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灣莊園,燈火深處。
車隊駛入大門時,主樓裡的笑聲便先一步穿透了夜色。
那笑聲並非社交場上浮於表面的寒暄,而是毫無顧忌、發自肺腑的喧鬧,如同家人之間才有的親暱與放鬆。
沈易下車,走進主樓。客廳燈火通明,人聲與食物的香氣交織著撲面而來。
長桌上擺滿了菜餚——不是廚師精雕細琢的宴席,而是帶著家常煙火氣的紅燒魚、白切雞、蒜蓉蝦、涼拌黃瓜,還有一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排骨湯。
幾瓶開啟的紅酒隨意擱在桌邊,杯中還剩著微醺的琥珀色。
“沈生回來了!”李麗貞眼尖,第一個發現他,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雀躍,“快來快來,就等你了!”
沈易步入這滿室的熱鬧。關智琳斜倚在沙發上,一襲紅裙襯得肌膚勝雪,臉頰已染上薄薄的醉意,見到他便舉起了酒杯:“沈生,恭喜我們吧!”
沈易笑了:“恭喜甚麼?”
關智琳嗔怪地瞪他一眼:“你沒看新聞?祖仙拿了冠軍!亞洲小姐冠軍!”
沈易的目光轉向王祖仙。
她坐在關智琳身旁,一身淡粉色長裙,眉眼低垂,聞言臉上泛起淺淺的紅暈,像初綻的桃花。
“恭喜。”沈易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王祖仙聲音輕柔:“謝謝沈先生。”
關智琳在旁邊笑:“謝甚麼?你是憑真本事贏的。我也拿了最佳氣質小姐,還不祝賀我。”
張冰倩坐在女兒旁邊,見狀無奈地笑著搖頭:“這孩子,喝了酒話就多。”
她轉向沈易,語氣溫和:“沈先生,智琳今天高興,多喝了幾杯。”
沈易頷首:“高興就好,無妨。”
波姬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盤水果沙拉:“沈先生!快來吃飯!我做的!”
莫妮卡跟在她身後,唇角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你做的沙拉,只有生菜和番茄。”
“那也叫沙拉!”波姬理直氣壯。
滿屋的人都笑了起來。
沈易在餐桌主位落座。周惠敏立刻像只敏捷的小貓般擠到他左手邊,佔據了慣常的位置。
王祖仙略一遲疑,安靜地坐到了他右手邊。
關智琳挨著王祖仙坐下,張冰倩則守在女兒身側。
波姬與莫妮卡坐在一處,對面是李麗貞和藍潔英。
張漫玉坐在長桌另一端,捧著一杯清茶,嘴角噙著淡笑;林清霞在她旁邊,姿態從容寧靜。
河合奈保子與中森明菜依偎而坐,明菜小口啜飲著果汁。
鍾處紅剛從公司趕回,正為自己斟水。
龔樰和朱林也到了,臉上帶著旅途的倦色,眼中卻滿是笑意。
陳淑華與劉小莉坐在角落,安靜地望著這一切。
周惠敏夾了一塊紅燒魚放到沈易碗裡,眼睛亮晶晶的:“阿易哥,嚐嚐這個!我做的!”
沈易有些意外:“你做的?”
“我跟著廚師學的!”周惠敏用力點頭,帶著小小的驕傲,“試了三次才成功!”
沈易嚐了一口,魚肉鮮嫩,鹹淡恰到好處。他點點頭:“好吃。”
“真的?”周惠敏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真的。”
波姬在對面嚷嚷:“惠敏!你偏心!只給沈先生夾!”
周惠敏理直氣壯:“阿易哥回來晚了,當然要先照顧他!”
莫妮卡輕笑:“你每次都這麼說。”
波姬嘟起嘴:“因為每次都是沈先生回來最晚嘛!”
關智琳舉起酒杯,聲音清脆:“來,第一杯,敬祖仙!亞洲小姐冠軍!”
所有人都舉杯,晶瑩的杯壁在空中輕輕相觸:“敬祖仙!”
王祖仙的臉更紅了,聲音細若蚊蚋:“謝謝大家……”
關智琳再次舉杯,眼波流轉:“第二杯,敬沈生!沒有他,我們哪能聚在這裡,天天一起吃飯?”
沈易失笑:“這也要敬我?”
“當然!”關智琳語氣嬌憨卻堅定,“沒有你,哪來的莊園?沒有莊園,我們哪能像一家人一樣?”
張冰倩在一旁笑著搖頭,眼角的細紋裡滿是慈愛:“這孩子,真是喝多了。”
關智琳親暱地摟住母親的肩膀:“媽,我今天高興嘛。”
李麗貞在對面提高聲音:“我也高興!”
晚餐在笑語喧闐中繼續。
波姬講述片場趣事,李麗貞說起練琴練到手指抽筋,關智琳回憶比賽時險些踩到裙襬的驚險。
張冰倩聽著女兒眉飛色舞的講述,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深了幾分。
周惠敏吃飽了,倦意襲來,不自覺地靠向沈易肩頭,眼皮漸漸沉重。
沈易伸手,輕輕攬住她,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夜色如墨,莊園裡的燈火卻溫暖明亮,像散落人間的星子。
餐畢撤下碗碟,換上新鮮果盤。波姬忽然跳起來,從抽屜裡翻出一疊紙牌,眼睛閃著光:“我們來玩遊戲吧!”
李麗貞立刻響應:“甚麼遊戲?”
“真心話大冒險!”波姬晃了晃紙牌。
關智琳笑她:“你幾歲了?還玩這個?”
波姬理直氣壯:“好玩嘛!沈先生也一起玩!”
沈易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神,無奈一笑:“好,陪你們玩。”
紙牌分發下去。第一輪,輸的是藍潔英。
波姬立刻興奮地喊:“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藍潔英猶豫片刻,輕聲道:“大冒險。”
她從波姬手中抽出一張牌,翻開。
眾人湊近看去,牌面上寫著一行字:與在場中的一位異性親吻。
客廳裡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齊刷刷地投向了沈易——此刻廳內唯一的異性。
藍潔英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紅霞。
關智琳噗嗤一笑:“潔英,你運氣‘真好’。”
李麗貞在旁邊拍手起鬨:“親一個!親一個!”
藍潔英站起身,走向沈易。她垂著頭,不敢與他對視。沈易也站了起來,低頭看著她。
藍潔英終於抬起頭,臉頰緋紅,眼眸中卻並無猶豫。
她踮起腳尖,飛快地、輕柔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如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她退後半步,臉已紅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好了。”
波姬帶頭鼓掌:“好!過關!”
李麗貞歡呼:“潔英姐好厲害!”
藍潔英坐回原位,重新低下頭,嘴角卻悄悄彎起一個柔軟的弧度。
遊戲繼續。接下來輸的是波姬、李麗貞、關智琳。
波姬抽到“學狗叫三聲”,她二話不說趴到地上,“汪汪汪”三聲學得惟妙惟肖,引得全場鬨堂大笑。
李麗貞抽到“對沈易說一句肉麻的話”。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沈易面前,大聲道:“沈先生,你是全世界最帥的男人!”說完自己先捂著臉笑了。
關智琳抽到“與沈易喝交杯酒”。
她落落大方地端起酒杯,手臂與沈易的交纏,仰頭一飲而盡。張冰倩在一旁看著,笑著搖頭。
接著,輪到了張冰倩。
她本不欲參與,卻架不住女兒撒嬌央求。“媽,就玩一輪嘛!”關智琳拉著她的手。
張冰倩無奈,只得抽了一張牌。翻開時,她的動作僵住了。
牌上寫著:給在場中的異性按摩三分鐘。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關智琳愣住了。波姬捂住了嘴。李麗貞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張冰倩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她猛地站起身:“這個……我……我不玩了。”
波姬跳起來:“不行不行!抽到了就要做!”
李麗貞也附和:“對啊,不能耍賴!”
張冰倩看向女兒,目光中帶著求助與窘迫。
關智琳張了張嘴,看著波姬和李麗貞興奮雀躍的臉,終究把話嚥了回去,小聲道:“媽,你就……按一下吧。”
張冰倩站在那裡,進退維谷。她暗自後悔,不該因著幾分酒意和年輕人的熱鬧,就忘了分寸。
此刻騎虎難下,那些女孩們看熱鬧的目光更讓她如坐針氈。
沈易一直未語。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張冰倩。
這個平日端莊得體的長輩,此刻面紅耳赤,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像一隻誤入人群、驚慌失措的鹿。
他站起身,語氣平和:“伯母,不用勉強。”
張冰倩抬起頭,目光與他相接。那眼神裡有感激,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波姬小聲嘟囔:“就按一下嘛……”
李麗貞也壓低聲音:“三分鐘很快的……”
張冰倩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她走到沈易身後,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沈先生,我……我就按一下。”
沈易重新坐下。張冰倩站在他身後,伸出手,輕輕放在他肩頭。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她在心中不斷告訴自己,這只是遊戲,只是按摩,沒甚麼大不了的。
可指尖觸及他襯衫下溫熱的肩線時,心跳卻不受控制地狂飆起來。
他的肩膀寬闊,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堅實的輪廓。
她的手指生疏而僵硬地按揉著,動作遠談不上嫻熟。
沈易靜坐不動,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指尖的輕顫,聽到她逐漸變得急促的呼吸。
這三分鐘,漫長得如同三個世紀。
張冰倩的臉頰火燒火燎。
她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突然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咬住下唇,試圖平復,卻只是徒勞。
今晚喝下的酒,方才融入的熱鬧,此刻都化作了懊悔與難以言說的悸動。
“好了。”時間一到,她立刻收回手,後退一步。
客廳裡一片安靜。關智琳看著母親,欲言又止。
張冰倩拿起自己的手包,語氣急促:“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關智琳連忙起身:“媽……”
張冰倩擺擺手,避開女兒的目光:“你們繼續玩,我走了。”
說完,她低著頭,快步走向門口,身影很快沒入門外沉沉的夜色。
門關上的輕響之後,客廳裡靜默了幾秒。波姬小聲問:“伯母是不是生氣了?”
關智琳搖搖頭,坐回沙發,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沒有。她只是……不好意思。”
李麗貞看看她,又看看沈易,試探著問:“還玩嗎?”
波姬立刻舉手,重振旗鼓:“玩!最後一輪!”
紙牌再次分發。這一輪,輸的是中森明菜。
波姬眼睛一亮:“明菜!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明菜微微一怔。她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如同旁觀一幅生動的畫卷,未料自己也會被捲入其中。
“我……”她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大冒險吧。”
她從波姬手中抽過一張牌,翻開。
牌面字跡清晰:與在場中的異性擁抱一分鐘。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所有的視線都聚焦在明菜身上。
她的臉“唰”地紅了,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如同熟透的蘋果。
她住在這裡,與奈保子一同,是公司的藝人。
她與沈易之間,始終保持著老闆與僱員、朋友與朋友的距離。
不是戀人,無關風月,甚至談不上曖昧。僅僅是……相識之人。
此刻這張牌,卻將她推到了避無可避的境地。
波姬小聲鼓勵:“就抱一下嘛……”
李麗貞也輕聲說:“一分鐘很快的……”
明菜站起身。她的雙腿有些發軟,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她走到沈易面前,垂著頭,不敢抬眼。
沈易也站了起來,低頭看她,喚了一聲:“明菜。”
明菜抬起頭。她的臉紅得驚人,眼中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貝齒輕咬著下唇,那模樣脆弱又倔強,像森林裡受驚後強作鎮定的小鹿。
沈易伸出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明菜的身體瞬間僵硬。隔著薄薄的衣衫,他的體溫清晰傳來,穩定而溫暖。
他的心跳平穩有力,如同遙遠的鐘擺。
她的手不知該往何處放,最後只能僵硬地垂在身側,像兩根沒有生命的木偶。
一秒,兩秒,三秒……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要衝破胸腔。
臉頰貼著他的胸膛,能聽見自己越來越紊亂的呼吸聲。
奈保子坐在角落,靜靜望著這一幕,唇角泛起一絲瞭然而溫柔的笑意。
她明白,明菜需要的或許正是這樣一個藉口,一個可以拋開所有顧慮、名正言順靠近他的理由。
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
明菜緊繃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
一直垂在身側的手,猶豫著、極輕極緩地抬起,最終只是輕輕抓住了他襯衫的一角。
那動作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甚麼易碎的夢境。
六十秒。
沈易鬆開了手臂。明菜退後一步,重新低下頭,臉紅得似要滴血。
“好了。”她的聲音細弱如絲,幾乎消散在空氣裡。
波姬帶頭鼓掌歡呼:“好!過關!”
李麗貞也笑著喊道:“明菜好勇敢!”
明菜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奈保子默默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