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半島酒店,頂層私人會所。
這座酒店自1928年開業以來,便是香江權力與財富的象徵。
五十年代的各國政要、六十年代的歐美富豪、七十年代的影壇巨星,都曾在這片鋪著酒紅色厚地毯的大理石走廊上留下足跡。
而今晚,匯聚在此的,是足以牽動香江半數地產命脈的幾個男人。
沈易的車隊抵達時,門口已泊著三輛勞斯萊斯與兩輛賓利,門童疾步上前,動作嫻熟而寂靜,如同夜色中一道無聲的剪影。
電梯平穩上行,直達頂層。走廊靜極,唯有腳下厚毯吸納了一切足音。
兩扇胡桃木大門洞開,裡間洩出低沉的交談聲與冰塊輕撞杯壁的脆響。
沈易步入。
李超人最先看到他。他正靠坐在臨窗的絲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見沈易進來,只微微頷首。
那目光沉靜如無波的古井,辨不出絲毫情緒——
但沈易明白,這位香江富豪的視線,從不落於無關緊要之處。
李兆基立在酒櫃前,正為自己斟酒。他身著深藍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周身透著老派商賈特有的精明與持重。
鄭裕彤與郭得勝坐在另一組沙發上,正低聲交談,聞聲亦抬起頭來。
四雙眼睛,四種目光。
李超人的平靜,李兆基的審視,鄭裕彤的好奇,郭得勝的溫和。
沈易穩步走去。
“李生,李生,鄭生,郭生。久等了。”
李超人起身,伸出手:“沈生,請坐。”
侍者無聲奉上一杯威士忌。
李超人靠回沙發背,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目光落在沈易身上:“沈生,你這段時間,動作不小。”
沈易嘴角微揚:“李生指的是哪件事?”
李超人也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沒甚麼溫度:
“你心裡清楚。和記黃埔的股價,從十月份起一路陰跌,將近兩月,跌去三成有餘。
市場下方,有人持續吸納,已近兩成。”他略作停頓,眼神沉凝,“是你吧?”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李兆基放下酒杯,鄭裕彤與郭得勝亦停止了低語。四道目光,齊齊匯聚於沈易身上。
沈易沉默了一秒,而後坦然點頭:“是我。”
李超人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微光:“你收這些股份,意欲何為?”
沈易終於端起酒杯,淺抿一口。
醇厚的液體滑過喉間,帶起些許灼熱。
他放下杯,聲音平穩:“李生,香江地產,您佔鰲頭。
李兆基先生、鄭先生、郭先生,亦皆是行業前輩。我入局晚,手中僅九龍倉及些許零散地皮。”
他目光掃過在座諸人,語氣坦誠,“和記黃埔的地產資源,我看中了。非為與您相爭,只求分一杯羹。”
李超人靜默數秒,忽而笑了。這一次,笑意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東西:“你倒是坦誠。”
沈易道:“在幾位前輩面前,無需繞彎子。”
李兆基放下酒杯,看向沈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沈生,今日請你來,是想弄明白一事。”
他頓了頓,“你是想一口吞下整個香江地產,還是……就此收手?”
沈易迎上他的目光,反問:“李生,香江地產這塊餅如此之大,我一人,吃得下麼?”
他視線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四位前輩,已佔半壁江山。
我若再晚幾年入局,怕是湯水都難分到。”
他語氣轉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會收手。我看好香江的未來,地產自是多多益善。”
李兆基眉頭微蹙。李超人靜坐不語,只是聆聽。鄭裕彤與郭得勝交換了一個眼神。
沈易繼續道:“但此後,我不會再於股市中繼續收購。那太慢,也太惹眼。”
他看向李超人,給出承諾,“和記黃埔的事,到此為止。我不會再動諸位的核心盤面。”
李超人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那你意欲如何?”
沈易道:“轉向收購優質資產。地皮、樓盤、寫字樓、商場。但凡有價值者,我都有興趣。”
房間內復歸靜默。
片刻,李兆基忽然低笑一聲:“你倒是想得通透。股市吸納,動靜大,成本高,易惹是非。直接收購資產,乾淨利落。”
沈易頷首:“李生說的正是。”
短暫的沉寂後,鄭裕彤放下酒杯,望向沈易,語氣帶著提點之意:
“沈生,你入行晚,或許不太清楚我們這個圈子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沈易靜候下文。
鄭裕彤緩緩道:“規矩很簡單——賺錢可以,但不能斷了別人的財路。”
他略作停頓,目光瞥向李超人,“你收和記黃埔的股份,李生未曾阻攔。並不是不能,而是認為暫無必要。”
見李超人微微點頭,他才繼續,“但若你持續這般鯨吞,將整個市價都抬了起來,那我們這些人……便難做了。”
沈易沉默片刻,鄭重道:“鄭生,我明白您的意思。那般損人利己之事,我不會做。”
他話鋒一轉,丟擲一個更為尖銳的問題:
“但我想請教諸位一句——對於香江地產的前景,諸位當真……如此篤定麼?”
室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李兆基臉色微沉:“這話是甚麼意思?”
沈易目光平靜地回視:“李生,香江樓價,自去年起便在下行。
今年跌勢更顯。中英談判懸而未決,市場人心浮動,觀望者眾。明年如何?後年又如何?”
他的視線逐一掠過在座四人,聲音不重,卻直叩心扉,“諸位……便不擔憂麼?”
長久的沉默瀰漫開來。
李兆基端起酒杯,飲了一大口,聲音裡透出些許無奈與沉重:
“擔憂又如何?我們這些人,數十載身家性命都在這裡。如今,又能撤往何處?”
鄭裕彤輕嘆一聲:“問題在於,眼下即便想撤,這般大的盤子,又有誰能承接?”
一直甚少開口的郭得勝,此時緩緩問道:
“沈生,你方才說,看好香江未來。此言……是真心所想,還是場面文章?”
沈易看向他,眼神澄澈:“真心所想。”
郭得勝追問:“何以見得?”
沈易一字一句,清晰答道:“因為香江,是華夏的香江。這一點,遲早會成為無可爭議的現實。
待到那一日,內地的資金會湧入,外部的資本亦會重新評估。香江不會沉寂,只會煥發新的生機。”
四人皆陷入沉默,唯有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透過玻璃,在室內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良久,李超人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歷經滄桑的慨嘆:“年輕人,你比我們……更有膽魄。”
沈易搖頭:“非是膽魄。只是……或許看到了些不一樣的風景。”
李兆基忽而再度開口,打破了沉寂:
“沈生,若你當真看好地產,意欲繼續投資,我們之間……也並非沒有合作的可能。”
沈易抬眸望去。
李兆基斟酌著措辭:“我們幾人手中,有些地皮與樓盤,是早年低價所得,如今出讓亦不算虧。你若有意,我們可以出讓一部分。”
沈易眉峰微動:“李生是指……”
李兆基擺擺手,語氣轉為正式:
“非是單純出讓。是合作。你出資金,我們出地塊。共同持有,聯合開發。風險共擔,利潤共享。”他說完,看向李超人。
李超人微微頷首:“此議可行。”
鄭裕彤亦點頭:“我也同意。”
郭得勝沉吟片刻:“可以一試。”
沈易望著眼前這四位地產鉅子,心中瞭然。
樓價低迷,前景不明,他們需要一個有實力、有信心的夥伴共同分擔風險、穩住局面。
而他,這個手握重金、堅定看好的新晉者,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於他,也是機遇。獨力難以吞下整個市場,但若能借由這幾位前輩的渠道與經驗,攜手並進,則前路截然不同。
他點了點頭,舉起方才一直虛握的酒杯:“好。合作。”
他聲音沉穩,帶著誠意,“具體細則,容後再詳談。但諸位前輩願帶我同行,是沈某的榮幸。”
其餘四人也相繼舉杯。
五隻晶瑩的酒杯,在吊燈柔和的光線下,於空中輕輕相觸,發出清脆而悅耳的一響,彷彿為這場深夜的會晤,落下一個充滿餘韻的註腳。
酒盡人散,時針已劃過午夜。
沈易獨自站在半島酒店氣派的大門廊下,望著李超人的車隊率先駛離,李兆基的車緊隨其後,鄭裕彤與郭得勝的座駕亦陸續融入夜色。
香江的夜風自維多利亞港拂來,帶著海潮特有的鹹潤氣息。
遠處,闌珊燈火在沉沉夜幕中閃爍明滅,宛如無數只靜默凝視的眼。
黎燕姍悄步走近,輕聲詢問:“沈生,回去麼?”
沈易頷首:“回去。”
車子平穩駛出半島酒店,匯入深夜稀疏的車流。
沈易靠在後座,閉上雙眼。李兆基的提議,來得恰是時候。
若他獨自在地產市場披荊斬棘,遲早會觸及這些盤根錯節的既有利益。
而今,他們主動遞來橄欖枝,等於為他敞開了一扇通往核心圈層的大門。
從此,非是對手,可為夥伴。
不再是對立,或成盟友。
他睜開眼,望向車窗外流轉的霓虹與光影。
香江的夜,依舊燈火通明,彷彿蘊藏著無盡的可能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