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倫敦,天空被落日染成一片暖暖的金橙色。
沈易站在白金漢宮那扇巨大的黑色鐵藝大門前,抬頭看著這座英國王室的標誌性建築。灰色的石頭牆在夕陽下顯得柔和又莊重,樓頂的金色裝飾和王室旗幟在暮色裡閃閃發光,像鍍了一層流動的金子。
斯賓塞伯爵站在他旁邊,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燕尾服,銀白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拿著一根銀頭手杖,姿態透著那種老牌貴族特有的穩重。另一邊的雅各布·羅斯柴爾德也是一身正裝,深灰色禮服襯得他身材更顯挺拔。他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彷彿看透一切的笑意,安靜地望向宮殿深處。
“緊張嗎?”斯賓塞伯爵微微側頭,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吹過廣場的晚風蓋住。
沈易緩緩搖頭,目光還在宮殿宏偉的輪廓上轉悠。“不緊張,”他頓了一下,語氣平穩,“就是沒想到這麼快又來了。”
雅各布聽了,輕輕笑了兩聲,聲音溫和又有磁性。“女王對你印象挺好的,”他看著沈易說,“你上次走了之後,陛下還跟我問起過你。”
沈易挑了挑眉:“問我?”
“對,”雅各布點頭,“問起那個從香江來的年輕人在忙甚麼。”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讚賞,“我就跟陛下說,你在威尼斯電影節拿了獎。陛下說那部電影她看了,挺喜歡的。”
斯賓塞伯爵在旁邊輕聲提醒:“時間差不多了,別讓陛下等太久。”
三個人沒再多聊,整理了一下衣服,踏上通往宮殿正門的寬闊石階。皮鞋踩在光潔的石頭上,腳步聲在前庭裡顯得格外清楚。
晚宴設在白金漢宮一個相對私密的餐廳裡。房間不算大,但處處透著那種王室特有的、經過時間沉澱的格調。長餐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熨得平平整整,銀質燭臺擦得鋥亮,燭光在上面跳躍,折射出細碎溫暖的光暈。牆上掛著幾幅歷屆君主的油畫,燈光柔柔地照著,畫里人的眼神好像穿越了時間,靜靜看著屋裡的一切。
女王已經坐在主位上了。她穿著淺藍色的綢緞晚禮服,銀白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款式簡單但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珍珠項鍊和耳環。見三個人進來,她微微點頭,臉上帶著那種既有威嚴又讓人覺得親切的微笑。
“伯爵先生,雅各布先生,沈先生,歡迎。”
沈易上前一步,按禮節微微躬身。“陛下,能被邀請來,是我的榮幸。”
“不用客氣,請坐。”女王的聲音溫和又清楚。
四個人按順序坐下。服務員悄無聲息地開始上菜。第一道是清湯,裝在精緻的骨瓷碗裡,湯色清亮得像琥珀,只飄著幾片黑松露,香氣很淡。
女王拿起銀勺,喝了一口,然後抬頭看向沈易。“沈先生,聽說你最近遇到點麻煩?”
沈易放下勺子。“陛下是指……”
“南灣的事。”女王說得直接。
沈易沉默了一下,然後坦然地點頭。“是有點小風波。”
女王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琢磨的意味。“我挺好奇的,你是怎麼應對的?”
沈易想了想,語氣平穩清晰:“陛下,我的原則一直沒變——就是做生意的人,只管生意的事。”他頓了一下,接著說,“南灣那邊想用政治手段來干預商業,那我就走法律途徑回應。國際仲裁已經判我贏了,賠償是應該的。至於那些政治上的指控,”他語氣很淡,“我從來不回應。”
女王挑了挑眉。“從來不回應?為甚麼?”
“回應了,就等於承認那些指控值得我回應。”沈易迎著女王的目光,神情坦然,“陛下,我就是個商人。做的事都是為了商業經營,跟政治沒關係。如果有人非要把商業行為理解成政治表態,那是他們的事,跟我無關。”
女王仔細聽著,過了一會兒慢慢點頭。“‘做生意的人只管生意’……這話有點意思。”她把視線轉向雅各布,“雅各布先生,你們羅斯柴爾德家族當年在歐洲各國之間周旋,用的也是這個路子吧?”
雅各布微微一笑,從容地說:“陛下說得對。我們家族能在歐洲立足這麼多年,靠的就是嚴守中立、不摻和政治紛爭。願意跟我們做交易的,都是合作伙伴。至於他們之間有甚麼恩怨,”他輕輕搖頭,“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女王點點頭,語氣裡帶著點感慨:“但要守住這個原則,不容易。”
“確實不容易,”雅各布語氣沉穩,“但值得堅持。”他停了一下,神情變得認真起來,“陛下,請允許我說一句冒昧的話。”
女王示意他說。
雅各布的目光從沈易身上掃過,又回到女王雍容的臉上。“我覺得,商業的價值,可能比政治更大。”
這話一出,女王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和興趣。“哦?這話怎麼說?”
雅各布慢慢道來,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特別清楚:“政治帶來的是甚麼?紛爭、對立,甚至是戰爭。翻翻歷史書,哪場仗不是政治搞出來的?”他頓了頓,語氣更認真了,“但商業帶來的是就業、經濟、科技進步。商業讓不同國家的人聯絡起來,讓資源流動起來,讓技術傳播開。商業解決的是人實實在在的需求——吃的、穿的、用的、健康、娛樂。”他看著女王,眼神誠懇,“陛下,政治可能會讓人受苦,但商業才能真正讓人過上好日子。”
女王沉默了很久,餐廳裡只剩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最後她輕輕點頭。“你說的,有點道理。”她又看向沈易,“沈先生,你在南灣遇到的事,讓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商業被政治綁架了,最後受害的是誰?”
沈易想了想,答道:“是普通老百姓。”他語氣誠懇,“南灣的通訊基站停了,用不了易輝手機的是他們。南灣的影院不放易輝的電影,看不到那些故事的是他們。而那些搞政治的,”他微微搖頭,“他們有自己的渠道,不受影響。”
女王點頭表示同意。“所以,你的立場一直都是……”
沈易目光澄澈,坦然相對:“陛下,我的立場從來沒變——我就是個商人。不管在英國、美國、島國、南灣還是內地,做的都是為了經營。如果有人非要給我貼政治標籤,那是他們的事,跟我沒關係。”
女王看了他一會兒,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你還挺坦率的。”
沈易嘴角微微揚起:“在陛下面前,不敢說假話。”
第一道湯喝完,服務員悄悄撤下餐具,上了第二道主菜——烤鱸魚,配嫩蘆筍和小土豆。女王拿起刀叉,但沒急著吃。她看著沈易,眼裡帶著詢問。“雅各布先生說你這次來倫敦,又帶了新東西?”
沈易看了雅各布一眼,後者對他笑了笑。“陛下,我們易輝最近新設了三家公司,涉及農業、醫藥和化妝品。”
女王挑了挑眉,顯出興趣:“醫藥?”
“對,”沈易點頭,語氣篤定,“醫藥是重點發展方向。頭孢類抗生素的改良配方,我們已經完成中試階段了。比現在市面上的產品副作用更低,療效更好。如果順利,明年就能上市。”
女王放下刀叉,專注起來:“抗生素?這是很重要的藥。”
“確實重要,”沈易接著說,“另外,我們還在研發心血管藥物的緩釋技術,希望能把一天要吃三次的藥減到一次。這樣病人就不用半夜起來吃藥了。”
女王看著他,眼神裡交織著驚訝、審視,還有深深的讚賞。“沈先生,你總讓我意外。”
沈易微微欠身:“陛下過獎了。”
女王輕輕搖頭:“不是客氣。你是不是在辦實事,我看得出來。”她頓了頓,語氣更鄭重了,“醫藥和農業,這兩個領域,比其他行業意義更深遠。醫藥救人,農業養人。你投入這些,比去追那些浮華的東西,更值得肯定。”
雅各布在旁邊笑著插話:“陛下這話,要是讓那些電影人聽到,怕是要傷心了。”
女王也笑了:“電影當然有價值。文化、藝術,都是好東西。但關係到性命的事,終究更重要。”她又看向沈易,“你在歐洲,打算怎麼做?”
沈易早有打算,答得很清楚:“計劃在倫敦設三家分公司的總部。英國是醫藥審批的重要關口,拿到英國的批文,對整個歐洲市場都有帶動作用。”他停了一下,繼續說,“農業方面,打算在東南部建一個研發中心,針對歐洲的氣候和土壤,做作物的本地化改良。化妝品就先在英國試點,站穩了再慢慢拓展到歐洲大陸。”
女王聽完,點頭稱讚:“想得很周全。”她沉吟了一下,“醫藥審批的事,我可以幫忙傳個話。英國藥監局和歐盟那邊關係比較複雜,但不管怎麼說,王室的話,還是有點分量的。”
沈易愣了一下:“陛下……”
女王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說。“不用謝我。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那些可能用上你們藥的普通人。”她目光深邃地看著沈易,“你們公司的藥,上市後打算怎麼定價?”
沈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認真:“陛下,我有一個想法。”
“說說看。”
沈易慢慢說:“易輝會定一個合理的價格,保證能覆蓋研發和生產成本,也有適當的利潤。同時……”他抬眼,目光堅定,“我打算在歐洲設一個慈善基金,專門給貧困人群提供購藥優惠。具體額度還在測算,但肯定會讓他們負擔得起。”
女王深深地看著他,眼神複雜。“你這是要學那些老牌慈善家族的做法?”
沈易搖頭。“不是學。是應該做的事。”他語氣平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陛下,我的財富已經夠了。再多也只是賬上的數字。但這些藥,能救多少人,能讓多少人生活變好一點,這才是實實在在的事。”
女王沉默了更久。壁爐的火光在她雍容的臉上跳動,讓那雙見過無數世事的眼睛顯得更深邃。最後,她輕輕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近乎懷念的溫柔。
“沈先生,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陛下想起誰?”
“我父親。”她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些,“他當年也說過,王室存在的意義,不在於統治,而在於服務。”
沈易靜靜聽著,沒說話。
女王看著他,緩緩說:“你能這麼想,很好。”她舉起面前的水晶酒杯,杯裡的紅酒輕輕晃動,“來,為那些將來能用上你們藥的人,喝一杯。”
四個人一起舉杯。水晶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酒液在燭光下泛著深紅的顏色。
晚宴快結束了。最後一道甜點——覆盆子舒芙蕾配香草醬——端了上來。女王吃得不急不慢,顯然還在回味剛才的談話。她放下銀質的甜品叉,看著沈易,神情認真起來。
“沈先生,你的三家公司要在歐洲落地,我願意支援。”
沈易又愣了一下:“陛下……”
女王擺擺手,語氣溫和但堅定:“不是因為你是誰,是因為你做的事。”她清楚地說,“農業,讓老百姓有飯吃。醫藥,讓老百姓身體好。這兩件事,比甚麼都重要。如果英國能成為你們在歐洲的基地,對英國老百姓是好事。”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王室不方便直接插手商業。但我可以幫你們背書,可以在合適的場合表達支援的意思。這對你們開啟局面,應該有幫助。”
斯賓塞伯爵適時接話:“陛下這麼支援,沈先生一定記在心裡。”
女王微笑:“記不記不重要,把事情辦好才是根本。”她看著沈易,最後叮囑,“儘快把歐洲分公司建起來。遇到難處,可以找伯爵,也可以找雅各布。如果……”她語速慢下來,留了餘地,“如果真的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也可以來找我。”
沈易站起來,鄭重地躬身。“陛下這麼支援,我真的很感激。”
女王點頭:“坐下吧,不用這麼拘禮。”
沈易坐下來。
雅各布也舉起杯:“陛下,敬您。謝謝您對商業的理解和支援。”
女王再次舉杯,目光掃過在場三個人。“敬商業。敬那些讓世界慢慢變好的人。”
四個人一起喝了一口,為這場特別的晚宴畫上句號。
吃完飯,三個人告別女王,走出白金漢宮。天已經黑了,倫敦街頭漸漸安靜下來。宮殿外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遠處樓房的燈光在夜色裡零星閃爍,像天上的星星灑下來一樣。
斯賓塞伯爵走在沈易旁邊,輕聲說:“陛下今天興致挺高。”
沈易點頭:“我也覺得。”
雅各布在旁邊,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陛下對你的印象,比上次更好了。”
沈易想了想:“可能是因為聊到醫藥和農業了。”
雅各布點頭:“對。王室最看重的就是這些實在的事。財富和權力,他們不缺。但能讓老百姓真正受益的事,他們願意幫忙。”他頓了一下,看著沈易,“你剛才說要在歐洲做慈善,這話說得很合適。”
沈易目光坦然:“是真心話。”
雅各布笑容更深:“我知道。正因為是真心話,才打動了陛下。”
……
夜色中的倫敦安寧而優美,泰晤士河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微光。
三人走出白金漢宮宏偉的大門,沉甸甸的夜色已籠罩著整座城市。
宮殿廣場上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遠處的建築燈火零星閃爍,像不慎打翻的星子,點綴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上了車,轎車平穩地駛入空曠寂靜的街道。
車廂內暖意融融,與車外溼冷的空氣隔絕成兩個世界。
斯賓塞伯爵長久地沉默著,目光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被夜色吞噬的街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你有沒有想過……讓戴安娜這孩子,更多地參與進來?”
沈易看向他。
“她已經在參與。三家公司的事宜,目前是她跟進統籌。”
斯賓塞伯爵輕輕頷首,目光卻依然沉在窗外。
“我說的,並非公事。”
沈易沒有接話。
斯賓塞伯爵低低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混雜著為人父的洞悉與一絲無奈。
“我女兒是甚麼樣的性情,我最清楚不過。
她自幼便要強,卻也……自幼便習慣於給自己套上層層枷鎖。
她喜歡甚麼,從不敢直白地去要。她想要甚麼,也從不敢輕易地說出口。”
他的視線從窗外收回,轉向沈易,眼底映著車內幽暗的光。
“但你不一樣。你想要的,便會徑直去拿。”
沈易沉默了片刻。
“伯爵先生,您想說甚麼?”
斯賓塞伯爵看著他,目光坦誠而直接。
“我想說,如果你當真在意她,便別隻是空等著。”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
“她那性子,你若等上一輩子,她或許都未必能自己邁出那關鍵的一步。”
沈易迎著他的目光。
“您希望我怎麼做?”
斯賓塞伯爵思索片刻,緩緩道:
“讓她忙碌起來。讓她無暇去胡思亂想。
讓她……真切地看到你的好,也讓她逐漸明白,你於她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他嘴角牽起一個瞭然的、略帶苦澀的笑容。
“我雖年歲漸長,但眼未昏花。戴安娜這幾個月的心緒起落,我看在眼裡。
她為數不多的開懷時刻,與你有關。
她那些揮之不去的低落,也與你有關。”
沈易陷入沉默。
斯賓塞伯爵伸手,寬厚的手掌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力道帶著長輩的叮囑。
“年輕人,主動些。莫要只是被動等待。”
一直靜坐於前排副駕的雅各布·羅斯柴爾德,此刻也適時開口,聲音平穩而富含智慧:
“沈,伯爵所言在理。主動並非逼迫,而是創造契機。”
沈易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
車子駛上一座橫跨泰晤士河的橋樑。
橋下,墨色的河水靜靜流淌,兩岸的璀璨燈火倒映其中,被夜風拂動的漣漪揉碎成萬千跳躍閃爍的金色光斑,明明滅滅,聚散無常,如同某種難以捕捉的心緒。
沈易凝望著那些破碎又重聚的光影,心中某個念頭逐漸清晰起來。
回到羅斯柴爾德莊園時,已是深夜十一點。
莊園內萬籟俱寂,唯有廊下幾盞壁燈散發著溫暖而固執的微光,驅散著門廳一隅的黑暗。
沈易並未立刻返回客房休息。
他穿過靜謐的走廊,走進書房,擰亮了書桌上的檯燈。
暖黃的光暈立刻驅散了桌前一小片黑暗。
他在寬大的扶手椅上坐下,目光落在那部復古的象牙色電話機上。
靜坐片刻後,他伸出手,緩緩而堅定地撥出了一串號碼。
聽筒裡傳來漫長的等待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而空曠。
一聲,又一聲,規律得近乎冷酷。
久到他幾乎要放棄,以為這通電話將無人應答時——
“咔噠”一聲輕響,線路被接通了。
然後,戴安娜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
帶著被從睡夢中驚擾的細微睏倦,以及一絲本能的、下意識的警惕。
“……喂?”
沈易握緊了聽筒。
“是我。”
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鐘,彷彿在確認這個聲音的真實性。
“……這麼晚了,有事嗎?”她的聲音依舊帶著距離感,但那份睏倦軟化了一些生硬的邊緣。
“有。”沈易的聲音平穩,“公事。”
戴安娜的語氣似乎因此微微鬆懈了一絲。
“甚麼公事?”
“關於那三家公司。”沈易清晰地說道。
“今日與女王陛下會談,她明確表示支援我們在歐洲落地發展。
但具體的執行與推進,需要一個能夠統籌全域性的人。”
他略作停頓,讓接下來的話更有分量。
“我希望,由你全權負責。”
戴安娜顯然愣住了。
“……全權負責?”
“對。”沈易肯定道,“從核心團隊的組建,到各國藥監、農務部門的審批流程推進,再到渠道資源的對接與談判。你擁有最終決策權。”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沉默。
沈易幾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微微睜大眼睛、手指無意識攥緊睡衣邊緣的模樣。
然後,她問,聲音很輕,卻帶著探究:
“為甚麼……是我?”
“因為你最合適。”沈易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你在易輝通訊的表現有目共睹,證明了你的能力。
你熟悉歐洲市場與規則,擁有本地經驗。
你是斯賓塞伯爵的女兒,這意味著你擁有我們亟需的人脈與資源。”
他頓了頓,聲音沉緩下來,吐出最關鍵的一句:
“而最重要的是,我信你。”
戴安娜的呼吸聲在聽筒裡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沈。”
“嗯?”
“明天開始,你正式接手這三家公司歐洲事務的總協調工作。有問題嗎?”
沈易將話題拉回公事,語氣不容置疑。
戴安娜又沉默了幾秒,那沉默裡彷彿有萬千思緒翻湧,又被她強行按捺下去。
“……沒有。”最終,她給出了答覆。
沈易唇角微揚。
“那就好。具體細節,明日見面詳談。”
就在他準備結束通話電話的前一刻,戴安娜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比先前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探尋:
“沈。”
“嗯?”
“……你為何,如此信我?”
沈易握著聽筒,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靜默了一瞬。
然後,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我知道,你心裡是愛我的。”
電話結束通話。
聽筒裡傳來短促的忙音。沈易緩緩將聽筒放回座機,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他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羅斯柴爾德莊園沉在睡夢之中,只有遠處守夜路燈的光暈,在草坪上畫出幾個模糊的、溫暖的金色圓圈。
但他的眼眸在黑暗中卻顯得異常清明、銳亮。
被動的等待,從來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他會親手創造機會,鋪設道路,讓她看見,讓她靠近,讓她在忙碌與成就中逐漸理清自己的心緒。
最終,讓她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
同一時刻,倫敦市區另一處靜謐公寓的臥室內。
戴安娜背靠著鬆軟的床頭,手中依舊握著那部已經結束通話的電話聽筒,久久沒有放下。
聽筒邊緣似乎還殘留著些許她掌心的溫度,而耳邊,彷彿依然迴盪著沈易最後那句低沉而清晰的話——
“因為我知道,你是愛我的。”
那簡單的幾個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她將聽筒輕輕放回床頭櫃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
而後,她環抱住自己的膝蓋,將下巴擱在膝頭,怔怔地望向窗外。
窗外的倫敦夜景依舊璀璨,霓虹勾勒出不夜城的輪廓,但那片繁華此刻卻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無法照亮她內心那片紛亂的疆域。
她知道,自己應該拒絕。
應該保持那堵精心築起的、名為“專業”與“距離”的高牆,應該繼續用冰冷而公事公辦的態度,將他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可是……他說的,是公事。
全權負責。
這不僅僅是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一個前所未有的、能夠真正施展她能力與抱負的廣闊舞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將胸腔裡那些翻騰的、理不清的思緒一併撥出。
算了。
今夜不再多想。
她掀開被子躺下,閉上眼睛,命令自己入睡。
然而,黑暗中,他的聲音、他的話語、他今日在夕陽下凝視她的深邃目光,卻無比清晰地反覆浮現,佔據了她所有的思緒,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
清晨。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
戴安娜還在睡夢中,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夢到了甚麼不太愉快的事。
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那是一陣尖銳的、急促的鈴聲,在安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戴安娜猛地驚醒。
她睜開眼,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手機在響。
她伸手去拿,看了一眼螢幕——是通訊公司公關部的主管,艾米麗。
這麼早?
她皺了皺眉,按下接聽鍵。
“喂?”
“戴安娜!”艾米麗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慌亂,“你看新聞了嗎?”
戴安娜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甚麼新聞?”
“《太陽報》!頭版!”艾米麗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還有《每日郵報》!都在說你!”
戴安娜的心猛地一沉。
“說我甚麼?”
艾米麗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說:
“你和沈易。上週四晚上。克拉裡奇酒店。被人拍到了。”
戴安娜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上週四。
克拉裡奇酒店。
那不就是……
她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戴安娜?戴安娜!你還在嗎?”
艾米麗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戴安娜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睜開眼,聲音沙啞地說:
“我……我知道了。”
“你沒事吧?”艾米麗的聲音裡帶著關切,“要不要我過來?”
“不用。”戴安娜說,“讓我……讓我先靜一靜。”
她結束通話電話。
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床上。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腦海裡一片空白。
然後,空白被無數畫面填滿——
那家酒吧。那些酒。他握住她的手。她說“帶我走吧”。
然後……然後……
她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