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灣莊園的琴房裡,晨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傾瀉開來,如同一條由碎金鋪成的、靜謐流淌的河流。
中森明菜端坐在鋼琴前,指尖在琴鍵上輕輕滑過,流淌出的正是那首她反覆練習的肖邦降E大調夜曲。
今日的琴聲卻與往日不同,那些曾經徘徊不去的、令她指尖遲疑的段落,竟都無比順暢地銜接了過去,音符如水般自然傾瀉,不見半分阻塞。
她的手指在最後一個和絃上輕輕按下,餘音便在這間充滿陽光的房間裡嫋嫋盤旋,而後極緩、極慢地消散在空氣中。
窗外,隱約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細細的,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安詳的世界傳來,襯得室內愈發寧靜。
沈易斜倚著門框,手中端著一杯咖啡,姿態閒適,彷彿已在那裡靜靜聽了許久。
晨光從他身後的窗子照進來,恰好為他挺拔的肩線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讓他看起來像是從光影中走出來的一般。
“彈得很好。”他開口說道,聲音不高,帶著晨起時特有的微啞,卻清晰入耳。
明菜的心跳漏了一拍,旋即低下頭去,目光落在自己擱在琴鍵上的手指上。
她下意識地用指尖劃過幾個相鄰的琴鍵,帶出一串清脆卻不成調的音符,彷彿想借此掩飾內心的悸動。
“是……是琴好。”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易聞言,端著咖啡緩步走了進來。
琴凳本就不長,他在她身側坐下,兩人的肩膀便自然地挨在了一起。
距離如此之近,明菜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氣息——
是醇厚的咖啡香,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屬於雪茄的清冽菸草味,兩種味道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他的、令人安心的溫暖氣息。
“是彈琴的人好。”他側過頭,看著她低垂的側臉,聲音壓得很低,宛如耳語,彷彿這句話只單單說給她一人聽。
明菜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沒有答話,也不敢抬頭看他,只是將雙手重新放回琴鍵上。
這一次,她沒有彈奏完整的曲目,指尖流瀉出的只是一些零散的、彷彿隨思緒飄蕩的旋律片段,輕柔而帶著些許迷茫,像是內心那些無法言說的、隱秘情感的低聲呢喃。
沈易沒有再說話,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溫和地落在她的側臉和跳躍的指尖上。
窗外的日光悄然移動,從光亮的琴鍵,緩緩攀上她白皙纖長的手指,又逐漸爬上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為她精緻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暖金色光暈。
彈著彈著,那隨性的旋律忽然中斷。她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她緩緩轉過頭,這一次,她鼓足勇氣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一如她記憶深處初次在東京見到的模樣,漆黑,深邃,像是能吸納所有光線的夜空。
然而又似乎有些不同——那時,他於她而言是高懸天際、遙不可及的星辰,是另一個世界傳說中的人物。
而此刻,他就真真切切地坐在她身邊,近在咫尺,近到她能從他深邃的眼瞳裡,清晰地看見自己小小的、不知所措的倒影。
“沈先生。”她輕聲喚道,聲音細弱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絲。
“嗯。”他應道,簡單的音節裡帶著包容的耐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胸腔裡的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狂跳著,撞擊著肋骨,彷彿下一刻就要掙脫束縛躍出。
昨夜客廳裡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壁爐跳躍的火光,他沉穩的語調,他攤開在她面前、紋路清晰的掌心。
他說“你是個好女孩”,他說“你應該擁有幸福”,他說“我想給你更多的幸福”……每一個字,都像滾燙的烙印,深深烙在她的心坎上。
她沒有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那份膽怯與猶豫,至今仍在心底徘徊。
但此刻,在晨光與琴聲交織的寧靜裡,她忽然生出了一股勇氣。
她想要給他一個回應,不是最終的那個答案,而是她漫長心路歷程上的第一個、小心翼翼的里程碑。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動作輕得如同怕驚擾了空氣中懸浮的微塵。
然後,她飛快地、極輕地,將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臉頰上。
那觸感一瞬即逝,比櫻花花瓣飄落水面還要輕柔,甚至來不及感受那份微溫,便已分離。
快得像一個幻覺,卻在她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沈易沒有動,甚至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從她瞬間紅透、宛如熟透櫻桃般的耳尖,滑過她泛著動人粉色的纖細脖頸,最終落在她低垂的、如同蝶翼般劇烈顫動的睫毛上。
她低下頭,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裙襬的布料,用力到指節都泛起了清晰的白色。
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她交握的雙手。
她的手很涼,甚至帶著細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
“明菜。”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比方才更加輕柔。
她沒有抬頭,整個人彷彿蜷縮排了自己的世界裡。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卻又異常清晰:“我昨晚……想了一夜。”
沈易沒有說話,只是用自己溫熱的手掌,包裹住她冰涼的指尖,靜靜地等待著。
“您說的那些話……我一句一句,翻來覆去地想。”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夢囈,卻又字字分明,“想您說我是個‘好女孩’,想您說‘我應該擁有幸福’,想您說……‘您等我’。”
她終於抬起頭,眼眶已然通紅,裡面蓄滿了晶瑩的水光,卻沒有落下。
然而,她的嘴角卻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向上牽起了一個極淺、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我走得很慢……沈先生。這樣笨拙又遲緩的我……您真的願意等嗎?”
她問出了盤旋心底最深的恐懼,聲音裡帶著孤注一擲的脆弱。
沈易的目光沒有絲毫遊移,他注視著她,給出了簡短卻斬釘截鐵的回答:“願意。”
這一個詞,彷彿瞬間擊潰了她所有強撐的防線。
“那……那您等等我。我會……努力試著走快一點的。”
“不著急。”沈易的聲音沉穩如磐石,“我說過,慢沒關係。”
她用力點了點頭,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然後,她將額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頭。
他的肩膀並不算特別寬闊,但此刻於她而言,卻像是最安穩的港灣。
窗外,陽光明媚得正好,金色的光束灑在那架靜靜佇立的鋼琴上,在光潔的琴蓋上鋪開一層薄薄的、溫暖的光暈。
“沈先生。”她把臉埋在他肩頭的衣料裡,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的。
“嗯。”
“您說的那些話……關於‘愛’可以有不同樣子的話,”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艱難地組織語言,“我……我還沒有完全想明白,心裡……還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她又沉默了幾秒,才鼓起勇氣,用更輕但更清晰的聲音說,“但……我想試試看。”
沈易微微低下頭,看著她柔軟的發頂。“試試看甚麼?”
她從他肩上抬起頭,眼睛還紅著,眼神裡卻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探詢和決心。
她認真地想了想,才一字一句地說:
“試試……去理解您。試著理解智琳小姐,理解祖仙小姐,理解倫敦的小姐們……試著去理解,為甚麼大家願意……這樣在一起。”
她的目光最終落回他的眼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清醒與懇切,“也試著……去理解我自己。理解我到底在害怕甚麼,又到底在……期待甚麼。”
沈易久久地凝視著她,凝視著她眼中那片雖然依舊溼潤、卻已破開迷霧、透出點點星光的澄澈天空。
然後,他的唇角緩緩上揚,勾勒出一個溫柔而包容的弧度。
“好。”他輕聲應道,如同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
聽到這個字,明菜的嘴角也終於徹底地、放鬆地彎了起來。
那笑容依舊很淡,像初春湖面漾開的第一圈漣漪,卻無比真實,無比明亮,彷彿有光從她心底透了出來。
她不再說話,只是重新將頭靠回他的肩膀,這一次,更加安心,也更加貼近。
晨光無聲流淌,琴房內一片靜謐,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兩人交織的、平緩的呼吸聲。
……
上午九點,易輝集團會議室。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寬敞的室內照得通明。
長條會議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幾份厚重的資料夾,紙張邊緣微微上翹,顯是已被人反覆翻閱,內裡密佈著評估資料和法律條款。
空氣裡浮動著紙張與咖啡混合的微澀氣味。
李超人派來的代表是長江實業執行董事霍建寧,他端坐於桌旁,神情審慎。
李兆基的代表恆基兆業總經理林高演坐在其側,鄭裕彤與郭得勝也各自派遣了核心干將到場。
沈易這邊,只帶了陳展博一人。
霍建寧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清晰平穩:“沈先生,四塊地皮的聯合評估報告已經完成。
兩塊位於九龍,兩塊位於新界,總面積約五十萬平方尺。
按當前市價初步估算,總值約兩億五千萬港幣。”
沈易沒有立即回應,只是將面前的評估報告緩緩翻開。
他的目光逐行掃過那些經過精密計算的土地價值、開發潛力分析以及市場風險預測。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沙沙作響,像細密的雨點。
片刻後,他合上檔案,抬起眼。“合作方式呢?”
林高演介面道,語氣帶著商討的意味:
“我們四方出地,沈先生您這邊負責主要的開發資金。
專案以聯合開發形式進行,最終利潤按出資比例分配。
初步議定,沈先生您佔四成,我們四家各佔一成五。”
沈易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在場幾人。“四成?”
霍建寧頷首,語氣中帶著傳達的意味:
“這是李先生的提議。考慮到沈先生您是現金出資方,承擔的資金風險最大,佔四成是合理的比例。”
沈易沉吟了數秒,目光落回桌面,彷彿在權衡那無形的天平。
“這個比例,我可以接受。”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但我有三個附加條件。”
會議室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沈易條理分明地陳述:“第一,專案的整體規劃與建築設計,必須由我指定的團隊主導。
第二,建成後的市場營銷與銷售策略,由我方全權制定。第三——”
他略作停頓,讓接下來的話語更具分量。
“如果未來中英談判程序導致香江樓市價格出現非理性暴跌,由此產生的額外損失,由我們五方共同承擔,風險共擔,寫入合約。”
霍建寧與林高演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
霍建寧隨即開口,語氣轉為鄭重:
“關於第三條,李先生已有預判。他讓我轉告沈先生:生意場上,本應風險共擔。這條,我們接受。”
“好。”沈易點了點頭,不再贅言,“具體合同細節,交給雙方的律師團隊去打磨。”
接下來的時間,雙方就一些技術性條款進行了簡短的溝通。
會議在一種高效而務實的氣氛中接近尾聲。
其他代表陸續收拾檔案起身告辭,腳步聲與低語聲漸次遠去。
最終,會議室裡只剩下沈易與陳展博。
沈易踱步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室內。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在日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幾艘遠洋貨輪正緩慢地劃過水面,拖曳出長長的、漸淡的白色航跡。
“展博。”沈易的聲音從窗前傳來。
陳展博立刻上前幾步。“沈生,請吩咐。”
沈易轉過身,逆光的身影輪廓分明。“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去辦。”
“您說。”
“最近市場風聲,英資那邊——怡和、太古、會德豐這幾家,都在陸續減持手中的香江物業資產。”
沈易的語調平穩,卻帶著一種狩獵前的冷靜,“你安排人手,密切留意他們的動向。
他們拋售甚麼,我們就在市場不引人注意地接甚麼。
動作要緩,節奏要穩,不要激起任何不必要的波瀾。”
陳展博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流露出職業性的謹慎:
“沈生,現在市場情緒普遍看淡,樓價還在陰跌。這個時機大規模吸納物業,萬一後續……”
沈易抬起手,用一個簡單的手勢止住了他的話頭。
“香江的根基不會垮。”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繁忙的海港,聲音裡帶著一種超越眼前迷霧的篤定。
“等談判的塵埃落定,市場的信心會回來,土地的價值也會回歸。
現在,正是別人恐懼時我們該貪婪的時候。
此時不悄然佈局,將來便再無這樣的視窗。”
陳展博看著沈易沉靜而堅定的側影,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疑慮壓回心底,只餘下絕對的執行意志。
“明白,沈生。我會處理好,確保不露痕跡。”
沈易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窗外的海鷗掠過天際,留下一聲清啼。新一天的商業棋局,已然落子。
……
下午兩點,易輝影業片場。
燈光和反光板交織,將影棚映照得如同白晝。
波姬·小絲穿著一件款式復古的碎花長裙,柔滑的布料勾勒出少女的身形曲線,她金色的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對著鏡頭毫不費力地綻放開燦爛得晃眼的笑容。
這是為電影《騎著快馬》中漢娜一角拍攝的定妝照——劇本里的漢娜本是沉靜內斂的,但沈易說她可以演繹一個不一樣的漢娜,一個表面文靜、心底卻藏著火種的女孩。
攝影師不斷按下快門,捕捉著她瞬間的靈動。
“波姬小姐,非常好!就是這個感覺!再來一張,眼神再收一點,對,想象你心裡藏著一個小秘密……”
波姬依言微微歪頭,嘴角揚起一個更微妙、帶著些許慧黠的弧度。
莫妮卡·貝魯奇站在幾步之外,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利落的純黑色連衣裙,絲滑的布料貼合著她成熟豐腴的身材,深褐色的長髮挽成優雅的低髻,露出修長的脖頸和深邃立體的五官。
她整個人沉靜地站在那裡,無需多言,便散發出一種冷峻而神秘的氣質。
攝影師安排她站在一扇模擬的落地窗邊,利用強烈的逆光進行拍攝。
光線勾勒出她完美的側影輪廓,髮絲邊緣染上金色的光暈,那沉靜的姿態與深邃的眼眸,宛如一幅出自大師之手的文藝復興時期肖像油畫。
“莫妮卡小姐,非常好……保持住,眼神再放空一點,對,看向遠方,帶一點疏離感……”攝影師的聲音帶著讚歎。
角落的休息椅上,蘇菲·瑪索安靜地坐著。
她手裡捧著屬於“戴安娜”的劇本,紙張邊緣已被翻得微微卷起。
她的英文尚不流利,潔白的紙頁上佈滿了她用娟秀字跡寫下的法語註釋和揣摩角色心境的小字。
她偶爾抬起頭,湛藍的眼眸望向燈光中心——波姬在鏡頭前恣意歡笑,莫妮卡在光影中沉靜如雕像。
一種混合著欽佩與緊張的情緒悄然攥住了她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的“戴安娜”能否達到那樣的水準,更不確定沈先生……是否會滿意她的詮釋。
就在這時,片場厚重的隔音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關智琳走了進來。她穿了一襲正紅色的修身連衣裙,顏色熾烈如燃燒的火焰,將她本就明豔照人的容貌襯得愈加奪目。
她的目光先是在拍攝區掃過——掠過笑容燦爛的波姬,掠過光影中沉靜的莫妮卡,最後落在角落裡埋頭看劇本的蘇菲身上。
她臉上原本掛著的、屬於社交場合的得體笑容,慢慢地、一點點地收斂了起來,唇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她環視一週,沒看到想找的人,便轉向一旁待命的助理,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指向性:“沈生呢?”
助理連忙指了指影棚內側一扇緊閉的門。
“在裡面,關經理的辦公室,正在談事。”
關智琳沒有猶豫,踩著高跟鞋,步伐穩定卻帶著一股無形的氣場,徑直走向那扇門。
她抬手,象徵性地敲了兩下,沒等裡面完全回應,便推門走了進去,隨後反手將門在身後關上,將片場的喧囂隔絕在外。
辦公室裡,沈易正與關三對坐在沙發上,兩人中間攤開著《大丈夫日記》的劇本和一些分鏡草圖,顯然討論正到關鍵處。
聽到動靜,沈易抬起頭,看到是她,神色未變,只是眼神中帶上一絲詢問。“怎麼了?”
關智琳站在他面前約兩步遠的地方,沒有立刻坐下。
她塗著鮮豔口紅的嘴唇緊緊抿著,胸口微微起伏,那雙漂亮的眼眸直直看著沈易,裡面翻湧著委屈、不甘,還有一絲被努力壓抑的焦急。
“沈生,”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騎著快馬》的角色……為甚麼沒有我?”
沈易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一旁的關三見狀,默默合上了手中的劇本,向後靠進沙發裡,目光轉向窗外,將空間留給他們。
幾秒鐘的沉默後,沈易才開口,聲音平穩如常:
“那個劇本里的幾個主要女性角色,氣質設定和人物脈絡,和你現有的戲路、公眾形象契合度不算高。”
“哪裡不高?”關智琳追問,向前踏了一小步,“漢娜……漢娜我也能演!
莉莉安那種外冷內熱的,我也可以試試!
沈生,你知道我有多努力的,我甚麼角色都想挑戰,我甚麼都能演!”
她的語氣越發急切,帶著一種不被認可的委屈,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更戳人心,“你就是……就是不想把這個機會給我。”
沈易沉默了幾秒,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將她所有的不安與指控都收入眼底。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繞過面前的矮几,走到她面前。
兩人距離很近,他能清晰看到她睫毛上沾染的細微溼意。
“佳慧,”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篤定,“你跟我這些年,我甚麼時候,真正吝嗇過給你的機會?”
關智琳迎著他的目光,倔強地沒有躲閃,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反駁的話,只是更低下頭,濃密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翻騰的情緒。
沈易伸出手,指尖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看向自己。
這個動作並不輕佻,反而帶著一種審視和安撫的力量。
“《大丈夫日記》,”他看著她的眼睛,清晰地說,“你來演女主角。”
關智琳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沒聽清:“……甚麼?”
沈易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重複道,語氣肯定:
“劇本大綱剛定下來。我演男主角。兩個女主角,你是其中一個。”
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
關智琳怔怔地看著他,眼眶變得更紅,但這一次,迅速蓄起的淚水裡不再是委屈,而是難以置信的驚喜和驟然放鬆後湧上的酸澀。
“真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確認。
“真的。”沈易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下一秒,關智琳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撲進他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肩頭。
溫熱的淚水迅速浸溼了他西裝外套的布料,她壓抑的哽咽聲悶悶地傳出來:
“沈生……我……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沈易穩穩地接住她,一隻手輕輕落在她後背,安撫地拍了拍,聲音低沉而可靠:“不會的。”
辦公室的門並未關嚴,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
門外,不知何時結束拍攝的波姬和莫妮卡湊了過來,兩人正透過門縫悄悄向內張望。
波姬碧藍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壓低聲音用英語說:“看,智琳姐哭了……”
莫妮卡站在她身側,深邃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裡面相擁的兩人,聞言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用同樣低的音量回應,帶著一種洞悉的瞭然:
“她只是需要確認。確認自己沒有被遺忘,確認自己依然重要。”
波姬歪著頭想了想,金色的髮絲滑過肩頭,她小聲問:“那我呢?我也會需要這樣的確認嗎?”
莫妮卡側過頭,看了身邊這個永遠像個小太陽般活力四射的女孩一眼,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瞭解的弧度。
“你不需要,波姬。”她的聲音很輕,“你永遠那麼清楚自己要甚麼,也永遠確信自己能得到。”
波姬聞言,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明媚又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那倒是!”
蘇菲·瑪索也捧著她的劇本,悄然走到了門邊。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澄澈的目光穿過門縫,落在屋內——落在那個明豔如紅玫瑰般的女人撲在沈易懷裡微微顫抖的背影上。
她的中文聽力還很有限,聽不清具體的對話,但她能看懂那種表情,能讀懂那種肢體語言——
那是一個害怕在擁擠的世界裡被愛遺忘的人,終於再次被那雙有力的手臂緊緊擁住、被鄭重記起時,混合著釋然、委屈與巨大安心的複雜表情。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目光重新落回手中寫滿註釋的劇本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的邊緣。
片場的喧囂似乎遠去了,只有門內門外,各自湧動的心緒,在空氣中無聲流淌。
……
深夜十一點,書房裡只亮著一盞孤燈。
沈易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前的電腦螢幕散發著幽藍的光,映著他沉靜的側臉。
螢幕上顯示的,是易輝醫藥歐洲分公司的季度報告。
資料詳實,圖表清晰,分析邏輯嚴密,每一處細節都處理得無可挑剔。
檔案的署名處,工整地印著“戴安娜·斯賓塞”的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些圖表和資料上。
她比他想象的,更出色,也更堅韌。那個曾在半島酒店頂層用一夜狂歡與他作別的女孩,如今已能獨當一面,在遙遠的倫敦撐起他商業版圖的一角。
寂靜中,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他伸手接起,聽筒裡傳來莉莉安的聲音,帶著一絲深夜特有的慵懶,又有些無奈的笑意。
“沈,法國莊園的場地已經佈置得差不多了。
不過我父親——他堅持要在花園中央加一座噴泉,我說不需要,他說一定要。”
她頓了頓,語氣裡是面對至親時那種混合著縱容與輕微抱怨的柔軟,“他說這樣才夠氣派。”
沈易無聲地笑了笑,聲音溫和:“聽你爸爸的。他高興,婚禮就圓滿一半。”
莉莉安在電話那頭輕哼了一聲,帶著些許嬌嗔:“你倒是會討老人家歡心。”
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戴安娜那邊呢?倫敦的婚禮準備,還順利嗎?”
“她在那邊盯著,一切按部就班,應該沒問題。”沈易回答得平穩。
電話裡安靜了一瞬,莉莉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少有的、近乎呢喃的猶豫:
“沈……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三個——我、漢娜、戴安娜——在同一年,和你舉行婚禮,外面的世界……會怎麼說?”
沈易的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聲音清晰而篤定,沒有任何遲疑:
“外面的人怎麼說,我從來不在乎。”
聽筒裡傳來莉莉安一聲極輕的、釋然般的低笑,彷彿一塊懸著的石頭輕輕落地。
“你總是這樣。”她說,語氣裡是早已瞭然的全心交付。
結束與莉莉安的通話,沈易的手指在按鍵上停留片刻,又撥出了另一個越洋號碼。
鈴聲持續了許久,就在他以為無人接聽時,那邊才被接起,傳來漢娜帶著些許睡意卻依然清醒的聲音:“沈?這麼晚了。”
背景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窸窣。
“吵醒你了?”
“沒有,在看幾份檔案。”漢娜的聲音清晰起來,帶著工作時的專注,“紐約這邊,AT&T的合作協議已經正式簽署。
下個月開始,我們的裝置會進入他們的首批試點門店鋪貨。”
“辛苦了。”沈易說。
“不辛苦。”漢娜的語氣輕快了些許,帶著完成一項重要任務後的鬆弛感,隨即又染上幾分關切。
“你那邊呢?三個婚禮同時在三個地方籌備,就算是沈易,也會覺得分身乏術吧?”
沈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還好,安排得過來。”
“那就好。”漢娜似乎輕輕鬆了口氣。
“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結束通話漢娜的電話,沈易沒有停頓,指尖按下了另一個熟悉的號碼。
只響了兩聲,電話便被迅速接起,傳來何朝瓊清亮而充滿朝氣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沈先生?”
“朝瓊,”沈易開口,直奔主題,“米國那邊的手續,你父親跟你詳細談過了嗎?”
“談過了。”何朝瓊應道,聲音平穩,但細心聽去,能察覺出一絲緊繃,隨即,那緊繃化作了坦誠的、屬於年輕女孩的忐忑,“沈先生,我……我其實有點緊張。”
“緊張甚麼?”沈易問,語氣平和。
“緊張……結婚這件事。”她的聲音很輕,彷彿怕被旁人聽去,“雖然我知道,這是很早就……約定好的安排。”
沈易沉默了片刻。書房裡只有電腦主機低微的執行聲。
然後,他清晰地開口:“如果你覺得還沒準備好,可以等。”
電話那頭,何朝瓊明顯愣住了,呼吸都滯了一瞬:“……可以等?”
“可以。”沈易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施加任何壓力,“等你真正覺得準備好了,我們再辦。不急。”
聽筒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能聽到對方細微的呼吸聲。
良久,何朝瓊的聲音才再度響起,比之前更輕,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真誠:“沈先生……謝謝您。”
“不用謝。早點休息。”沈易說完,結束了通話。
他將聽筒緩緩放回座機,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輕響。
身體向後深深陷入寬大的皮椅中,他轉頭望向窗外。
深夜的海面沉在一片濃墨裡,只有遠處零星幾點漁火,在緩緩移動,如同被誰不經意間灑落的、孤零零的星辰,明明滅滅,固執地亮著。
這寂靜的夜景,卻讓他莫名想起了今天清晨,琴房裡那抹稍縱即逝的溫熱與輕柔。
明菜俯身,在他臉頰上留下的那個吻。
極輕,極快,像早春最嬌嫩的一瓣櫻花,打著旋兒落在靜謐的湖心,漣漪還未及漾開,便已無聲地融化,沒入水中。彷彿從未發生過。
但那份轉瞬即逝的觸感,那份屬於她的、小心翼翼的勇氣和決心,他記得。他想,她也會記得。
書房厚重的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暖黃的光從走廊流淌進來。
黎燕姍端著一杯熱氣嫋嫋的清茶走了進來,腳步輕悄,幾乎沒有聲音。
她將白瓷茶杯輕輕放在他手邊的桌面上,杯碟相觸,發出剋制而清脆的一響。
“沈生,很晚了,該休息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輕柔。
沈易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片刻的眉眼。
他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點了點頭:“嗯。”
放下茶杯,他像是忽然想起,吩咐道:“燕姍,明早記得把《大丈夫日記》的最終定稿劇本,發給佳慧。”
黎燕姍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瞭然的微笑:“已經準備好了,沈生。明天一早就會送到佳慧小姐的房間。”
沈易抬眼看向她,燈光下,她沉靜的面容帶著常年跟隨的默契與熨帖。
他唇角微揚,語氣裡帶上一絲難得的、溫和的調侃:“你總是想在我前面。”
黎燕姍的笑意加深了些,目光沉靜地回望他,聲音裡帶著篤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跟了您這麼多年,若是連這點都學不會,豈不是太不合格了?”
沈易也笑了,那笑意很淡,卻真切地融化了眉宇間殘留的些許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