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裡的火焰靜靜地燃燒著,將整間客廳籠罩在暖橙色的光暈裡。
暖意融融,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酒香。
波姬不知從何處又尋出一瓶紅酒,興致勃勃地為每個人都斟了小半杯。
明菜捧著那杯酒,垂著眼睫小口小口地抿著,微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灼熱,讓她本就紛亂的心緒更添了幾分恍惚。
“再來一輪!”波姬舉起紙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彷彿盛滿了跳動的星子,“輪到誰了?”
紙牌無聲地分發下去。明菜翻開自己面前那張,指尖觸到牌面的瞬間,心臟便是一沉。鬼牌。又是她。
“明菜!又是你!”波姬立刻歡呼起來,雀躍的聲音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李麗貞湊近過來,看清牌面,也拍著手笑起來: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快選快選!”
明菜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牌,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她抬起眼簾,看了看那堆等著被抽取的牌,又看了看波姬寫滿期待的臉龐,聲音輕柔得幾乎聽不清:“……大冒險吧。”
波姬立刻將手中的牌遞了過來。“抽一張!”
明菜伸出手,從牌堆裡隨意抽出一張,指尖微顫地翻開。
牌面上的字跡清晰而簡短:跟在場中的異性親吻。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驚訝、好奇、期待……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讓她無處遁形。
明菜的臉頰倏地燒了起來,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無法抑制地輕輕發抖。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不久前的畫面——那個持續了六十秒的擁抱。
他的體溫,他沉穩的心跳,她當時緊張得只敢輕輕攥住他襯衫一角的指尖……
那只是遊戲,是波姬抽出的牌,是所有人都參與、都必須遵守的規則。
可親吻……似乎完全不同。
她幾乎是本能地抬起眼眸,望向坐在對面的沈易。
他正斜倚在沙發裡,手裡端著一杯酒,目光落在躍動的爐火上,似乎並沒有在看她,彷彿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明菜立刻又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不安的陰影。“我……”
波姬在旁邊壓低聲音,帶著慫恿的笑意:“就親一下嘛……”
李麗貞也跟著小聲附和:“願賭服輸嘛……”
明菜握著那張紙牌,將它攥得緊緊的。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撞擊著胸腔,聲音大得讓她擔心會被旁人聽見。
她想起奈保子溫柔的話,想起那些獨自在琴房裡寫歌、寫著寫著便淚水滑落的深夜,想起擁抱過後,自己鼓足勇氣問出的那句“是遊戲嗎”,和他不置可否的回答“你覺得呢”。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分辨。
“……我,”她的聲音輕得彷彿嘆息,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做不到。”
客廳裡霎時安靜下來。波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李麗貞也愣住了,有些無措地看著她,又看看沈易。
關智琳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轉向這邊;藍潔英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張漫玉合上了膝上的書……
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這句輕聲的拒絕吸引了。
明菜深深埋著頭,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表情。
“對不起……我做不到。”她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帶著一絲難堪的哽咽。
波姬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緩和氣氛,卻又不知該說甚麼,最終只是抿了抿唇。
李麗貞看看明菜,又看看沈易,同樣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沈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清脆的玻璃與桌面碰撞聲,在這片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明菜:“那就換一個。”
所有人聞聲,都望向他。
沈易的視線與明菜抬起的、微微泛紅的眼眶對上,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甚麼波瀾:“換一個你能做到的。”
明菜的嘴唇動了動:“沈先生……”
沈易轉向波姬,語氣淡然:“換一張牌。”
波姬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應和:
“對對對,換一張!換張簡單的!”
她飛快地從牌堆裡重新抽出一張,遞給明菜,“這個簡單!唱首歌就行!”
明菜接過新的牌,手指仍在微微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看著牌面,然後輕聲唱了起來。
是那首旋律熟悉的中島美樰的《口紅》,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未褪的鼻音,像春日微風拂過寂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柔軟的漣漪。
唱完最後一句,她垂下眼簾,低聲說:“……我唱完了。”
波姬立刻帶頭鼓起掌來,試圖用熱情驅散方才的尷尬:“好聽!真好聽!”
李麗貞也連忙跟著鼓掌,笑著附和:“明菜唱歌真好聽!”
明菜卻彷彿用盡了力氣,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低下頭,不再說話。
身旁的奈保子輕輕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無聲地傳遞著安慰。
遊戲又斷斷續續進行了幾輪,笑聲再次填滿客廳。
波姬輸了學鴨子走路,搖搖擺擺的樣子逗得大家前仰後合;
李麗貞輸了要對藍潔英說情話,憋得滿臉通紅才擠出一句“潔英你今天真好看”,反倒讓藍潔英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
關智琳被罰喝了三杯酒,眼神漸漸迷離,倚在沙發裡慵懶得像只貓……夜深了,倦意悄然襲來。
她困得眼皮打架,被藍潔英攙扶著回了房間。
波姬打著哈欠上了樓,李麗貞則拉著藍潔英去廚房尋覓宵夜。
張漫玉回了房,林清霞端著那杯溫熱的茶,步履從容地消失在樓梯轉角。
客廳裡的人漸漸散去。一盞盞燈被熄滅,最後只剩下壁爐裡橘紅色的火焰還在不知疲倦地跳躍著,將客廳裡殘餘的暖意和牆上拉長的影子,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奈保子站起身,輕輕拉了拉明菜的衣袖,低聲道:“明菜,回去了。”
明菜沒有動。她依舊坐在沙發裡,雙手捧著那個早已空了的果汁杯,目光怔怔地落在壁爐中躍動的火焰上,彷彿那跳躍的火苗裡藏著甚麼答案。
奈保子又輕聲喚了一次:“明菜?”
明菜這才回過神,抬起頭看向好友,露出一抹有些恍惚的笑:
“奈保子,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一會兒。”
奈保子注視著她,沒有追問原因,只是瞭然地輕輕頷首:“別太晚。”
說完,便轉身踏上樓梯,腳步聲逐漸消失在走廊深處。
偌大的客廳,終於只剩下兩個人。
沈易靠在沙發的另一端,閉著眼睛,胸膛隨著呼吸均勻地起伏,似乎已經睡著了。
壁爐的火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明明滅滅地跳躍,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
明菜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描摹過他微蹙的眉峰、高挺的鼻樑、還有那線條清晰的、此刻微微抿著的薄唇。
思緒又不受控制地飄回那個擁抱——那漫長又短暫的六十秒。
他的懷抱堅實而溫暖,沉穩的心跳透過衣料傳遞過來,奇異地安撫了她當時的慌亂。
還有她緊緊抓著他衣角的手指,直到此刻,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份觸感與溫度。
她又想起自己剛才的拒絕……他會失望嗎?
她不敢去看他可能流露的情緒,心中忐忑不安。
“還不睡?”
沈易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剛醒的微啞。
明菜嚇了一跳,手中的杯子差點滑落。
她猛地抬頭,撞進他已睜開的眼眸裡。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並無睡意,正平靜地看著她。
“我……”她一時語塞,聲音卡在喉嚨裡。
沈易坐直身體,目光落在她臉上:“睡不著?”
明菜搖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連她自己也不確定此刻的感受。
沈易不再多問,起身走向廚房。
明菜聽到冰箱門開啟又關上的輕響,然後是杯子相碰的清脆聲音。
片刻後,他走了回來,手裡端著兩杯冒著氤氳熱氣的牛奶,將其中一杯遞到她面前。
“喝點,暖暖。”他的聲音很溫和。
明菜接過溫熱的牛奶杯,雙手捧住。
暖意透過細膩的陶瓷杯壁,源源不斷地滲入她微涼的手心,一路熨帖到心底。
沈易在她對面的沙發上重新坐下,自己也喝了一口牛奶,才開口道:
“剛才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明菜低下頭,目光落在杯中乳白色的液體上,聲音輕得像羽毛:“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沈易看著她:“為甚麼這麼問?”
明菜沉默了。壁爐裡,木柴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在這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開口,彷彿在對著杯中的牛奶傾訴:“因為……我沒有做到。”
“遊戲而已,”沈易的語氣依然平淡,“做不到就換一個,沒甚麼。”
明菜卻搖了搖頭,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固執的認真:“不只是遊戲。”
沈易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明菜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沿,彷彿那能給她一些勇氣。
“沈先生……您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嗎?”
“你覺得呢?”沈易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問題拋了回來。
明菜認真地想了想,才慢慢說道:
“奈保子說,您對她很好。麗貞說,您對她很好。
祖仙也說,您對她很好……大家都說,您對每個人都很好。”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我有時候……分不清。”
“分不清甚麼?”
明菜抬起頭,目光與他對視,眼中帶著迷茫和脆弱:
“分不清您對我好,是因為我是公司的藝人……還是因為……”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完,但沈易聽懂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牛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臉上。
“明菜,你知道我為甚麼籤你嗎?”
明菜輕輕搖了搖頭。
“因為你有天賦。”沈易的聲音清晰而篤定,“你的聲音,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這是與生俱來的,別人模仿不來,也替代不了。”
明菜怔怔地望著他。
他的目光溫和而有力,彷彿能看進她心底,“我帶你來香江,不是要你成為另一個山口百惠,也不是要你扮演誰期望中的偶像。
我要你做你自己。中森明菜,不是誰的影子,不是公司的商品。你就是你,獨一無二。”
明菜的眼眶瞬間紅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氤氳了視線。“沈先生……”
“至於我對你好……”沈易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那是因為你值得。”
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滴進溫熱的牛奶裡,漾開小小的、轉瞬即逝的漣漪。
明菜慌忙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落淚的模樣。
沈易沒有動,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陪伴著她,給予她平復情緒的時間和空間。
過了好一會兒,明菜才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溼潤,重新抬起頭。
她的眼睛還紅著,但眼神卻比之前清亮了許多。
“剛才那個擁抱……”她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幾乎要被壁爐裡木柴燃燒的細微噼啪聲淹沒,“是遊戲嗎?”
沈易沉默了一瞬。他走回去,在她對面的沙發上重新坐下,目光平靜地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你覺得呢?”
明菜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更深地低下頭,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弄著裙襬柔軟的布料,彷彿那能給她一絲勇氣,或者一個答案。
過了許久,她才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我……不知道。”
“明菜,”沈易看著她,聲音放緩了些,“你想說甚麼?”
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壁爐裡的火焰跳躍著,橘紅色的光芒在他們之間流淌,將空氣都烘烤得暖洋洋的,卻又似乎帶著一種無聲的重量。
時間一點點過去,直到明菜終於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睛裡。
那雙小鹿般清澈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迷茫,有探尋,還有一些更深的東西。
“沈先生,你有很多人。”她輕聲說道,語氣平靜,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瞭然於胸的事實。
沈易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回望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明菜的視線微微垂落,又再次抬起,眼神清澈而坦蕩,沒有一絲質問的尖銳,只有純粹的、因不理解而產生的困惑。
“智琳小姐,處紅小姐,清霞小姐,波姬,莫妮卡,祖仙……還有倫敦的三位小姐。你有很多人。”
她的聲音依舊很平靜,但這平靜之下,並非指責或怨懟,而是一種源自她所受教育和固有觀念的、無法消解的迷茫。
“你愛她們嗎?”她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沈易點了點頭,沒有猶豫,也沒有躲閃。“愛。”
這個直接而肯定的回答,似乎加深了明菜的困惑。
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不解地望著他:
“愛一個人,不是應該……只愛一個嗎?怎麼能同時愛那麼多人呢?”
沈易沉默了幾秒鐘,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彷彿在尋找一個她能理解的切入點。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明菜,你從哪裡來?”
明菜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問題。“霓虹。”
“嗯。”沈易應了一聲,語氣平緩如常,“霓虹的婚姻制度,和你從小接受的教育都告訴你,愛一個人,只能愛一個。
這是對的,是主流社會認可的規則,是一種被廣泛接受的生活方式。”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深邃了些。
“但你要知道,這並非世上唯一的可能。
世界很大,人的情感和相處模式,有時也會因為不同的選擇而呈現出不同的面貌。”
明菜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求知的渴望。
“那你覺得……甚麼才是對的?”
沈易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讓人感到幸福的事,就是對的。”
他注視著明菜的眼睛,繼續問道:
“那麼,明菜,你告訴我——你在這裡,在香江,在這個莊園裡,感到幸福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輕輕開啟了記憶的閘門。
明菜瞬間怔住了,思緒不由自主地飄散開來。
她想起了剛抵達香江啟德機場時的茫然無措;
想起了初入莊園時,面對那些陌生面孔、陌生語言和陌生食物時的忐忑不安;
想起了奈保子總是第一時間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沒關係,我陪你”時的溫暖依靠;
想起了無數個深夜裡,獨自坐在琴房裡,將無人訴說的心緒化作音符的靜謐時光……
最後,記憶定格在不久之前——那個持續了整整六十秒的擁抱。
他的體溫,他沉穩的心跳,她抓著他襯衫一角時指尖傳來的踏實感……那六十秒,漫長得像經歷了一輩子。
所有的畫面和感受在心頭流轉、沉澱。
最終,她抬起頭,迎上沈易詢問的目光,嘴角非常輕微地、幾乎不易察覺地向上彎了一下,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明晰。
“幸福。”她輕聲說,兩個字像兩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細微卻真實的漣漪。
沈易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掠過她眼底尚未完全消散的迷茫,也捕捉到了那片迷茫之下,悄然浮現的真實安寧。
壁爐的火光在她臉上跳躍,將她濃密的睫毛投影下一小片不斷顫動的、蝴蝶翅膀似的陰影。
她沒有躲開他的注視——這在她而言,已是極其不易的坦誠。
他沒有再多言,只是點了點頭,給出了一個簡短卻足以定音的回應。
“那就夠了。”
他本意到此為止。
話已說透,路已指明,剩下的,理應交給她自己的時間和空間去沉澱。
然而,目光落處,只見她仍坐在那裡,雙手緊緊捧著那隻早已空了的玻璃杯。
她的睫毛在不安地顫動,嘴唇無意識地抿緊,整個人蜷在沙發裡,像一隻棲息在風雨前枝頭的蝶,輕盈、美麗,卻彷彿隨時會被一陣未知的風吹落,跌入無盡的夜色。
一股衝動毫無預兆地攫住了他。
他忽然不想,也不忍,讓她就這樣獨自回到那個寂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房間。
“明菜。”他再度開口,聲音比剛才壓得更低了些,如同深夜掠過琴絃的微風。
她聞聲抬起頭,眼眶裡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晶瑩閃爍,卻倔強地沒有墜落。
沈易的視線沉入她的眼眸。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深秋時節未被驚擾的湖水,澄澈見底。
他能清晰地看見裡面盪漾著的、細細碎碎的猶豫與恐懼,也能窺見那湖心最深處,一點幾乎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的、名為期待的微光。
“你是個好女孩。”他的聲音很輕,卻穩如山嶽基石,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在我心裡,你如此純潔,如此美好。你理應擁有幸福,理應被愛妥善珍藏。”
明菜的睫毛猛地一顫,像受驚的蝶翼,捧著杯壁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沈易繼續說著,嗓音如同夜色中流淌的大提琴音,低沉、醇厚,帶著撫慰人心的溫柔魔力。
“可外面的世界,並不總是這般溫暖。
那裡充斥著欺騙、不公、算計、傷害與無休止的失望。”
他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臉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我不願那些黑暗的東西靠近你,玷汙你。”
他微微停頓,讓話語的重量在暖融的空氣裡沉降,然後,極其鄭重地,向她攤開了自己的手掌。
掌心向上,五指自然舒展,停在她觸手可及之處。
那不是索求的姿態,而是無聲的等待,一個給予選擇權的、敞開的港灣。
明菜的視線落在那隻手上。那隻手很大,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有力。
她恍惚想起,這雙手曾穩健地操控方向盤,在無數重要檔案上落下決定性的簽名,也曾在某個深夜,為她遞來一杯驅散寒意的溫牛奶。
此刻,它就坦然地攤開在她面前,掌心的紋路清晰深刻,覆著一層因歲月與經歷而留下的薄繭。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驟然湧上喉頭,讓她覺得呼吸都變得艱難。
“沈先生……”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彷彿怕驚擾了眼前這過於真實的夢境。
“我對您……是敬佩的,也是欽慕的。
從東京到香江,從冰冷的錄音棚到這個有壁爐的莊園,您給予我的一切——機會、指引、還有那些不經意的關懷——
我都牢牢地記在心裡,一刻也不敢忘。”
沈易沒有接話,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安靜地注視著她,給予她說完的勇氣。
明菜緩緩低下頭,聲音愈發輕渺,卻帶著刀刃般的清醒:
“可是……”
她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力氣才擠出後續的字句。
“您對智琳小姐好,對祖仙小姐好,對倫敦的小姐們……也一樣好。您的愛……照耀的範圍太廣了。”
她重新抬起頭,眼眶已紅得厲害,但眼神卻比方才清明瞭許多,像被淚水洗刷過的星辰。
“我想要的,是一份確定的、安全的、永遠不會遭遇背叛的感情。我……”她喉頭哽咽了一下,“我不知道,這樣的感情,您能否給予我。”
沈易的目光未曾有絲毫遊移,他看著她,清晰而肯定地回答:
“你所說的這些,我都能做到。”
明菜怔住了,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地回應。
“這不是空泛的承諾,”沈易的語氣平穩如陳述事實,“而是既定的事實。”
他收回了攤開的手,但並未遠離,只是自然地將手擱在膝上,距離她依舊很近。
“你想要的確定,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安全感,這座莊園,我的羽翼,都可以為你提供。至於永不背叛——”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目光坦蕩而毫無閃爍,“我沈易,從未背叛過任何選擇留在我身邊、信任我的人。”
明菜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像是要透過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看清話語背後所有的真實與重量。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偶爾濺起幾點轉瞬即逝的火星。
橘紅色的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照出內心劇烈的掙扎——
那些盤踞已久的猶豫與恐懼如同潮汐,一次次湧上心頭,又一次次在那份沉穩的注視下緩緩退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極輕地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經歷劇烈情緒波動後的沙啞:
“我……我現在心裡很亂。我需要時間,好好地、仔細地想清楚。”
沈易點了點頭,沒有任何不耐或失望。“好。我等你。”
明菜扶著沙發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她的腿腳有些發軟,彷彿剛才那場無聲的交鋒耗盡了所有力氣。
她低下頭,看著依舊坐在火光中的男人。
他微微仰起臉,目光平靜地回望她,裡面沒有催促,沒有施加任何壓力,只有一種奇異的、讓人心神逐漸安寧下來的篤定與溫柔。
“沈先生,”她輕聲說,像在做一個重要的預告,“我可能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知道。”沈易再次點頭。
“而且……我很慢。”她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和坦率,
“不像智琳小姐那樣明媚主動,不像祖仙小姐那樣勇敢直率,也不像倫敦的小姐們那樣……見識廣博。
我就是這樣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
沈易的唇角緩緩揚起一個清晰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絲毫不滿,只有全然的包容與耐心。“慢,沒關係。”
這句話擊中了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那我……先回去了。”她轉過身,腳步有些虛浮地朝樓梯走去。
走了兩步,卻又突兀地停了下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纖細的身影在暖光中顯得有些孤單。
“沈先生。”她對著空氣,很輕地喚了一聲。
“嗯。”他低沉的應答立刻從身後傳來,穩定而清晰。
“您今晚說的這些話……”她的聲音輕柔卻堅定,“我都記下了。”
說完,她重新邁開腳步,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腳步聲很慢,一步,一步,輕盈得像是踩在蓬鬆的雲朵或是厚厚的積雪上,帶著一種深思熟慮的遲疑。
走到樓梯轉角,光影明暗交界之處,她終究還是停下了,微微側過身,回眸看了他一眼。
躍動的壁爐火光從低處映照上來,為坐在沙發上的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溫暖而朦朧的光暈。
他依舊坐在原處,姿態未變,安靜地目送著她。
她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將那深深的一眼,連同光影中他沉靜的身影,一併刻入心底。
然後,她轉回身,裙襬輕旋,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走廊深處的黑暗裡,不見了蹤影。
沈易獨自坐在漸趨安靜的客廳中,目光落在空無一人的樓梯口。
壁爐裡的火焰不知疲倦地燃燒著,持續散發著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他伸手端起矮几上那杯早已涼透的牛奶,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冰涼微腥的液體滑入喉間,隨後,一絲淡淡的、屬於牛奶本身的清甜,緩緩地回泛上來。
他垂下眼眸,看著杯中剩餘的乳白色,嘴角那抹笑意無聲地加深了些許。
慢,真的沒關係。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
……
第二天清晨。
熹微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朦朧的光帶。
沈易睜開眼,發現自己昨夜竟在沙發上睡著了。
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柔軟的薄毯,沙發旁的矮几上,還放著一杯溫度正好的牛奶。
他不知道這是誰悄悄為他準備的,但心中卻泛起一絲暖意。
他知道,在這個偌大的莊園裡,總有人在默默關心著他。
他活動了一下略感僵硬的脖頸,坐起身。
這時,一陣斷斷續續、卻比以往流暢許多的鋼琴聲,從樓上的琴房隱約傳來。是肖邦的《夜曲》。
沈易循著琴聲走上樓梯,輕輕推開了琴房的門。
明菜正坐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前,背對著門口。
清晨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傾瀉而入,恰好籠罩在她身上,為她披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連發絲的邊緣都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聽到開門聲,琴聲停了下來。
她轉過頭,看到是他,臉上立刻綻開一個乾淨而明亮的笑容,如同晨露中初綻的花朵。
“早安,沈先生。”
沈易走進琴房,在她身旁站定。“這麼早就起來了?”
“嗯,”明菜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幾個琴鍵,發出清脆的音符,“睡不著。”她頓了頓,補充道,“想彈琴。”
沈易站在鋼琴邊,看著她沐浴在陽光中的側臉:“昨晚睡得好嗎?”
明菜低下頭,目光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嘴角噙著一絲輕鬆的笑意:“很好。”
“那就好。”沈易也笑了。他正要轉身離開。
“沈先生。”明菜叫住了他。
沈易停下腳步,回頭。
明菜仰著臉望向他,晨光將她清澈的眼眸映得格外明亮,彷彿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你答應我的那架鋼琴……今天真的能到嗎?”
沈易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期待,肯定地點頭,笑容加深:“能。”
明菜的眼睛立刻彎成了好看的月牙,笑意從唇角蔓延至眼底,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明亮而柔軟。
“嗯,”她輕聲應道,聲音裡帶著小小的雀躍,“那我等你。”
沈易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走出了琴房。
在他身後,流暢而明亮的琴聲再次響了起來,依舊是那首《夜曲》,但音符之間的銜接更加圓潤自如,旋律中彷彿注入了一股新生的、輕盈的力量。
像是長久以來緊繃在心上的某根弦,終於被溫柔地鬆開,奏響了屬於自己的、從容的樂章。
他緩步走下樓梯,餐廳裡已飄來早餐的香氣。
周惠敏正坐在餐桌旁,看到他出現,立刻開心地揮了揮手,清脆的聲音充滿了活力:
“阿易哥!快來!今天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蝦餃!”
沈易走到她旁邊坐下,用筷子夾起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送入口中,鮮美的滋味瞬間在舌尖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