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52章 上海之夜

2026-02-04 作者:一地流雲

七月的東海,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來。

法租界的梧桐葉在熱風中紋絲不動,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鳴。

《上海之夜》的拍攝,就在這樣的酷暑中開始了。

清晨五點,天還未亮透,東海電影製片廠的三號棚已經燈火通明。

許安華導演坐在監視器後,手裡拿著分鏡稿,眉頭微蹙。

今天是重頭戲——百樂門頭牌舞女白露與黑幫大佬杜先生初次邂逅的夜戲,需要拍出三十年代上海灘紙醉金迷下的暗流湧動。

“燈光再調暗些,我要那種暖昧的昏黃,不是明亮的金黃。”許安華對燈光師說。

“白露出場時的追光,要跟著她的腳步移動,像獵物被盯上的感覺。”

利質在化妝間裡已經坐了三個小時。

化妝師仔細地為她勾勒著上挑的眼線,髮型師將她的頭髮燙成大波浪,再精心地固定成型。

她身上是一件墨綠色繡金線的旗袍,開衩恰到好處,既能展現曲線,又不至於過分輕浮。

鏡中的女人漸漸陌生——豔麗、風情,眼中卻藏著銳利。

“利小姐,沈先生來了。”助理小跑進來說。

利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轉過頭,看見沈易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悄無聲息地站在化妝間門口。

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倚在門框上,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她。

那目光不是男人看女人的欣賞,更像是工匠審視自己的作品——專業、冷靜,帶著一絲不容有差的苛刻。

“沈先生。”利質站起身,有些侷促地拉了拉旗袍的下襬。

“坐。”沈易走進來,示意化妝師和髮型師先出去。

化妝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中有脂粉和髮膠的混合氣味,還有窗外飄來的隱約梔子花香。

沈易走到她身後,雙手按在她肩上,迫使她看向鏡子。

“看著鏡子裡的人。”他的聲音低沉,“她是誰?”

利質怔了怔:“白露……百樂門的頭牌舞女。”

“不對。”沈易的手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再仔細看。”

利質看著鏡中的自己。濃妝掩蓋了原本的清秀,旗袍勾勒出成熟的身段,眼神是刻意訓練出的嫵媚。

“她……是個想要往上爬的女人。”利質緩緩說,“從蘇州鄉下來到上海,一無所有,只有這副皮囊和一點小聰明。她想抓住一切機會,哪怕是用身體做籌碼。”

“還有呢?”

“她……不信任任何人。”利質的眼神漸漸深入。

“在這個吃人的地方,溫情是奢侈品。她對杜先生笑,心裡卻在算計能從這男人身上得到甚麼。”

沈易微微點頭:“記住這種感覺。等會兒拍戲時,你不是在演白露,你就是她。

杜先生不是演員,是你要攀附的大樹。攝影機不是機器,是盯著你的眼睛。”

他頓了頓,彎下腰,貼近她耳邊,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利質,這是你的機會。抓住了,你就是下一個林清霞,下一個張漫玉。

抓不住,你就只能繼續當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角色。”

這話說得殘酷,卻無比真實。利質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被點破野心後的激動。

“我不會回去的。”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也看著鏡中沈易深邃的眼睛,“我一定能抓住。”

“那就證明給我看。”沈易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半小時後開拍。”

利質在化妝間裡靜靜坐了五分鐘。

她看著鏡中的女人,一遍遍告訴自己:

我是白露,我是百樂門的頭牌,我要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裡,殺出一條血路。

拍攝現場,氣氛緊張。

這場戲是長鏡頭——白露從旋轉樓梯緩緩走下,穿過喧囂的舞池,走向坐在包廂裡的杜先生。全程沒有臺詞,全靠眼神和肢體語言。

“各部門準備!”許安華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第五十七場,第一鏡,Action!”

音樂響起,是周璇的《夜上海》,慵懶而奢靡。

利質——不,此刻她是白露——出現在樓梯頂端。

她扶著欄杆,目光緩緩掃過舞池。那眼神裡沒有新人的怯懦,只有老練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野心。

然後,她開始下樓。

高跟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她的腰肢隨著步伐微微擺動,旗袍下襬開衩處,雪白的大腿若隱若現。

舞池裡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男人們的目光追隨著她,女人們的眼神裡混雜著嫉妒和羨慕。

白露目不斜視,嘴角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但她的眼睛,始終鎖定在包廂的方向。

鏡頭推進,特寫她的臉。

許安華在監視器後屏住呼吸——這個鏡頭太難了。

要演出風塵味,但不能低俗;要演出野心,但不能露骨;要演出對杜先生的興趣,但不能諂媚。

利質的表演,精準得讓人驚訝。

她的眼神像一把柔韌的刀——看似柔軟,實則鋒利。

經過一個年輕小開身邊時,她眼波流轉,給了他一個若有若無的笑,腳下卻不停,繼續向前。

那是一種高階的挑逗:我給你希望,但我不給你承諾。

終於,她走到包廂前。

杜先生——由沈易飾演——正靠在沙發上抽雪茄,身邊圍著幾個跟班。見到白露,他挑了挑眉,沒有起身。

按照劇本,白露應該主動打招呼。但利質在這裡做了個微小的調整——她停在距離杜先生三步遠的地方,微微歪頭,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獵物。

這個停頓只有兩秒鐘,卻讓整個畫面的張力瞬間拉滿。

然後,她才開口,聲音軟糯中帶著一絲沙啞:“杜先生,久仰。”

“Cut!”

許安華喊停,現場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掌聲。

“漂亮!”許安華激動地站起身,“利質,剛才那個停頓加得太好了!

把白露那種‘我要你,但我不求你’的勁兒全演出來了!”

利質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下意識地看向沈易,沈易對她點了點頭。

那一眼的認可,比任何掌聲都更讓她激動。

接下來的拍攝順利了許多。利質完全進入了狀態,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自然流暢。

她與沈易的對手戲更是火花四濺——一個初出茅廬卻野心勃勃的舞女,一個閱盡千帆的黑幫大佬,兩人之間的拉扯和試探,被演繹得淋漓盡致。

中午休息時,利質回到化妝間卸妝。

助理送來盒飯,她卻沒甚麼胃口。剛才那場戲消耗了她太多精力,現在整個人都有些虛脫。

“吃點東西。”

沈易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走到她身邊坐下。

“沈先生,您怎麼……”

“拍得好,獎勵。”沈易開啟食盒,裡面是清淡的淮揚菜——清燉獅子頭、大煮乾絲、蟹粉豆腐,還有一小碗雞頭米糖水。

利質眼眶一熱。在劇組這些天,她吃的都是普通的盒飯,已經很久沒嚐到這麼精緻的家鄉菜了。

“謝謝您。”她小聲說,拿起筷子。

沈易沒有離開,就坐在旁邊看她吃。他的目光很平靜,卻讓利質有些緊張。

“剛才那場戲,你做了劇本之外的調整。”沈易緩緩開口。

利質的手一頓:“對不起,我應該先跟導演商量……”

“不用道歉。”沈易打斷她,“改得很好。許導也認可了。”

他頓了頓:“但你要記住,這種即興發揮的前提是,你完全理解了角色。如果理解不到位,亂改就是災難。”

“我明白。”利質點頭,“我研究白露這個人物已經三個月了。她的每一句臺詞,每一個動作,我都反覆揣摩過。”

“看得出來。”沈易難得地笑了笑,“你很努力。但努力之外,還需要天賦。你有這個天賦。”

這話讓利質的心跳加速。她抬起頭,看著沈易:

“沈先生,我真的……能成為您說的那種演員嗎?像林清霞小姐、張漫玉小姐那樣?”

“為甚麼不能?”沈易反問,“她們也不是一開始就是巨星。

關鍵是你有沒有那個決心,有沒有那股不肯認輸的勁兒。”

他看著利質,眼神深邃:“利質,你從內地來到香江,從訓練班走到今天的主角位置,靠的不是運氣,是你自己拼出來的。這種拼勁,就是你最大的本錢。”

這番話,說到了利質心裡最深處。她想起在訓練班那半年,每天練習超過十小時,累到站著都能睡著;

想起為了減掉腰間的贅肉,連續一個月只吃水煮菜……

所有的辛苦,在這一刻都有了意義。

“沈先生,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別讓我失望不重要。”沈易站起身,“別讓你自己失望,才是最重要的。”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下午的戲,是你和杜先生的第一場親密戲。準備好了嗎?”

利質的臉瞬間紅了。

按照劇本,白露為了攀附杜先生,會在第二次見面時就主動獻身。

這場戲有裸露鏡頭,雖然不會全露,但對一個剛從內地來的女孩來說,依然是巨大的挑戰。

“我……”她咬住嘴唇,“劇本我看了,許導也給我講過戲。我……我能演。”

“不是能不能演的問題。”沈易轉身,看著她,“是你要不要演的問題。”

他走回來,站在她面前:“利質,我從不強迫我的演員做他們不願意做的事。

如果你覺得這場戲超出了你的接受範圍,可以改。

讓編劇調整,讓導演換方式。電影的藝術表達有很多種,不一定要靠裸露。”

這話出乎利質的意料。她以為沈易會要求她為藝術犧牲,畢竟這是行業常態。

“可是……這樣會不會影響電影的真實性?”她小聲問。

“真實性不等於直白。”沈易說,“三十年代的上海,男女之間的拉扯和博弈,很多時候一個眼神比一場床戲更有張力。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就說出來。這是我的劇組,我說了算。”

利質怔怔地看著他。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為甚麼那麼多女人願意留在沈易身邊。

這個男人,有他的冷酷和算計,但也有他的尊重和擔當。他不會因為利益就犧牲別人的尊嚴。

“我想試試。”利質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許導跟我說了,這場戲的重點不是肉體,是權力關係的轉換。白露用身體做籌碼,杜先生用權力做回應。我想……我能演好。”

沈易看了她幾秒,然後點頭:“好。下午開拍前,讓許導再給你講一遍戲。有任何問題,隨時找我。”

他離開後,利質坐在化妝間裡,久久沒有動彈。

下午的拍攝,比想象中更艱難。

場景設在杜先生的私人公寓。按照劇本,白露藉口送醒酒茶進入房間,然後主動勾引杜先生。

鏡頭從白露推門進入開始。

她穿著一條真絲睡袍——這是她特意準備的“武器”,裡面是若隱若現的吊帶裙。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臉上帶著酒後微醺的紅暈。

“杜先生,我給您送茶。”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軟,眼神卻清醒得像獵手。

沈易飾演的杜先生靠在沙發上,襯衫領口敞開,手裡拿著酒杯。

看到白露,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沒有動。

“放那兒吧。”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吩咐下人。

白露沒有退縮。她端著茶盤走到沙發邊,彎腰放下時,睡袍的領口自然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線胸脯。

這個動作她練了無數遍——要自然,不能刻意;要誘惑,不能低俗。

杜先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繼續喝酒。

白露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沒有放棄。她在沙發扶手上坐下,距離杜先生只有咫尺。

“杜先生,”她的手指輕輕劃過沙發扶手,聲音壓得更低,“您一個人喝酒,不悶嗎?”

這場戲的難點在於,白露是主動方,但絕不能顯得廉價。她要演出那種“我把自己獻給你,但你也得付出代價”的算計。

利質的表演很到位。她的眼神裡有慾望,但更多的是清醒的衡量;她的身體語言充滿誘惑,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控制。

終於,杜先生放下酒杯,轉過頭看她。

“白小姐,”他的聲音低沉,“你知道我想要甚麼嗎?”

“知道。”白露迎上他的目光,“我也知道,我能給您甚麼。”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

按照劇本,接下來是杜先生伸手拉她入懷,然後鏡頭淡出。

但就在沈易伸手的瞬間,利質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她沒有順勢倒入他懷裡,而是微微後仰,避開了他的手。

這個動作很微小,卻讓整個畫面的動態完全改變。

杜先生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是更深的興趣。

白露看著他停在空中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裡有挑釁,有算計,還有一絲“你不能輕易得到我”的驕傲。

然後,她才主動向前,將自己的手放進他手裡。

不是被動接受,是主動給予。

“Cut!”

許安華喊停後,現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利質。這個即興發揮太冒險了,完全改變了這場戲的走向。

許安華盯著監視器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抬頭:“利質,為甚麼這麼改?”

利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站起身,走到導演面前,小聲解釋:

“許導,我覺得……白露不是那種會完全被動接受的女人。

她選擇獻身,是因為這是她的籌碼。既然是籌碼,就不能讓對方覺得太容易得到。

所以我想……加一點拉扯,加一點博弈。”

許安華沒有說話,又看了一遍回放。

監視器裡,那個微小的後仰動作,確實讓整個場景的張力提升了一個層次。

白露不再是單純的獵物,而是有自己算計的獵手。

“沈先生,您覺得呢?”許安華看向沈易。

沈易笑了笑:“剛才那個後仰,讓我下意識就想‘喲,還敢躲?’,然後更想抓住她了。

這種心理變化,比直接撲上來有意思。”

許安華點點頭,轉向利質:“這條過了。但是利質,下次有這種調整,提前跟我說。”

“是,對不起許導。”利質連忙道歉。

“不用道歉。”許安華難得地露出笑容,“改得好。白露這個人物,就該有這樣的心機。”

拍攝繼續。接下來的戲份,利質更加放鬆,也更加投入。

她漸漸理解了沈易說的那句話——你不是在演白露,你就是她。

收工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利質累得幾乎虛脫,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回酒店的車裡,她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天的拍攝——樓梯上的長鏡頭,包廂前的停頓,還有那個即興的後仰……

每一個細節,都讓她更加確信:她屬於這個舞臺。

“利小姐,沈先生讓您去他房間一趟。”助理小聲說。

利質睜開眼:“現在?”

“是的,說是有事要談。”

她的心猛地一跳。這麼晚了,去沈易的房間……

但轉念一想,沈易從來不是那種會趁人之危的人。他找她,多半是為了工作。

“好。”

沈易住在酒店的頂層套房。利質敲門時,心裡還是有些緊張。

門開了,沈易已經換了家居服,深藍色的絲質襯衫,黑色長褲,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進來。”他側身讓開。

套房很大,客廳的落地窗外是外灘的璀璨夜景。茶几上攤開著《上海之夜》的劇本,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記。

“坐。”沈易示意沙發,“喝點甚麼?”

“水就好。”利質在沙發上坐下,身體有些僵硬。

沈易給她倒了杯水,在她對面坐下。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像在審視一件剛剛完成的作品。

“今天的戲,很好。”許久,他終於開口,“特別是那場親密戲的調整。改得很聰明。”

利質鬆了口氣:“謝謝沈先生。”

“但是,”沈易話鋒一轉,“你知道你冒了多大風險嗎?”

利質的心又提了起來。

“如果你那個即興發揮失敗了,整個下午的拍攝可能都要重來。

許導是導演,如果她覺得你在挑戰她的權威,以後你的日子會很難過。”

沈易的語氣平靜,卻字字沉重。

“對不起,我……”

“我不是在批評你。”沈易打斷她,“我是在告訴你這個行業的規則。新人要有銳氣,但不能不懂規矩。

今天你運氣好,許導開明。但下次呢?不是每個導演都這麼好說話。”

利質低下頭:“我明白了。”

“不過,”沈易的語氣緩和了些,“你的勇氣值得肯定。

在這個圈子裡,太聽話的人往往走不遠。

關鍵是要知道甚麼時候該守規矩,甚麼時候可以打破規矩。”

他喝了口酒,看向窗外:“利質,你知道我為甚麼選你來演白露嗎?”

利質搖頭。

“不是因為你是訓練班最努力的——雖然你確實是。”沈易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而是因為你身上有白露那種勁兒。

那種從底層爬上來,不肯認命,想要抓住一切的狠勁。”

他頓了頓:“但是你要記住,白露最後的下場是甚麼。”

利質怔住了。劇本她爛熟於心——白露攀上了杜先生,卻捲入了幫派鬥爭,最後在權力漩渦中沉沒,成了犧牲品。

“沈先生,您是說……”

“我不是在說你。”沈易放下酒杯,“我是在告訴你,野心是雙刃劍。

它能讓你往上爬,也能讓你摔得粉身碎骨。

關鍵是要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這個圈子很複雜,比三十年代的上海灘不遑多讓。

你現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等電影上映了,你會看到更多——媒體的吹捧,觀眾的掌聲,同行的嫉妒,資本的算計……”

“我能應付。”利質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後,“沈先生,我從小地方來,甚麼苦都吃過。

我不怕複雜,也不怕算計。我只怕……沒有機會。”

沈易轉過身,看著她。

燈光下,女孩的臉上還帶著未卸乾淨的妝,眼神卻亮得驚人。

“機會我給你了。”沈易緩緩道,“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但是利質……”

他走近一步,距離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化妝品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別學白露,把身體當唯一的籌碼。”他的聲音很低,卻清晰。

“你有天賦,有努力,有拼勁。這些才是你真正的本錢。身體可以是一時的捷徑,但走不遠。”

利質的臉紅了。她明白沈易在說甚麼。

“沈先生,我……”她咬住嘴唇,“我來香江,不是為了靠男人上位。我是想……靠自己的本事,站到最高的地方。”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沈易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去吧,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戲。”

利質離開套房時,腳步有些飄。沈易的話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別學白露,把身體當唯一的籌碼。

她回到自己房間,洗了個漫長的澡。

熱水衝去了一天的疲憊,也衝去了妝容和偽裝。

鏡中的女孩恢復了清秀的模樣,眼神乾淨,還帶著內地小城來的那股青澀。

利質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這幾個月,她變化太大了。從訓練班的學員,到電影女主角;從那個穿著土氣、說話帶著口音的姑娘,到如今能在鏡頭前演繹風塵女子的演員。

有時候,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但有一點沒有變——她想成功,想站在最高的地方,想讓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光芒。

為此,她願意付出一切努力。

包括……接受這個圈子的規則。

利質不是陳小旭,她沒那麼多的道德掙扎。

從小在底層摸爬滾打,她早就明白一個道理: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公平,只有強弱。想要甚麼,就得用相應的東西去換。

沈易給了她機會,她就要拿出相應的價值回報。

至於感情……她不敢想,也不願想。那個男人太複雜,太遙遠,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

她能做的,就是牢牢抓住他遞過來的梯子,拼命往上爬。

第二天拍攝繼續。

今天的戲份更重——白露與杜先生的感情轉折,從單純的肉體交易,到漸漸產生真情。

這場戲很難演。要演出風塵女子動心的過程,那種從算計到情不自禁的轉變,分寸極難把握。

利質準備了很久。她反覆研讀劇本,揣摩白露的心理變化——

是甚麼讓她對這個危險的男人動了心?是他的權力?是他的成熟?還是他偶爾流露出的、不為人知的脆弱?

拍攝現場,氣氛比昨天更緊張。

這場戲有哭戲,有爆發戲,對演員的情緒消耗極大。

“第六十八場,第一鏡,Action!”

場景是白露的公寓。深夜,杜先生帶著傷來找她——他在幫派鬥爭中受了槍傷,不敢去醫院,只能來找這個他以為可以信任的女人。

白露開啟門,看到渾身是血的杜先生,第一反應是驚恐,然後是想關門。

但杜先生用手抵住了門。他的眼神裡有從未有過的脆弱:“白露,幫我。”

就這一句話,讓白露的心軟了。

利質在這裡的處理很細膩。她沒有立刻表現出同情,而是先有掙扎——她知道自己不該捲進去,這很危險。

但看著這個男人流血的樣子,她想起了自己剛到上海時,那種無依無靠的恐懼。

最終,她嘆了口氣,側身讓他進來。

接下來的清洗傷口、包紮、照顧,利質演得極其自然。

沒有刻意的溫情,只有一種“既然做了就做好”的務實。

但當杜先生因為疼痛抓住她的手時,特寫鏡頭裡,她的眼神有了微妙的變化。

那是心疼,是動容,是防線開始瓦解的徵兆。

“Cut!很好!”許安華喊停,“準備下一鏡!”

下一鏡是情感爆發的高潮。杜先生傷好後,準備離開。白露知道自己該讓他走,但情感上已經做不到。

按照劇本,這裡應該有一段深情告白。但開拍前,利質找到許安華。

“許導,我覺得白露不會說那麼多。”她小聲說,“她是個驕傲的女人,即使動心了,也不會完全放下身段。能不能……改成更含蓄的表達?”

許安華思考了一會兒,和編劇商量後,同意了。

於是,這場戲變成了——

杜先生穿戴整齊,準備出門。白露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我走了。”杜先生說。

白露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杜先生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住了。他回頭看她:“你沒甚麼要說的?”

白露終於轉過身。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說甚麼?”她的聲音很輕,“說我會想你?說你別走?杜先生,我們這種人,說這些有意義嗎?”

杜先生沉默了。他看著她,眼神複雜。

然後,白露做了一個劇本外的動作——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領。動作很輕,很慢,像妻子送丈夫出門。

整理完,她收回手,後退一步,又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微笑:“路上小心。”

這個動作,比任何臺詞都更有力量。

杜先生看著她,忽然伸手,將她拉進懷裡,狠狠吻住。

不是溫柔的情人之吻,是帶著佔有、帶著不甘、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的吻。

白露沒有抗拒,也沒有迎合。她閉上眼睛,任由他吻著,眼淚終於滑落。

“Cut!完美!”

許安華激動地拍桌而起:“利質,剛才那個整理衣領的動作,加得太好了!把白露那種想留不敢留、想說不肯說的矛盾全演出來了!”

利質從戲裡抽離出來,還有些恍惚。沈易鬆開她,拍了拍她的肩:“演得好。”

“謝謝沈先生。”利質小聲說。

接下來的幾天,拍攝進入白熱化階段。利質完全沉浸在角色裡,每天除了拍戲,就是研讀劇本、揣摩人物。

她與沈易的默契越來越好,兩人之間的化學反應讓許安華驚喜不已。

“這部戲成了!”有天收工時,許安華興奮地對沈易說,“利質是個寶藏演員,她的白露,絕對能成為經典!”

沈易只是淡淡一笑:“還早。電影沒上映前,甚麼都有可能。”

話雖如此,但他看利質的眼神,明顯多了幾分認可。

週五晚上,劇組提前收工。許安華請大家吃飯,慶祝拍攝過半。

地點選在外灘一家老牌本幫菜館。包廂裡,主創人員圍坐一桌,氣氛熱烈。

利質被安排在沈易旁邊。這是她第一次在非工作場合與沈易這麼近距離接觸,有些緊張。

席間,大家聊起拍攝趣事,聊起三十年代的上海,聊起電影的未來。

幾杯酒下肚,氣氛更放鬆了。

許安華說起自己當年拍第一部電影時的窘事,編劇感慨現在的好劇本難找……

利質安靜地聽著,偶爾微笑,偶爾點頭。她不太敢插話,畢竟在座的都是前輩。

“利質,”許安華忽然點名,“說說你,拍這部戲最大的感受是甚麼?”

所有人都看向她。

利質想了想,認真地說:“最大的感受是……演戲真的很難,但也很過癮。

以前在訓練班,老師教我們技巧,教我們方法。

但真正站到鏡頭前,才發現那些都是基礎。

真正難的是把自己完全交給角色,忘掉自己是利質,變成白露。”

她頓了頓:“但當你真的做到了,那種感覺……就像靈魂出竅,看著另一個自己活著。很奇妙。”

這番話發自內心,打動了在座的人。

沈易舉杯:“來,為這個有悟性的小姑娘乾一杯!未來可期!”

大家紛紛舉杯。利質臉紅了,也舉起酒杯。

飯局持續到十點。散場時,沈易對利質說:“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了沈先生,我跟劇組的車……”

“順路。”沈易不由分說,示意司機把車開過來。

利質只好上了他的車。

夜晚的外灘,燈火璀璨。車子沿著黃浦江緩緩行駛,江風從車窗吹進來,帶著水汽和夏夜的悶熱。

兩人都沒有說話。利質有些侷促,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襬。

“緊張甚麼?”沈易忽然開口。

“沒……沒有。”利質小聲說。

沈易低笑:“你現在的樣子,可比拍戲時拘謹多了。”

利質的臉更紅了。她也不知道為甚麼,在片場她能演風塵女子,能在鏡頭前收放自如。

但私下面對沈易,她總是不自覺的緊張。

也許是因為,這個男人掌握著她的命運。

“沈先生,”她鼓起勇氣,“電影拍完後,我……我有甚麼安排嗎?”

“想繼續拍戲?”沈易問。

“想。”利質用力點頭,“我覺得……我找到了這輩子想做的事。我想一直演下去。”

“那就演。”沈易的語氣平淡,“《上海之夜》只是開始。公司已經在為你物色下一部戲了。不過……”

他側頭看她:“利質,你要想清楚。這條路一旦走上,就沒有回頭路了。

你會失去隱私,會被媒體盯著,會被觀眾評頭論足,會沒有個人生活。你能接受嗎?”

“我能。”利質毫不猶豫,“只要能演戲,我甚麼都能接受。”

“包括……像現在這樣,半夜跟老闆單獨在車裡?”沈易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

利質的心猛地一跳。她轉過頭,看向沈易。

車窗外閃爍的霓虹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沈先生,您……”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開個玩笑。”沈易收回目光,看向窗外,“不過利質,你要記住,這個圈子的確有很多潛規則。

但我希望你明白,在我這裡,不需要用身體換機會。你有天賦,有努力,這就夠了。”

這話說得直白,也說得尊重。

利質的心像被甚麼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謝謝您,沈先生。”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利質下車前,沈易叫住她。

“下週二,我要回香江一趟。大概去一週。這段時間,你好好拍戲,有甚麼事找許導。”

“您要回香江?”利質有些意外。

“嗯,有些事要處理。”沈易沒有多說,“我不在的時候,照顧好自己。”

“我會的。”利質點頭,“沈先生,您……您也保重。”

她下車,看著沈易的車子駛離,心裡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這一週,沈易在劇組的日子,她已經習慣了每天能看到他的身影,習慣了他偶爾的指點,習慣了他那種冷靜而可靠的存在。

現在他要離開一週……利質發現自己竟然會不捨。

這個發現讓她心慌。

她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她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戲拍好,其他的,都不該想。

回到房間,利質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她拿出劇本,翻到明天要拍的戲份——白露發現杜先生有別的女人,兩人爆發激烈爭吵。

這是全片情感衝突最激烈的戲之一,需要極大的情緒爆發力。

利質一遍遍揣摩著臺詞,揣摩著白露此刻的心理——是憤怒?是傷心?還是被背叛後的絕望?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些經歷。在老家時,她曾經喜歡過一個男孩,但對方因為她家境不好,選擇了另一個女孩。那種被拋棄的感覺,她至今還記得。

也許,她可以把那種情緒用到戲裡。

利質坐起身,對著鏡子練習表情。憤怒的眼神,顫抖的嘴唇,強忍的淚水……

她練到凌晨兩點,才疲憊地睡去。

夢裡,她還在拍戲。但對手戲的演員,仍是沈易。他對她說:“利質,你演得很好。”

然後,他俯身吻了她。

利質猛地驚醒,發現天已經亮了。她的心跳得厲害,臉上發燙。

那個夢……太荒唐了。

她搖搖頭,起身洗漱。鏡中的女孩眼神有些慌亂,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今天是拍攝日,她不能分心。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