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或許是幾秒,又或許是一整個世紀在心頭碾過——戴安娜才緩緩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晨曦透過未完全拉攏的窗簾,在地毯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痕。
她走向起居室,指尖冰涼,顫抖著開啟了那臺老舊的木質外殼電視機。
雪花閃過,新聞播報員的面孔清晰起來。
畫面隨即切換,一張模糊卻足以辨認人像的照片佔據了整個螢幕——
正是她和沈易,並肩步入克拉裡奇酒店旋轉門的身影。
照片一角的時間戳清晰顯示。
《太陽報》的頭版標題以粗黑字型打在螢幕下方,碩大而猙獰:
“斯賓塞伯爵千金與香江富豪酒店密會”
副標題的字樣更加灼目:
“戴安娜·斯賓塞的神秘東方情人”
她抓起遙控器,慌亂地切換頻道。
另一家電視臺的早間新聞正播放著《每日郵報》的版面,標題雖稍顯剋制,卻同樣驚心:
“斯賓塞伯爵女兒與億萬富豪的深夜幽會”
主播的語調平穩,卻字字如錘,敲打在她耳膜上:
“……據文章披露,兩人關係可追溯至戴安娜·斯賓塞小姐任職於易輝通訊公司時期。
此次沈易先生頻繁現身倫敦,雙方數次會面,直至上週四深夜被拍下同入酒店畫面……
另有不願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表示,戴安娜小姐對沈先生一直‘頗為特別’……”
戴安娜怔怔地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文字和那張被反覆展示的照片,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一點點褪去,手腳冰涼。
耳邊嗡嗡作響,主播後續的聲音變得模糊而遙遠。
完了。
真的完了。
父親會如何看待?
王室那邊會作何反應?
還有……沈易。他現在在哪裡?是否也看到了這一切?
她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踉蹌著轉身,想去抓電話機旁的話筒。
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塑膠,刺耳的鈴聲卻搶先一步炸響,在空曠寂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駭人。
是家裡的號碼。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汲取足夠的勇氣,才按下接聽鍵。
“爸爸……”
斯賓塞伯爵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聽不出一絲波瀾。
“新聞我看到了。”
戴安娜張了張嘴,喉頭乾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伯爵沉默了一秒,那寂靜短暫卻沉重。
然後他說:
“你還好嗎?”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擰開了她強自壓抑的閥門。
戴安娜的眼眶驟然發熱,視線迅速模糊。
“爸爸……”聲音已帶了哽咽。
斯賓塞伯爵低低嘆了口氣,那嘆息聲穿過電話線,沉重地落在她心上。
“別哭。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著清晰的指令:
“那些記者,此刻必然已圍堵在你的公寓樓下。你待在屋裡,絕對不要出去。”
戴安娜用力點頭,儘管他看不見。
“我……我知道。”
“沈易那邊,”斯賓塞伯爵問,“他知道了嗎?”
戴安娜一愣。
“我……我不知道。”
電話那頭陷入了幾秒鐘更長的沉默。她能想象父親微微蹙起眉頭的樣子。
然後,伯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
“你先別慌。我去找他談談。”
戴安娜的心猛地懸到了嗓子眼。
“爸爸,你要做甚麼?”
伯爵的語氣裡透出一絲清晰的無奈,以及身為父親不得不收拾局面的責任感。
“我能做甚麼?幫你收拾這突如其來的爛攤子。”
他略作停頓,聲音壓低了些,問出了一個更尖銳、也更根本的問題:
“但戴安娜,你要想清楚——這件事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戴安娜徹底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斯賓塞伯爵沒有等待她的回答。
“我先掛了。你好好待在公寓,哪裡也別去。”
“咔噠”一聲輕響,電話被結束通話。
忙音傳來,單調而空洞。
戴安娜握著話筒,久久沒有放下,只是呆呆地坐在床沿。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金燦燦地鋪滿了半個房間,可她心裡,卻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灰暗。
同一時刻,晨光亦灑入羅斯柴爾德莊園寧靜的餐廳。
長餐桌旁,沈易正用著早餐。雅各布·羅斯柴爾德坐在主位,手中攤開著今日的《金融時報》,目光沉穩地掃過財經版面。
莉莉安與漢娜分坐兩側,一個優雅地小口啜飲著黑咖啡,另一個則在攤開的皮質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甚麼。
氣氛安靜而平和,只有銀質餐具與骨瓷餐盤偶爾碰撞發出的輕微脆響。
然後,莉莉安手邊的行動電話響了。
她瞥了一眼螢幕,微微蹙眉,拿起電話走向餐廳一角的窗邊。
“喂?”
聽了幾秒,她的表情驟然變了。她下意識地轉頭,視線穿過晨光,落在餐桌旁的沈易身上,眼神複雜難辨。
“……好,我知道了。”
她結束通話電話,握著那隻小巧的通訊工具,在原地停頓了片刻,才走回餐桌旁。
沈易抬起頭,目光帶著詢問。
“怎麼了?”
莉莉安沉默了一秒,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她清晰地說道:
“沈,你和戴安娜的事,上新聞了。頭版。”
漢娜正在寫字的手猛地頓住,抬起頭。
雅各布也放下了手中的報紙,目光轉向沈易。
沈易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用餐巾緩緩擦了擦嘴角。
然後,他伸手拿起放在桌邊的另一份早間送來的《太陽報》。
不需要費力尋找,頭版那張模糊的照片和刺目的標題瞬間撞入眼簾:
“斯賓塞伯爵千金與香江富豪酒店密會”
他快速而仔細地瀏覽了一遍報道正文,以及所謂的“知情人士”爆料。
臉上沒有甚麼明顯的表情變化,只有眼神比平日更深邃了些。
看完,他將報紙輕輕放回桌面。
莉莉安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辦?”
沈易沉默了幾秒鐘,目光落在報紙頭版那張照片上。然後,他站起身。
“我去找她。”
漢娜立刻開口:“現在?外面肯定已經全是記者了。”
沈易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不容更改:
“正因為外面全是記者,我才更要去。”
他轉向主位的雅各布。
“雅各布先生,可能需要借用您的車和司機。”
雅各布頷首,灰藍色的眼眸中帶著瞭然與一絲支援。
“司機就在外面。自己小心。”
沈易不再多言,轉身朝餐廳外走去。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決然的背影。
莉莉安與漢娜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複雜的情緒,但誰也沒有再說話。
戴安娜所住的公寓樓下,早已不復平日的寧靜。
長槍短炮架起,記者們烏泱泱地聚集在門廊前和人行道上,低聲交談,翹首以盼,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
晨間的陽光也無法驅散這片區域瀰漫的躁動與窺探的氣息。
沈易乘坐的車子無聲地滑到人群外圍停下。他透過深色車窗,冷靜地掃視了一眼那黑壓壓的陣仗,隨即推開車門。
記者們如同聞到花蜜的蜂群,瞬間洶湧圍攏上來,無數話筒爭先恐後地伸到他面前,問題像冰雹般砸落:
“沈先生!請問您和戴安娜·斯賓塞小姐是甚麼關係?”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有結婚的打算嗎?”
“對於《太陽報》的報道您有何回應?”
沈易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甚至沒有看那些鏡頭一眼。
他只是沉默地、堅定地撥開人群,目光直視前方公寓的玻璃大門,步伐沒有絲毫遲疑或凌亂。
訓練有素的司機和隨後趕到的兩名莊園安保人員迅速上前,為他隔開最擁擠的人潮。
門衛認出他,急忙拉開大門將他讓了進去,又將試圖跟進來的記者牢牢擋在門外。
電梯緩緩上升,金屬轎廂內一片寂靜,只有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發出的輕微聲響。
沈易看著那不斷變換的紅色數字,想起的並非那晚酒店的具體細節,也不是事後的懊惱或緊張。
他只是擔心她。
那個骨子裡驕傲至極、卻又給自己套上無數沉重枷鎖的女人。
此刻,她正獨自一人,被困在那間公寓裡,面對這猝然降臨、席捲一切的輿論風暴。
“叮——”
電梯門滑開。
沈易大步走出,來到她的公寓門前。他按下門鈴。
等待。漫長的、令人窒息的等待。門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他又按了一次。依舊只有沉默。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板。
“戴安娜,是我。”
裡面依舊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裡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然後,門鎖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嗒”聲。
門,向內拉開了一條縫隙。
戴安娜的眼睛從門縫後露出來。
那雙往日清澈如湖的湛藍色眼眸,此刻紅腫不堪,顯然已經哭了很久,裡面盛滿了驚惶、無助、委屈,以及一絲看到他時下意識閃過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沈易看著她,聲音低沉而平穩:
“讓我進去。”
戴安娜咬著下唇,唇瓣被咬得發白。
她與他對視了幾秒,那眼神裡有掙扎,有羞憤,也有一種破罐破摔的茫然。
最終,她甚麼也沒說,只是鬆開了握著門把的手,轉身默默走回屋內。
沈易跟進去,反手關上了門,也將門外那個喧囂窺探的世界徹底隔絕。
客廳裡窗簾半掩,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近乎凝固的寂靜。
戴安娜蜷縮在沙發的角落裡,雙臂緊緊抱著膝蓋,將臉埋在其中,像一隻受到巨大驚嚇後本能蜷縮起來保護自己的小動物,又像一隻豎起所有尖刺卻內心惶然的刺蝟。
沈易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沒有立刻靠近。
沉默在偌大的空間裡蔓延,只有牆上古董掛鐘指標行走的“滴答”聲,規律地切割著時間。
過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久,戴安娜先開了口,聲音悶悶的,從臂彎裡傳來:
“你看到了?”
“看到了。”沈易回答,語氣平靜。
戴安娜慢慢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眶通紅,原本梳理整齊的金髮也有些凌亂地貼在頰邊。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你現在滿意了?”
沈易注視著她。
“滿意甚麼?”
“滿意甚麼?”戴安娜重複了一遍,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一絲尖銳。
“這下好了!全世界都知道了!報紙上,電視裡,所有人都在議論,斯賓塞家的女兒,半夜和香江來的富豪一起進酒店!
這下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你的女人了!你滿意了吧?!”
沈易沉默了一秒,等她這陣激烈的情緒稍微平復,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戴安娜,你知道我從不強迫任何人。”
戴安娜咬著嘴唇,別開臉,胸口起伏。
“我沒有說你強迫。我是說……”她語塞,那股突如其來的怒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無力。
“……我不知道。我只是……我現在腦子裡一團亂。”
沈易沒有動,也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目光沉靜,像一片深潭,沒有指責,沒有不耐,只是存在著,等待著。
又過了許久,久到掛鐘又走過好幾格。
沈易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問題:
“你吃早飯了嗎?”
戴安娜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轉回頭看他。
“甚麼?”
“早飯。”沈易清晰地問,“吃了嗎?”
戴安娜下意識地搖搖頭,從早上被電話驚醒看到新聞到現在,她哪裡顧得上這些。
沈易站起身,徑直走向與客廳相連的小廚房。
“冰箱裡還有東西嗎?”
戴安娜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時無法理解他此刻的舉動。
“你……你要幹甚麼?”
沈易已經開啟了雙門冰箱,藉著裡面透出的冷光看了看,然後拿出了兩個雞蛋,一小盒牛奶,還有半袋吐司麵包。
“給你做點吃的。”
戴安娜徹底愣住了。
“現在?”
沈易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
“不然呢?餓著肚子,腦子更亂,能想清楚問題?”
他不再多說,轉身熟練地開啟櫥櫃找出平底鍋和小奶鍋,擰開爐灶。
打蛋,攪拌,熱鍋,煎蛋,烤麵包,熱牛奶……一系列動作流暢而自然,顯然並非生手。
戴安娜依舊蜷在沙發裡,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那個在香江和倫敦商界翻雲覆雨、在女王面前也能從容應對的男人,那個身邊圍繞著各式優秀女性、令人又愛又恨的男人。
此刻,正穿著挺括的襯衫,袖口挽起,在她這間並不算寬敞的公寓廚房裡,專注地為她準備一份最簡單的早餐。
橘色的爐火映亮了他半邊側臉,給他平日略顯冷峻的輪廓鍍上了一層罕見的、居家的柔和光暈。
看著這一幕,戴安娜的眼眶忽然又紅了。
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委屈、羞憤或恐懼。
那是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糅雜著意外、一絲酸楚的溫暖,以及連她自己都無法釐清的悸動,悄然漫過心堤。
約莫十分鐘後,沈易端著一個托盤回到客廳。
盤子裡是一份煎得恰到好處的太陽蛋,兩片烤得微焦、抹了少許黃油的麵包,還有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牛奶。
他將托盤放在戴安娜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則重新坐回對面的沙發。
“吃吧。”
戴安娜看著眼前簡單卻冒著溫暖香氣的食物,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開始吃。
蛋煎得很嫩,麵包香脆,牛奶溫度適宜。味道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她安靜地吃著,直到吃完最後一口麵包,喝光最後一點牛奶,才放下刀叉和杯子。
沈易一直靜靜地看著她用餐,此刻才問:
“好點了嗎?”
胃裡有了溫暖的食物,先前那種冰冷僵硬、彷彿連血液都凝固的感覺似乎消退了一些。戴安娜輕輕點了點頭。
“嗯,好點了。”
沈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臉上。
“那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接下來該怎麼辦了嗎?”
戴安娜迎上他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
經過剛才那陣風暴般的情緒宣洩和這片刻奇異的寧靜,她的腦子確實比之前清醒了一些。
“談甚麼?”
“談怎麼解決眼下的麻煩。”沈易語氣平穩,將話題拉回了現實。
戴安娜看著他,藍眼睛裡依舊殘留著不安,但多了幾分願意傾聽的專注。
“你想怎麼辦?”
沈易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選擇。”
戴安娜微微挑眉,示意他說下去。
“第一,否認。”沈易清晰地說道,“對外聲稱照片是角度問題或偽造,強調我們那晚只是洽談公事至深夜。
這套說辭,或許可以暫時應付媒體和公眾。
但那些記者不會輕易罷休,他們會像獵犬一樣繼續挖掘,遲早會找到更多‘證據’或‘知情人’,讓謊言難以為繼。”
戴安娜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雖輕卻堅定:
“我不想撒謊。”
尤其是,對那段於她而言真實存在的情感與糾葛撒謊。
沈易點了點頭,似乎早預料到她的回答。
“那麼,第二,承認。”
戴安娜愣住了。
“承認?承認甚麼?”
沈易的目光坦然而直接地迎上她的。
“承認我們之間,確實存在超越普通商業夥伴的關係。承認,你是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四個字,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客廳裡。
戴安娜的臉頰無法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但這次,羞怯很快被更現實的考量壓下。
她迅速鎮定下來,追問:
“那然後呢?承認了之後呢?事情就會結束嗎?”
“承認之後,壓力就不在我們這邊了。”沈易解釋道,“媒體得到了他們最想要的‘官方回應’,失去了繼續挖掘爆炸性新聞的動力。
新鮮感過去,他們的注意力自然會被其他事件吸引,慢慢散去。
至於你父親那邊,我會親自去拜訪解釋。
王室方面,我也會透過適當的渠道說明情況。”
他略作停頓,目光更深地看進她眼底。
“而至於你和我之間……”
他的語氣放緩,帶上一種罕見的、將選擇權完全交出的意味。
“你想怎麼樣,都可以。承認關係,只是解決外部麻煩的一種方式,不意味著你要立刻對我做出任何承諾,或改變我們現有的任何相處模式。”
戴安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線又明亮了些,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然後,她垂下眼簾,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你知道我為甚麼一直……不敢邁出那一步嗎?
為甚麼明明在意,卻要拼命躲開,給自己套上那麼多枷鎖?”
沈易搖了搖頭,等待她自己說下去。
戴安娜抬起頭,眼眶再次溼潤,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或委屈,而是因為終於要直面內心最深的脆弱。
“因為我怕。”
“怕甚麼?”
“怕自己……”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怕自己最終,也不過是變成你身邊那眾多女人中的一個。”
她終於將那句盤旋在心頭許久的話說了出來,聲音輕得像嘆息。
“怕自己不再特別,怕自己對你而言,只是又一個名字,又一個……編號。”
沈易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反駁。
等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目光沉靜而認真:
“戴安娜,你知道你在我心裡,是甚麼位置嗎?”
戴安娜搖搖頭,眼中帶著迷茫和一絲希冀。
“你是戴安娜。”沈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不是誰的編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是用來彰顯征服力的戰利品。”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身邊確實不止一個女人。這一點,我從未對你隱瞞,也無法改變。
但她們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的、完整的、不可替代的個體。
關智琳是關智琳,林清霞是林清霞,龔樰是龔樰……她們有著各自截然不同的靈魂、經歷和與我之間獨一無二的聯結。
她們不是對方,也永遠代替不了對方。”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她微微顫動的眼眸。
“你也一樣。你是戴安娜·斯賓塞。
你的驕傲,你的固執,你的善良,你的掙扎,你給自己套上的枷鎖和偶爾掙脫出來的勇氣……這些共同構成了獨一無二的你。
沒有人能代替你,正如你也代替不了任何人。”
戴安娜的淚水終於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宣洩。
那淚水彷彿沖刷掉了蒙在心頭的某些塵埃,讓她得以更清晰地看見一些東西。
“可是……”戴安娜的聲音裡還帶著一絲猶豫的顫音。
“沒有可是。”沈易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清晰地打斷了她內心可能湧起的更多自我設限的旋渦。
他伸出手,掌心溫熱,穩穩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的手。
“你現在不用急於做任何決定。當務之急,是先合力將眼前的這場風波平息。至於以後……”
他嘴角微微揚起,形成一個極淡的、帶著安撫意味的笑意。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戴安娜的目光先落在他握著自己的手上,那堅定而溫暖的觸感,像一股平穩的暖流,透過面板,注入她惶然不安的心底。
然後,她抬起眼,望向他的臉。
他的目光沉靜、坦然,沒有絲毫閃躲或猶疑,彷彿他面對的並非一場足以顛覆她平靜生活的輿論風暴,而僅僅是一件需要共同解決的、尋常的麻煩。
就在這目光相接的瞬間,戴安娜心裡那根緊繃到幾乎要斷裂的弦,忽然奇異地鬆弛了幾分。
那份幾乎要將她吞沒的恐懼和羞恥感,似乎……沒有那麼可怕了。
半小時後,公寓樓下。
記者的人群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比之前更加密集。
長槍短炮早已架設妥當,如同狩獵者佈下的天羅地網,只等獵物現身。
電梯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沈易與戴安娜並肩走了出來。
剎那間,如同驚雷滾過,密集的快門聲轟然炸響,白光閃爍,幾乎要晃花人眼。
記者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群,瞬間蜂擁而上,無數話筒如同林立的槍戟,直直地伸到兩人面前,連珠炮般的問題劈頭蓋臉地砸來。
沈易面色平靜,抬手,做了一個清晰而有力的“停止”手勢。
那手勢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喧囂嘈雜的人群,竟奇蹟般地、逐漸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開口。
沈易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黑洞洞的鏡頭和一雙雙充滿探究的眼睛,聲音平穩而清晰地傳開:
“關於今天早上的新聞,我只說三句話。”
他略微停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入眾人耳中。
“第一,照片是真的。我與戴安娜·斯賓塞小姐,確實在一起。”
人群裡瞬間爆發出低低的驚呼和更熱烈的騷動,閃光燈再次瘋狂閃爍。
沈易不為所動,繼續道:“第二,我們相識已有一段時間。她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
說到這裡,他微微側過頭,看了身側的戴安娜一眼。
戴安娜就站在他身邊,身姿挺拔,微微仰著頭。
晨光落在她精緻的側臉上,她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慌亂或羞怯,反而帶著一種經過風暴洗禮後的、奇異的平靜與坦然,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從容的微笑,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她的選擇與無畏。
沈易轉回頭,面向鏡頭,說出最後一句:
“第三,這是屬於我們個人的私事。
我希望各位能夠尊重我們的隱私。若還有任何疑問,”
他的語氣轉為公事公辦的冷靜,“請聯絡我的律師。”
語畢,他不再多言,手臂自然而然地護在戴安娜身側,帶著她,步伐穩健地朝著等候的轎車走去。
反應過來的記者們還想圍堵追問,但數名訓練有素、身材高大的安保人員已迅速上前,形成一道堅實的人牆,將洶湧的人潮牢牢隔開。
車門開啟,又迅速關上,將外界的喧囂與窺探徹底隔絕。
車廂內瞬間恢復了寧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戴安娜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長長地、深深地撥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沈易看向她,目光關切。
“還好嗎?”
戴安娜轉過頭,迎上他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雖然仍帶著一絲疲憊,卻已恢復了往日的清亮。
“嗯,還好。”
她頓了頓,目光凝注在他臉上,輕聲喚道:“沈。”
“嗯?”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清晰的真誠。
沈易唇角微揚:“謝甚麼?”
戴安娜認真地想了想,目光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又轉回來看向他,眼中映著他的身影。
“謝謝你……沒有讓我一個人去面對這一切。”
沈易笑了笑,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再次伸出手,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輕輕握住。
“不會的。”
車子平穩地行駛,很快駛上了橫跨泰晤士河的橋樑。
午後的陽光正好,灑在寬闊的河面上,泛起一片片細碎而溫暖的金色粼光,隨著水波輕輕盪漾。
戴安娜靜靜地看著窗外那片耀眼的、流動的光河,心中那片因風暴而凍結的冰層,彷彿被這陽光和掌心傳來的溫度悄然融化,有甚麼沉重的東西,正一點點地鬆動、剝落。
……
車子平穩地駛入羅斯柴爾德莊園寬闊的鑄鐵大門。
戴安娜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在秋日薄陽下顯出幾分枯黃的大片草坪與參天古木。
她的手仍被沈易寬厚溫熱的手掌包裹著,手心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潮溼。
剛才公寓樓下那場直面鏡頭的簡短宣告,仍在她腦海裡反覆回放,每一個字都清晰得驚心。
他說:“照片是真的。我和戴安娜小姐確實在一起。”
他說:“她對我是很重要的人。”
字句落地時,她心中那根長久以來因懸而未決而繃緊的弦,驟然鬆開。
車子在主樓那幢宏偉的灰白色石砌建築前穩穩停住。
引擎聲熄滅,周圍是莊園午後特有的、近乎凝滯的寂靜。
沈易鬆開了握著她手的手指,那溫熱的觸感抽離,讓她指尖微微一涼。
“到了。”他的聲音平穩如常。
戴安娜深吸了一口氣,那清冷溼潤的倫敦空氣湧入肺腑,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讓她紛亂的心緒勉強定了定神。
她推開車門,雙腳落在地上,高跟鞋踩在光潔的碎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跟在沈易身後踏上主樓門前寬闊的石階,穿過敞開的橡木大門,步入光線相對昏暗卻無比熟悉的大廳。
幾乎就在踏入大廳的同一瞬間,一股無形的、冰冷而緊繃的氣場便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讓戴安娜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頓。
大廳內,水晶吊燈並未全開,只有壁爐裡跳動的火焰和幾盞壁燈提供著光源,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和深色護牆板上投下搖曳的、界限分明的光影。
樓梯的弧形底端,莉莉安·羅斯柴爾德如同一尊雕塑般佇立。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盡利落的深藍色絲絨套裝,金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一截蒼白而繃緊的脖頸。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姿態戒備而充滿壓迫感,那雙慣常流轉著波光或算計的湛藍眼眸,此刻冷得像阿爾卑斯山頂的冰湖,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線,直直釘在剛進門的沈易身上。
另一側的沙發區,漢娜·羅斯柴爾德坐在單人沙發上。
她沒有看門口,只是低著頭,目光似乎聚焦在手中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裡。
兩人都沉默著。
但那種沉默並非平靜,而是一種積壓著驚濤駭浪、彷彿下一秒就要決堤的窒息感。
空氣裡瀰漫著未燃盡的雪茄煙味、壁爐木柴的焦香,以及一種更為冰冷的、屬於情緒即將爆發的危險氣息。
她們的目光,都牢牢鎖定了沈易。
戴安娜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站在沈易身後半步的位置,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無意間闖入風暴眼的旁觀者,卻又被這場風暴的引力牢牢吸附,動彈不得。
沈易也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大廳中央那片由窗外透入的、相對明亮的光帶邊緣,身形挺拔,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迎著那兩道冰冷而沉重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迴響:
“你們看到了?”
“看到了。”莉莉安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何止是我們看到了。
現在,恐怕整個英國,只要還能看到報紙、聽到廣播的人,都看到了,沈先生。”
她不再稱呼他為“沈”,而是用了更加疏離、更具諷刺意味的“沈先生”。
話音落下,她動了。
高跟鞋的鞋跟敲擊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嗒、嗒”聲,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計算過,帶著一種女王巡視領地般的壓迫感,朝著站在大廳中央的沈易,一步一步地逼近。
她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沈易的臉,那裡面翻湧著被背叛的怒火、被輕視的屈辱,以及一種尖銳的、毫不留情的質問。
最終,她在距離沈易僅僅兩步之遙的地方站定,微微仰起頭,這個角度讓她必須抬眼看他,卻奇異地並未削弱她的氣勢,反而增添了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你對著那些黑洞洞的鏡頭,對著全英國的人,清清楚楚地說:
‘戴安娜是你很重要的人。你們確實在一起。’”
她重複著沈易不久前在公寓樓下說過的話,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帶著冰碴。
“那麼,沈先生,”她深吸一口氣,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他,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問題:
“我呢?站在這裡的我,莉莉安·羅斯柴爾德,又算甚麼?”
幾乎是與此同時,沙發上的漢娜也站了起來。
她放下那杯幾乎沒喝的酒,酒杯與茶几玻璃面接觸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叮”響。
她走到莉莉安身邊,與她並肩而立,目光同樣落在沈易臉上。
不同於莉莉安外放的冰冷與憤怒,漢娜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眶周圍泛著明顯的紅暈。
她緊緊咬著下唇,直到那飽滿的唇瓣失了血色。
“沈,”漢娜的聲音比莉莉安輕得多,卻因為那份極力抑制的顫抖而顯得更加破碎,更加令人心碎,“我們跟在你身邊……這麼久。”
她頓了頓,彷彿需要積蓄力量才能繼續說下去:
“你帶著我們去見遍歐洲的客戶,去和最棘手的合作伙伴談判,甚至……帶我去見我的父親,帶莉莉安參與你最重要的戰略會議。在外人眼裡,我們或許已經是‘沈易的女人’了。”
“可是……你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站在所有人面前,對著那些能把話語傳遍世界的鏡頭,公開地說過……說我們是你的女人。”
漢娜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擰開了莉莉安心中那扇裝滿委屈與不甘的門。
莉莉安立刻接過話頭,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卻又帶著一種尖銳的控訴:
“現在好了!戴安娜小姐一出現,你就迫不及待地向全世界宣告她的‘重要性’!”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沈易,又若有若無地掠過他身後臉色蒼白的戴安娜。
“她是被你珍而重之、公開承認的‘很重要的人’。那我們呢?我們是甚麼?”
莉莉安向前逼近一小步,幾乎要貼上沈易,仰起的臉上寫滿了被刺傷的驕傲:
“是隻能藏在陰影裡的地下情人?
是永遠見不得光、隨時可以被你為了更‘重要’的人而犧牲掉的附屬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