住林清霞的手臂,“我們該去候場區了。第一批技術類獎項馬上就要頒了。”
林清霞起身,旗袍下襬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她看向沈易,欲言又止。
“去吧。”沈易說,“我在臺下看著。”
兩女並肩離開化妝間。
走廊裡傳來其他藝人的說笑聲、工作人員的催促聲,混雜成一片喧囂的背景音。
沈易沒有立刻跟出去。他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維港對岸的霓虹開始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點燃的珍珠項鍊。
更遠處,中環的高樓剪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其中幾棟屬於李兆基、鄭裕彤、郭得勝。
也屬於李超人。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按下接聽鍵,走到相對安靜的走廊轉角。
“沈先生。”雅各布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背景裡隱約有鋼琴聲,“希望沒有打擾你的夜晚。”
“正在頒獎典禮現場。”沈易說,“有事?”
“李超人剛才給我回了電話。”雅各布頓了頓,“他同意見面談。
時間定在後天下午三點,地點在深水灣他的私人俱樂部。”
“條件呢?”
“他提了兩個要求:第一,置換比例要重新談,他認為觀塘專案20%的權益不夠;第二,他想見你一面,親自談。”
沈易沉默片刻:“可以。你安排時間。”
“另外……”雅各布的聲音壓低了些,“鄭裕彤那邊有動作了。
他透過中間人聯絡了太古集團幾個退休的老董事,想籌集資金成立一個‘香江地產保護基金’,專門針對你的專案進行圍標。
我收到訊息,他們第一目標就是下個月拍賣的九龍灣地塊。”
“讓他們籌。”沈易語氣平靜,“錢籌得越多,輸的時候越疼。”
雅各布低笑:“我喜歡你的自信。不過沈先,我得提醒你——鄭裕彤在澳門的人脈很深,如果他動用賭場那邊的資金流,數額可能超出預期。”
“那就讓他動。”沈易望向窗外,“正好,我也想看看,賭場的錢洗過幾遍,還能不能見光。”
電話那頭傳來酒杯輕碰的脆響,雅各布似乎在品酒。“你那邊聽起來很熱鬧。”
“金影獎頒獎。”沈易簡略道,“《霸王別姬》應該能拿幾個獎。”
“那我提前祝賀。”雅各布說,“不過沈先生,娛樂帝國的王冠再耀眼,也別忘了地產棋盤上的廝殺——那才是真正見血的戰場。”
“我從來不忘。”
結束通話電話,沈易將手機放回口袋。
走廊盡頭傳來司儀洪亮的聲音:“女士們先生們,第三屆金影獎頒獎典禮,現在開始——”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大禮堂內,座無虛席。
沈易在第一排正中位置坐下。
左邊是林清霞、鍾處紅等《霸王別姬》主創,右邊則是王祖仙、利質、藍潔英等今晚的獲獎者候選人。
舞臺燈光驟亮,交響樂團奏起激昂的序曲。
大螢幕播放著過去一年華語電影的精彩片段剪輯——
《霸王別姬》中段小樓與程蝶衣的生死對峙,《倩女幽魂》裡聶小倩月下撫琴的悽美,《鬼吹燈》中地下宮殿的驚險探險,《銀翼殺手》未來都市的迷幻光影……
鏡頭掃過臺下,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螢幕上閃現。
司儀登臺,一番開場白後,頒獎正式開始。
“接下來頒發的是——最佳外國語電影!”
頒獎嘉賓開啟信封,朗聲念道,“獲獎影片是……《銀翼殺手》!”
掌聲雷動。
卡洛克影業的代表上臺領獎,用英語發表感言,感謝沈易的信任和製作團隊的努力。
沈易在臺下輕輕鼓掌。
這部融合東西方科幻美學的作品,能在金影獎獲得認可,意味著華語電影圈的視野正在開啟。
緊接著是最佳動作設計。
《鬼吹燈》的武術指導程小東激動地衝上臺,舉起獎盃時手都在抖:
“這個獎……要感謝沈先生!是他堅持要用最真實、最驚險的動作設計,不要替身,不要綠幕!
我們劇組在敦煌實拍了三個月,每天在四十度高溫下吊威亞……但今天,值了!”
沈易微笑頷首。
獎項一項項頒出。
最佳女配角揭曉時,頒獎嘉賓特意停頓了幾秒,營造懸念。
“獲獎者是……《霸王別姬》,利質!”
聚光燈打在利質身上。
這個從內地小城走出來的姑娘,此刻穿著簡單的黑色禮服,眼眶瞬間紅了。
她站起身,有些踉蹌地走向舞臺,接過獎盃時手指微微顫抖。
“我……”她哽咽了一下,努力平復情緒,“我來香江只有一年多。
最開始連粵語都聽不懂,演戲時全靠沈生和導演一個字一個字教。
這個角色……程蝶衣的妹妹,她心裡有很多苦,很多不甘,但又不得不順從命運。
我演的時候,常常想起我家鄉的那些姐妹……”
她抹了把眼淚,繼續道:“感謝導演,感謝劇組所有人。
最要感謝的是沈生——是他給了我機會,讓我知道,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也可以站在這樣的舞臺上。”
掌聲久久不息。利質鞠躬下臺時,沈易看見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那裡面有感激,有崇拜,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信任。
他輕輕點頭。
最佳女主角的競爭最為激烈。
提名名單裡除了王祖仙的《倩女幽魂》,還有林清霞的《霸王別姬》、鍾處紅的《上海之夜》、以及兩位資深女演員的作品。
頒獎嘉賓是邵氏的方一華女士。
她緩緩開啟信封,看了一眼,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獲獎者是……《倩女幽魂》,王祖仙!”
全場沸騰。
王祖仙難以置信地捂住嘴,眼淚瞬間湧出。
她今天穿了件水綠色紗裙,像從畫中走出的古典美人,此刻淚眼婆娑的樣子更是我見猶憐。
她在掌聲中走上舞臺,接過獎盃時幾乎拿不穩。
“謝謝……謝謝大家。”她深吸一口氣,“演聶小倩的時候,我常常做噩夢。
夢裡我是那個被困在蘭若寺的女鬼,渴望愛情,又害怕陽光。
是沈生告訴我——他說,王祖仙,你不要演鬼,你要演一個被命運困住的‘人’。
她怕的不是太陽,而是被遺忘。”
她望向臺下沈易的方向:“沈生,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知道,演員最重要的不是漂亮,是敢把心剖開來給觀眾看。”
沈易在臺下鼓掌,目光溫和。
接下來是最佳導演。
頒獎嘉賓是剛從好萊塢回來的王天霖導演。
他開啟信封,笑了:“這個結果,我想大家應該都猜到了——獲獎者,《霸王別姬》,沈易!”
掌聲幾乎要掀翻屋頂。沈易起身,從容地走向舞臺。
聚光燈追隨著他,每一步都沉穩有力。
他從王天霖手中接過獎盃。沉甸甸的,像一塊金色的磚。
“謝謝。”他對著話筒說,聲音透過音響傳遍禮堂,“拍《霸王別姬》的時候,很多人問我:
沈易,你一個做生意的,為甚麼要來拍電影?還是這麼沉重的題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
“我的答案是——因為故事需要被講述。
段小樓和程蝶衣的故事,不只是兩個人的愛恨情仇,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在那個動盪的年月裡,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不得已,各自的堅持和放棄。”
“感謝清霞、處紅、利質,感謝劇組每一位工作人員。這個獎屬於你們。”
他舉起獎盃,又輕輕放下:“最後我想說——電影不只是娛樂。
它是一面鏡子,照出我們的過去,也映出我們的未來。
而華語電影的未來,就在今晚在座的每一位手中。”
“謝謝。”
鞠躬,下臺。掌聲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最後的重頭戲是最佳電影。
頒獎嘉賓請出了香江電影金像獎創始人之一的洪祖星先生。
老爺子年過七旬,精神矍鑠,開啟信封時手都不抖。
“獲獎影片是——”他故意拉長聲音,全場屏息。
“《霸王別姬》!”
《霸王別姬》劇組所有人歡呼著起身。
林清霞、鍾處紅、利質……眾人相擁著走上舞臺,從洪祖星手中接過那座最大的金色獎盃。
林清霞眼中含著淚光:“這部戲讓我重新認識了表演。以前我總在演‘林清霞’,但這次,我演的是‘程蝶衣’——
一個為戲痴,為情困,為義死的男人。謝謝沈生,給了我突破自己的勇氣。”
獎盃在眾人手中傳遞,最後傳到沈易手裡。他捧著獎盃,看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這座獎盃,”他緩緩開口,“不是終點,而是起點。華語電影的路還很長,但今晚,我們看到了光。”
“謝謝。”
典禮結束後的慶功宴設在文化中心頂層的宴會廳。
香檳塔在燈光下晶瑩剔透,藝人們三五成群,舉杯交談。
記者們在人群中穿梭,捕捉著每一個值得記錄的瞬間。
沈易被圍在中央。
邵氏的邵一夫、嘉禾的周文懷、新藝城的黃百銘……電影圈的大佬們紛紛上前祝賀。
“沈生,恭喜恭喜!”周文懷舉杯,“《霸王別姬》實至名歸!
這下好了,以後我們這些老傢伙更要被你們年輕人逼著往前跑了!”
“周先生說笑了。”沈易與他碰杯,“嘉禾的功夫片才是華語電影的招牌。”
“招牌再亮,也得有新血啊。”邵一夫在一旁感慨,“沈生,你這次可是給整個行業打了強心針。以後有甚麼好專案,別忘了我們邵氏。”
“一定。”
寒暄間,沈易瞥見宴會廳角落,王祖仙正獨自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夜景。她手裡端著香檳杯,卻一口沒喝。
沈易找了個藉口脫身,朝她走去。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他輕聲問。
王祖仙轉過身,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激動紅暈:
“想靜靜。剛才在臺上……我差點哭到說不出話。”
“你表現得很好。”沈易站到她身邊,同樣望向窗外。
從這個高度看出去,維港的夜景盡收眼底。
遊輪拖著光帶緩緩駛過,對岸霓虹璀璨如星河倒懸。
“沈生,”王祖仙忽然說,“拿了這個獎,我突然有點怕。”
“怕甚麼?”
“怕以後演不好。”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獎盃,“怕大家會說:看,王祖仙也就一個聶小倩能拿出手。”
沈易側頭看她:“那你覺得,你只能演聶小倩嗎?”
王祖仙沉默片刻,搖頭:“我不知道。但我想試試別的……比如,演個現代女孩?或者,演個壞女人?”
“那就去試。”沈易說,“公司明年有部都市愛情片,女主角是個表面拜金、內心孤獨的模特。你敢不敢接?”
王祖仙眼睛一亮:“我敢!”
“那就這麼說定了。”沈易與她碰杯,“不過記住——拿獎是好事,但別被獎盃困住。演員的路,是一輩子的事。”
王祖仙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光。
這時,黎燕姍悄然走近,在沈易耳邊低語:
“沈生,郭炳湘先生到了,在樓下休息室等您。”
沈易頷首,對王祖仙道:“我有點事,你先去和劇組慶祝。”
“好。”王祖仙乖巧應道,目送他離開。
休息室裡,郭得勝的長子郭炳湘正站在窗前抽菸。
見到沈易進來,他連忙掐滅菸蒂,露出客氣的笑容:
“沈先生,恭喜獲獎。我剛才在電視上看了直播,《霸王別姬》實至名歸。”
“郭先生客氣了。”沈易示意他坐,“這麼晚還勞煩你跑一趟。”
“應該的。”郭炳湘坐下,斟酌著開口,“家父……對沈先生最近的動向,有些擔憂。”
“令尊是擔心我攪亂地產市場?”
“不完全是。”郭炳湘搖頭,“家父經商幾十年,深知市場有起有落,新人進來、老人退出,都是常事。他擔心的是……方法。”
沈易挑眉:“願聞其詳。”
“四大家族聯手抵制,表面上是維護行業秩序,實則是恐懼。”
郭炳湘壓低聲音,“恐懼你的速度,恐懼你的手段,更恐懼你背後的羅斯柴爾德家族。”
“所以令尊的意思是?”
“家父讓我帶句話:香江地產這塊蛋糕,一個人吃不完。與其鬥得你死我活,不如想想怎麼把蛋糕做大。”
郭炳湘頓了頓,“新界北區有塊地,一千二百畝,之前因為基建問題一直流拍。如果沈先生有興趣,郭家願意合作開發。”
沈易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將其中一杯遞給郭炳湘。
“郭先生,你知道我現在最需要甚麼嗎?”
郭炳湘接過酒杯:“資金?地皮?人脈?”
“都不是。”沈易啜飲一口,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盪漾,“我需要時間。”
“時間?”
“觀塘專案要兩年,音樂廳要三年,公屋計劃要五年。”沈易望向窗外,“但這些專案真正產生效益,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而四大家族給我的時間——可能只有三個月。”
郭炳湘沉默。
“所以我必須快。”沈易轉身,“必須用他們看不懂的方式,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棋盤鋪開。
等到他們反應過來,棋盤上已經佈滿了我的子。到那時,再談合作,才是真正的合作。”
郭炳湘握著酒杯,沉默良久。
他聽懂了沈易話裡的意思——不是拒絕合作,而是現在不是合作的時機。
沈易要的不是分蛋糕,而是先搶到足夠多的麵粉和地盤,再決定怎麼分。
“我明白了。”郭炳湘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會把話帶給家父。不過沈先生,新界那塊地,郭家會先留著。等你覺得時機合適了,我們再談。”
“好。”沈易與他碰杯,“替我謝謝令尊的好意。”
郭炳湘離開後,沈易獨自站在休息室的窗前。
夜色已深,維港的燈火依舊璀璨。
遠處,中環的摩天大樓像一座座沉默的堡壘,裡面的人或許正在為如何應對他而徹夜難眠。
他想起雅各布的電話,想起李超人提出的條件,想起鄭裕彤正在籌集的“保護基金”。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地產的戰爭,從來不是一蹴而就。
它需要耐心,需要計算,更需要關鍵時刻的雷霆一擊。
而他的雷霆,就是羅斯柴爾德家族。
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黎燕姍發來的簡訊:“沈生,頒獎典禮的媒體通稿已發,反響熱烈。
另外,王商先生來電,《尋秦記》的出版合同已籤,首印十萬冊。”
沈易回覆:“知道了。通知陳總監,明天上午九點,開《尋秦記》電視劇改編立項會。”
發完資訊,他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
娛樂帝國的王冠已經戴上,光芒四射。
但真正決定勝負的戰場,在另一片沒有聚光燈的土地上。
他轉身,離開休息室,重新融入慶功宴的喧囂之中。
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與每一個前來祝賀的人碰杯、寒暄。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才,他剛剛拒絕了一場可能價值數十億的合作提議。
也沒有人知道,後天下午三點,在深水灣某間不為人知的私人俱樂部裡,一場關乎香江未來地產格局的談判,即將開始。
慶功宴持續到深夜。
沈易回到淺水灣莊園時,已是凌晨兩點。
主樓的書房還亮著燈。
他推門進去,看見明菜坐在鋼琴前,手指懸在琴鍵上,卻沒有彈奏。她似乎在等他。
“還沒睡?”沈易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在等你。”明菜轉過身,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獎盃上,“恭喜你,最佳導演。”
沈易將獎盃放在書桌上,走到她身邊:“一首曲子寫完了?”
“寫完了。”明菜輕聲說,“叫《光》。”
她將手放回琴鍵,開始彈奏。
旋律起初很輕,像晨曦初露時的微光,帶著試探和期待。
然後逐漸明亮、開闊,彷彿陽光穿透雲層,灑滿大地。
中段加入了一段堅定而有力的變奏,像是追逐光明的腳步,執著而充滿力量。
最後,旋律回歸寧靜,卻不再是開始的試探,而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溫暖與圓滿。
一曲終了,琴房的餘音緩緩消散。
“很好聽。”沈易說,“比之前那首《等待》,多了希望。”
明菜抬起頭,看著他:“因為《霸王別姬》被那麼多人認可。我覺得……等待是值得的。黑暗之後,總有光。”
沈易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指尖因為剛彈過琴而微微發熱。
“後天下午,我要去見李超人。”他忽然說。
明菜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談和記黃埔?”
“嗯。”
“有把握嗎?”
“雅各布出面,把握很大。但李超人不會輕易放手,他想要更多。”
“你會給嗎?”
沈易沉默片刻:“看情況。如果代價太大,我會換一種方式。”
明菜沒有追問是甚麼方式。她知道,商業上的事,她不懂,也不必懂。
她只需要在他需要的時候,在這裡,彈一首曲子,等一扇門開。
“我等你回來。”她說。
沈易點點頭,將她攬入懷中。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海浪聲。
獎盃在書桌上靜靜佇立,金色的表面反射著柔和的燈光。
娛樂的榮光與地產的硝煙,在這一刻,奇異地交織在這個寧靜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