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香江,暑氣比東海更盛。
飛機降落在啟德機場時,已是下午四點。
溼熱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像一層無形的繭。
沈易的車隊駛出機場,沒有回淺水灣莊園,而是直接開往九龍廣播道的亞洲電視總部。
“沈生,河合奈保子小姐和中森明菜小姐的航班今晚七點抵達。”黎燕姍在車上彙報。
“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她們入住莊園東區的連排別墅,那裡是專門的客人區,已經收拾妥當。”
“嗯。”沈易閉目養神,“通知波姬和智琳,晚上一起吃飯,歡迎新朋友。另外……”
他睜開眼,“告訴淑華,唱片部準備一下,奈保子和明菜在香江期間,可以安排她們錄幾首歌,試試水。”
“明白。”
車子駛入怡和大廈停車場。沈易直接來到頂層辦公室。
桌上已經堆滿了待處理的檔案——北美、霓虹、無錫、東海,各個專案的進展報告,像一張巨大的網,等待他梳理。
沈易坐下,先開啟加密傳真機。莉莉安從倫敦發來的訊息顯示,與羅伯特參議員的會面已經敲定,時間就在今晚。
“告訴技術部,晚上十點準備好衛星加密線路,我要與倫敦視訊會議。”沈易對黎燕姍說。
“是。另外,《金粉世家》劇組已經基本組建完成,導演李漢祥明天到香江,想跟您見一面。”
“安排明天下午。”沈易翻看另一份檔案,“陳小旭的表演訓練進展如何?”
“非常刻苦。表演老師說她是少見的有靈性又肯下功夫的學員。形體訓練也跟上來了,現在穿旗袍走路已經有模有樣。”
沈易點點頭,目光落在窗外。夕陽開始西斜,將維港染成金紅色。
今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傍晚六點半,淺水灣莊園主樓餐廳。
波姬和關智琳已經在了。波姬穿了一條鵝黃色的吊帶裙,金髮紮成高高的馬尾,整個人像個小太陽。關智琳則是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優雅溫婉。
“Boss!”見到沈易進來,波姬立刻撲過去,挽住他的手臂,“你這次去東海好久哦!有沒有想我?”
“有。”沈易拍拍她的手,“坐好,等下還有客人。”
“客人?誰啊?”波姬好奇地問。
“從霓虹來的兩位歌手,河合奈保子和中森明菜。”沈易在主位坐下,“她們可能會在香江發展一段時間,你們多照顧。”
關智琳挑眉:“又是美女?沈生,您這莊園都快住不下了。”
這話帶著調侃,但沈易聽出了一絲酸意。他看向關智琳:“吃醋了?”
“才沒有。”關智琳別過臉,但嘴角卻微微上揚,“就是覺得,沈生您這眼光……真是越來越國際化了。”
波姬倒是沒心沒肺:“霓虹的歌手?我聽過中森明菜的歌!她聲音好特別的!奈保子也好可愛!她們來了我們可以一起玩!”
沈易無奈搖頭。波姬這種毫無心機的熱情,有時候反而是最好的潤滑劑。
七點整,車子駛入莊園。
河合奈保子和中森明菜從車上下來時,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夕陽下的淺水灣莊園,主樓白色的外牆鍍著金光,巨大的草坪延伸向海邊,泳池水波粼粼,遠處還有網球場和私人碼頭。
“這裡……好大。”中森明菜輕聲說,眼神裡有一絲不安。
她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白色連衣裙,素顏,頭髮鬆鬆地披在肩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也更脆弱。
河合奈保子則穿了一身淡粉色的和服改良連衣裙,黑髮如瀑,氣質溫婉。
兩人在傭人的引導下走進主樓。
當河合奈保子與中森明菜在傭人引導下走進來時,氣氛微微一頓,隨即又流動起來。
“奈保子!明菜!這裡!”波姬立刻熱情地揮手,用的是有些生澀但充滿活力的日語招呼。
她對這個去年在見過幾次、同屬“銀河少女”計劃的霓虹姐妹很有好感。
河合奈保子今天穿了一件櫻粉色的改良小振袖連衣裙,長髮如瀑,氣質溫婉嫻靜。
看到沈易,她清澈的眼眸瞬間亮起,嘴角自然漾開一個柔軟而依賴的微笑,腳步也下意識地加快了些,卻又在臨近時顧及場合,得體地微微躬身:“沈桑,我們到了。”
她的目光掠過沈易,與波姬、關智琳點頭致意,最後落在沈易身邊的空位時,臉頰微微泛紅,那是隻有彼此才懂的親密暗示。
中森明菜跟在奈保子身後半步,穿著一身素淨的米白色連衣裙,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幾乎素顏。
與奈保子不同,她看起來清瘦了些,眼底帶著難以完全掩飾的疲憊和一絲遊離感。
作為“銀河少女”中公認唱功最具感染力的成員,她敏感細膩的個性在競爭激烈、關係複雜的霓虹娛樂圈裡消耗巨大。
她看向沈易的眼神,感激中混雜著更深的、近乎求救的依賴,以及對這次“轉移陣地”能否真正擺脫過往的憂慮。
她輕輕躬身,聲音比奈保子更輕:“沈先生,打擾了。”
“坐吧,路上辛苦了。”沈易開口,日語流利自然。
他目光溫和地掃過兩人,在奈保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一個情人之間心照不宣的問候,隨即示意她們入座。
奈保子很自然地走到沈易左側預留的位置坐下——那是波姬笑嘻嘻讓出來的。
波姬自己挪到了關智琳旁邊,衝奈保子眨了眨眼。
明菜則在奈保子身邊坐下,姿態依舊有些拘謹。
“奈保子姐姐,明菜姐姐,歡迎來香江長住!”
波姬立刻擔當起活躍氣氛的角色,用夾著英文單詞的日語說道,“以後我們可以一起逛街、游泳、看電影!莊園裡好玩的可多了!”
關智琳也微笑著用日語問候,她的日語比波姬標準些,帶著社交場合的優雅:
“許久不見,兩位的氣色更好了。這次過來,是打算在香江正式發展了嗎?”
河合奈保子接過話頭,聲音柔美:
“是的,智琳小姐。沈桑和公司為我們做了很好的規劃,在香江這邊,希望能有更專注於音樂本身的環境。”
她說著,眼角餘光自然地飄向沈易,帶著全然的信任。
侍者開始上菜,精緻的粵菜與幾道清淡的日式料理搭配得宜。
波姬熱情地給奈保子夾了一塊清蒸龍蝦,又轉向明菜:
“明菜姐姐,你最新的單曲我有託人買哦!太好聽了!那種悲傷的感覺……
啊,我不是說你唱得悲傷,是很有感情!
在霓虹那麼成功,這次來香江,會不會覺得是重新開始?”
中森明菜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
波姬無心的問題,恰恰戳中了她心底最複雜的部分。成功嗎?或許是。
但伴隨成功而來的壓力、窺探、身不由己,幾乎讓她窒息。
她來香江,與其說是開拓新市場,不如說是一場迫切的逃離和尋求庇護。
“想……換個環境。”她低聲重複著官方說辭,聲音有些乾澀。
“而且沈先生和公司……給了我們很大的支援。”
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沈易一眼,那眼神裡的脆弱和隱隱的期盼,比任何言語都更直白——他真的能成為她期待的那個“庇護所”和“新起點”嗎?
沈易捕捉到了那道目光。他舉了舉手中的清酒杯,隔著餐桌看向她,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
“明菜,你的聲音有穿透人心的力量,這是天賦,也是你的武器。
在香江,你可以試著放下一些包袱,把精力更純粹地放在音樂上。其他的事情,公司會處理。”
這話不僅僅是老闆對藝人的承諾,更像是一種對“自己人”的擔當。
中森明菜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握住,那股一直緊繃的弦稍稍鬆弛了些。
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這次的聲音裡多了幾分真實的暖意:“謝謝沈先生。”
河合奈保子在桌下輕輕握了握明菜的手以示安慰,然後微笑著對大家說:
“沈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就開始熟悉這邊的錄音室和團隊。波姬,智琳,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那當然!”波姬拍拍胸脯,“Boss最厲害了,安排的事情肯定都是最好的!對吧,Boss?”她轉頭衝著沈易揚起笑臉。
沈易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人——活潑的波姬,優雅的關智琳,溫柔依賴的奈保子,脆弱而富有才華的明菜。
這個餐桌上的“生態”,又增添了新的色彩和音符。
“好了,先吃飯。”他溫和地打斷波姬的追問,“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聊。奈保子,明菜,嚐嚐這道菜,看合不合口味。”
晚餐在一種逐漸融洽的氛圍中進行。
波姬繼續發揮著她的熱情,關智琳保持著得體的友善,奈保子漸漸放鬆,偶爾與沈易有短暫的眼神交流,流淌著靜謐的親密。
明菜雖然話不多,但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開始小口品嚐面前的食物。
沈易看著這一幕,知道這只是開始。
讓奈保子完全適應這個新“家庭”的氛圍,讓明菜真正卸下心防、重燃鬥志,都需要時間和恰當的引導。
但至少,第一步走得還算平穩。他的“銀河”計劃,正將這些散落的星辰,逐漸匯聚到香江這片天空下。
晚餐後,沈易親自送她們去東區的連排別墅。
這裡距離主樓有一段距離,更安靜,也更私密。每棟別墅都是獨立的,帶小花園和露臺。
“這裡平時是給客人住的,但你們想住多久都可以。”沈易推開其中一棟的門。
“裡面生活用品都齊全,有甚麼需要,隨時告訴傭人。”
河合奈保子走進客廳,看著簡約而精緻的裝修,眼中閃過欣喜:“這裡很好,謝謝沈桑。”
中森明菜則站在門口,有些猶豫。
她看著別墅裡溫暖的光線,又回頭看了看遠處主樓的燈火,忽然問:“沈先生,您平時……住哪裡?”
沈易指了指主樓方向:“那邊。不過這裡很安全,也有安保人員24小時巡邏,不用擔心。”
“我不是擔心安全……”中森明菜的聲音很輕,“就是覺得……有點孤單。”
這話說得直接,也說得脆弱。河合奈保子連忙拉她的手:“明菜,我陪著你呢。”
沈易看著這個敏感的女孩,想了想,說:
“明天開始,你們會忙起來。錄音、訓練、學粵語……等適應了,就不會覺得孤單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莊園裡還有很多朋友。波姬、智琳,還有過幾天會從內地回來的淑華、小旭她們。慢慢來,會熟悉的。”
中森明菜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離開東區別墅時,已經是晚上九點。沈易看了看錶,快步走回主樓書房。
晚上十點,衛星加密線路準時接通。
巨大的螢幕上,莉莉安出現在倫敦的私人書房裡。
她身後是深色的木質書架和壁爐,牆上掛著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徽章。
“沈,羅伯特參議員線上上了。”莉莉安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清晰而冷靜。
螢幕一分為二,另一側出現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
他坐在一間裝飾古典的辦公室裡,身後是米國國旗和加州州旗。
灰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藍色眼睛銳利如鷹。
“沈先生,久仰。”羅伯特的聲音帶著政治人物特有的圓滑和力量感。
“莉莉安小姐已經向我介紹了您和易輝的願景,令人印象深刻。”
“參議員閣下過獎。”沈易用流利的英語回應,語氣不卑不亢,“感謝您在百忙中抽出時間。我相信,我們的合作對雙方都有利。”
寒暄很短暫,很快切入正題。
“司法部的調查,我已經瞭解過了。”羅伯特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確實有一些……過度的熱情。但您知道,在華盛頓,有些事情需要恰當的推動力。”
這話說得很藝術。沈易聽懂了——我能幫你擺平,但你要付出代價。
“易輝願意為推動科技創新和公平競爭貢獻力量。”沈易緩緩道。
“我們計劃在矽谷設立一個‘開放創新基金’,初期規模五千萬美元,用於支援中小企業和技術研發。
如果參議員閣下有興趣,可以擔任這個基金的榮譽顧問。”
這是明面上的條件。但兩人都知道,真正的交易在臺下。
羅伯特笑了,那笑容裡有種心照不宣的意味:
“很棒的構想。科技創新確實是加州的未來。
不過沈先生,司法部的調查涉及的是政策遊說問題,可能需要更……直接的溝通。”
莉莉安適時插話:“參議員閣下,羅斯柴爾德銀行願意為您明年的連任競選提供全力支援。
另外,易輝在加州的投資,可以創造至少兩千個就業崗位,這對您的選區會是重要的政績。”
這是第二輪籌碼。政治獻金加政績工程。
羅伯特沉思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兩千個崗位……確實很有吸引力。但沈先生,您知道,司法部的調查一旦啟動,很難完全停止。最理想的結果是……轉變調查方向。”
“轉變方向?”沈易挑眉。
“是的。”羅伯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從調查‘不當影響政策’,轉變為調查‘外國資本在敏感領域的潛在風險’。當然,調查物件就不再是易輝了。”
這話說得含蓄,但沈易瞬間明白了——禍水東引。
把司法部的注意力轉移到易輝的競爭對手,或者其他在米國活躍的外資企業身上。
典型的華盛頓玩法。
“需要甚麼?”沈易直接問。
“一些……資料。”羅伯特身體靠回椅背,“關於某些亞洲企業在米國通訊市場的‘非合規操作’。
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情報網路,應該能提供這些東西。”
沈易看向螢幕另一側的莉莉安。她微微點頭,表示可行。
“可以。”沈易做出決定,“資料一週內提供。
作為交換,我要司法部的調查在一個月內結束,並且確保未來兩年內,易輝在北美的業務不會受到類似的‘特別關照’。”
“兩年?”羅伯特笑了,“沈先生,政治的世界裡,承諾的有效期很少超過一個選舉週期。
但我可以保證,在我的任期內,易輝會得到公平的對待。”
這個回答很現實,也很誠實。沈易沉吟片刻,點頭:“成交。”
“合作愉快。”羅伯特舉起手邊的咖啡杯示意,“另外,關於那個‘開放創新基金’,我很樂意擔任顧問。下週我的助理會聯絡莉莉安小姐,敲定細節。”
視訊會議在二十五分鐘後結束。螢幕暗下去的瞬間,沈易靠進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沈,這筆交易划算。”莉莉安的聲音單獨從音訊線路傳來。
“羅伯特是參議院司法委員會的老人,影響力比我們之前接觸的那些政客大得多。
有他庇護,易輝在北美的路會好走很多。”
“代價也不小。”沈易揉了揉眉心,“五千萬美元基金,兩千個就業崗位,還要提供打擊競爭對手的黑料。”
“政治就是這樣。”莉莉安的聲音冷靜,“你付出籌碼,換取保護。
好在羅伯特是個現實主義者,只要利益到位,他會信守承諾。”
“希望如此。”沈易頓了頓,“倫敦那邊還順利嗎?”
“還好。父親對易輝在霓虹的進展很滿意,特別是機器人訂單。他同意追加對易輝亞洲基金的投資。”
“替我謝謝爵士。”
“我會的。”莉莉安的聲音柔和了些,“你那邊呢?聽說又收了兩個霓虹歌姬?”
沈易失笑:“訊息真靈通。是奈保子和明菜,她們想在香江發展。”
“又是漂亮姑娘。”莉莉安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沈,你的莊園快成聯合國了。”
“吃醋了?”
“我要是吃醋,早酸死了。”莉莉安輕笑,“不過沈,悠著點。女人多了,麻煩也多。”
“我有分寸。”
又聊了幾句,通話結束。書房重歸寂靜。
沈易走到窗前。夜色中的莊園,燈火點點。主樓、別墅、甚至東區新住客的那幾棟樓,都亮著溫暖的光。
這個他一手打造的“生態”,正在不斷擴充套件、生長、自我調節。
而他要做的,就是確保這個生態的平衡和繁榮。
第二天上午,沈易準時出現在亞洲電視的會議室。
導演李漢祥已經到了。
“沈先生,久仰。”李漢祥起身握手,姿態謙和但不卑微,“《金粉世家》的本子我看了,寫得好。
民國戲,大家庭,兒女情長,時代變遷……都是我喜歡的東西。”
“李導能出山,是這部劇的榮幸。”沈易請他坐下,“不知道李導對選角有甚麼想法?”
“冷清秋定了陳小旭,我看過她的舞蹈錄影,氣質很對。”李漢祥推了推老花鏡,“金燕西這個角色……沈先生真要自己演?”
“嗯。”沈易點頭,“我演。”
李漢祥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也好。金燕西是總理府的七少爺,風流倜儻,有才情也有傲氣。
沈先生身上,有那種世家公子的貴氣,也有商界梟雄的鋒芒。
這個組合,說不定能演出不一樣的金燕西。”
這話不是奉承。李漢祥縱橫影壇四十年,看人極準。
“其他角色呢?”沈易問。
“白秀珠我想用關智琳,她那種嬌憨中帶點任性的大小姐氣質很合適。
金太太這個大家長的角色,林清霞可以試試,她有那種端莊下的滄桑感。
小憐讓藍潔英演,乾淨單純……”
李漢祥一一分析,每個角色都有人選,而且理由充分。顯然,他來之前做足了功課。
“就按李導的想法來。”沈易拍板,“劇組甚麼時候能開工?”
“場景已經在搭了。無錫影視基地的‘民國街區’可以用,我再在香江搭幾個內景,半個月就能開拍。”
李漢祥頓了頓,“不過沈先生,陳小旭的表演訓練,還得加緊。
她有天分,但畢竟沒演過戲。金燕西和冷清秋的對手戲是全劇的靈魂,你們兩個的化學反應至關重要。”
“我明白。”沈易看了眼時間,“下午我帶她去片場看看,找找感覺。”
“好。”
下午兩點,沈易來到訓練室。
陳小旭正在上表演課。老師讓她演一段“得知家族敗落後的崩潰”,她跪在地上,肩膀顫抖,眼淚無聲滑落。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誇張的表情,但那壓抑的悲痛,卻更有力量。
“Cut!”表演老師喊停,走過去扶她起來,“小旭,剛才那段很好。情感很真,控制得也好。記住這種感覺。”
陳小旭擦擦眼淚,看到門口的沈易,臉微微一紅。
“沈先生。”
“演得不錯。”沈易走進來,“換衣服,帶你去個地方。”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九龍一處老街區。
這裡保留著民國時期的建築風格,青磚灰瓦,梧桐成蔭。
《金粉世家》的臨時片場就設在這裡。
工人們正在搭建金府的大門,巨大的牌匾上,“金宅”兩個金字已經掛上。
陳小旭下車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被改造成了民國風格,黃包車、報童、穿長衫的行人……雖然知道是佈景,但那真實的年代感,還是讓她瞬間恍惚。
“這裡是外景地。”沈易帶著她往裡走,“內景在攝影棚搭。
李漢祥導演要求,所有佈景必須按歷史資料還原,連一個花瓶的擺放位置都不能錯。”
他們走進一間已經佈置好的書房。紅木書案,文房四寶,線裝書,牆上掛著山水畫,窗邊擺著蘭花。
完全就是冷清秋該有的環境。
“感覺怎麼樣?”沈易問。
陳小旭輕輕撫過書案,手指劃過冰涼的硯臺,眼神漸漸變得恍惚:“好像……真的回到了那個時代。”
“這就是環境的力量。”沈易走到她身邊,“好演員要能快速進入環境,變成角色。
小旭,你現在就是冷清秋,一個書香門第的小姐,聰明,清高,有點小驕傲,但也單純。”
陳小旭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時,眼神變了——少了平時的羞澀和迷茫,多了幾分書卷氣的清冷。
她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一支毛筆,輕輕蘸墨,在宣紙上寫下兩個字:清秋。
字跡娟秀,帶著女子特有的柔美和風骨。
沈易靜靜看著。這一刻,陳小旭真的成了冷清秋。
“很好。”他鼓掌,“保持這個狀態。明天開始,我們正式對戲。”
“明天?”陳小旭放下筆,“這麼快?”
“李導說,演員最好的狀態是‘新鮮感’。”沈易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太熟練了反而會失去靈氣。所以我們不搞劇本圍讀,直接演。
第一場戲,就拍金燕西第一次見到冷清秋。”
陳小旭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那場戲——金燕西在書店偶遇冷清秋,一見鍾情。戲裡,他要對她念一首情詩。
而沈易……要對她念情詩。
“我……我會努力的。”她小聲說。
“不是努力。”沈易轉過身,目光深邃,“是成為她。忘掉你是陳小旭,忘掉我是沈易。
你是冷清秋,我是金燕西。我們只是那個時代裡,兩個偶然相遇的年輕人。”
這話像有魔力。陳小旭看著沈易,看著他在民國佈景中的身影,恍惚間真的看到了那個風流倜儻的金家七少爺。
“我明白了。”她的聲音變得平靜,“我會成為冷清秋。”
第二天,《金粉世家》正式開機。
沒有媒體,沒有儀式,只有劇組主創人員簡單的焚香祈福。
第一場戲,就按李漢祥的意思,拍金燕西與冷清秋的初遇。
場景設在民國風格的書店。書架林立,線裝書泛著陳舊的氣息。窗外是朦朧的雨,淅淅瀝瀝。
陳小旭已經化好妝,穿了一身淡藍色的學生裝,短髮齊耳,乾淨得像清晨的露珠。她坐在窗邊的位置看書,側臉在柔光下顯得格外清秀。
沈易也換上了民國公子裝——深灰色的中山裝,外面罩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
化妝師特意將他的頭髮梳成三七分,戴上金絲眼鏡,少了幾分商界梟雄的銳利,多了幾分書香門第的儒雅。
“各部門準備!”李漢祥坐在監視器後,神情專注,“第一場第一鏡,Action!”
雨聲淅瀝。
金燕西推門走進書店,收起油紙傘。他顯然常來這裡,熟門熟路地走向文學區。
然後,他看到了窗邊的冷清秋。
那一刻,鏡頭特寫沈易的臉。
李漢祥在監視器後屏住呼吸——這是全劇第一個情感爆發點,金燕西的一見鍾情,必須讓觀眾瞬間相信。
沈易的處理很微妙。
他沒有瞪大眼睛,沒有誇張的表情。
只是腳步頓住了,目光落在那個身影上,然後,就移不開了。
那是一種被擊中的感覺——不是激烈的碰撞,是輕柔而深刻的觸動。
他的眼神漸漸柔軟,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淺,卻充滿了發現珍寶的驚喜。
整整五秒鐘,他沒有動,只是看著她。
然後,他才緩緩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場夢。
冷清秋察覺到了目光,抬起頭。
四目相對。
陳小旭的眼神裡有戒備,有疑惑,還有一絲被唐突注視的不悅。
但她沒有立刻避開,而是迎上了那道目光——這是冷清秋的驕傲,即使面對陌生男子的直視,也不願露怯。
“小姐在看《紅樓夢》?”金燕西開口,聲音溫和有禮。
“是。”冷清秋合上書,態度冷淡。
金燕西不以為意,反而在她對面坐下:“我也喜歡《紅樓夢》。
最喜歡林黛玉葬花那一段,‘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
他念這句詩時,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臉。
那目光裡有欣賞,有試探,還有一種“我懂你”的瞭然。
冷清秋怔住了。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輕浮的公子哥,會懂得黛玉的孤高。
她的眼神軟化了少許,雖然依舊矜持,但不再那麼冰冷。
“公子也讀紅樓?”
“讀。”金燕西微笑,“而且我覺得,小姐有幾分黛玉的氣質。不是病弱,是那種……‘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
這話說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唐突。但他說得真誠,讓人生不起氣來。
冷清秋的臉微微紅了。她低下頭,掩飾自己的慌亂:“公子說笑了。”
“不是說笑。”金燕西看著她,目光灼灼,“我是認真的。”
書店外,雨聲漸大。窗內,一室寂靜。
兩人對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但空氣裡有甚麼東西在流動,在發酵。
“Cut!”
李漢祥喊停,現場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掌聲。
“完美!”老導演激動地站起身,“沈先生,小旭,剛才那段太好了!那種初遇的悸動,那種靈魂相認的感覺,全演出來了!”
沈易從戲裡抽離,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陳小旭還坐在原地,有些恍惚。
剛才那段戲,她真的忘記了沈易是誰,只覺得對面坐著的,就是那個讓她心動又讓她不安的金燕西。
“小旭,感覺怎麼樣?”李漢祥走過來問。
“我……”陳小旭回過神,“我好像……真的成了冷清秋。”
“那就對了!”李漢祥拍拍她的肩,“保持這種感覺!沈先生,您也是,剛才那個眼神,絕了!
金燕西就該是那樣,風流不下流,深情不濫情。”
沈易笑了笑,看向陳小旭。她也正看向他,目光相觸的瞬間,兩人都有些不自然。
戲裡的情感,還殘留著。
“休息半小時,準備下一場。”李漢祥吩咐。
接下來的拍攝順利得超乎想象。沈易和陳小旭之間的化學反應,讓所有人都驚訝。
第二場戲是金燕西追求冷清秋,在她家門外等了一夜。
那場雨戲,沈易真的在雨中站了四個小時,從傍晚拍到深夜。
當冷清秋清晨推門,看到渾身溼透卻依舊笑著的金燕西時,陳小旭的眼淚是真的——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是冷清秋還是陳小旭,只知道心很疼。
第三場戲是兩人的第一次爭吵。冷清秋覺得金燕西太輕浮,不認真;金燕西覺得冷清秋太驕傲,不近人情。
那場戲拍得激烈,兩人幾乎是在吼,但吼完之後,金燕西紅著眼睛說:
“冷清秋,我金燕西這輩子沒這麼認真過。”陳小旭的眼淚又下來了。
收工時,已經是晚上十點。陳小旭累得幾乎虛脫,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小旭,你今天演得太好了。”李漢祥臨走前對她說,“照這個狀態拍下去,冷清秋這個角色,能成為經典。”
“謝謝李導。”陳小旭小聲說。
回莊園的車裡,她和沈易同車。兩人都沒說話,氣氛有些微妙。
車窗外的香江夜景飛速後退,霓虹閃爍。
“還在戲裡?”沈易忽然開口。
陳小旭怔了怔,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點……出不來。”
“正常。”沈易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低沉,“好演員都這樣。但你要學會在戲和生活之間切換,否則會把自己耗幹。”
“您呢?”陳小旭轉過頭看他,“您切換得了嗎?”
沈易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我必須切換。因為我不僅是演員,還是老闆,是很多人依賴的物件。”
這話說得真實,也說得沉重。
陳小旭看著他的側臉。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沈易的複雜——他要在那麼多角色間切換,商人、政治家、演員、還有那個特殊大家庭的中心……每個角色都需要他投入,但每個角色都不能完全吞噬他。
這需要多麼強大的內心和控制力。
“沈先生,”她輕聲說,“您累嗎?”
沈易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真誠的關心。
“累。”他坦然承認,“但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車子駛入莊園。主樓的燈火溫暖,像港灣。
“回去好好休息。”沈易下車前對她說,“明天還有戲。記住,你是冷清秋,但也是陳小旭。別弄丟了你自己。”
陳小旭點點頭,看著他走向主樓的背影,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
這個男人,給了她舞臺,給了她角色,也給了她從未有過的理解和引導。
而她對他的感情,已經在戲裡戲外的交織中,變得模糊而複雜。
回到房間,陳小旭洗了個漫長的澡。
熱水衝去了疲憊,也衝去了妝容。鏡中的女孩恢復了清秀的模樣,眼神乾淨,還帶著內地小城來的那股青澀。
但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經過今天的拍攝,她感覺自己真正“活”了一次——作為冷清秋,愛過,痛過,掙扎過。
而引領她完成這場“人生”的,是沈易。
陳小旭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卻全是今天的畫面——金燕西在雨中的身影,金燕西說“我這輩子沒這麼認真過”時的眼神,金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