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晨霧還未散盡,沈易已經坐在酒店的會議室裡。
趙建國介紹的那位工藝大師姓周,六十多歲,穿著樸素的中山裝,手上滿是老繭,眼睛裡卻閃著光。
“沈先生,我看了您那個‘古代生活體驗區’的規劃。”周師傅開門見山,從布袋裡取出幾件木工工具和一件精緻的微縮木雕建築模型,“這東西,我能做。”
沈易拿起那件微縮模型——是一座宋式樓閣,斗拱、飛簷、門窗格扇,一應俱全,比例精準,連瓦片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周師傅好手藝。”沈易讚歎道,“這樣的模型,能做多大?”
“多大的都能做。”周師傅語氣篤定,“我家五代都是木匠,祖上在紫禁城做過工。
您要復原唐宋建築,我不僅能做模型,還能帶徒弟做出等比例的建築構件。”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光:“這些年,老手藝沒人學了。
年輕人嫌這個累,賺錢少。
要是沈先生這個專案能做起來,我想……我想帶一批徒弟,把這手藝傳下去。”
這話說得樸實,卻打動了沈易。
文化傳承,最終要落到具體的人和技藝上。
“周師傅,華夏千年專案需要您這樣的老師傅。”沈易鄭重地說。
“不只是做模型,我希望您能擔任‘古代建築工藝顧問’,指導整個影視基地的木作部分。薪酬待遇,按行業最高標準。”
周師傅愣住了,隨即眼眶微紅:“沈先生,我……我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沈易點頭,“但手藝值錢,手藝人的尊嚴也值錢。
您帶徒弟,專案出學費、出材料、出發工資。只要願意學的,我們都收。”
站在一旁的趙建國適時插話:
“沈先生,周師傅的手藝在我們省裡是掛了號的。
如果您需要,省工藝美術協會可以配合,在全省範圍內選拔有潛力的年輕人,組建一個‘古建工藝傳承班’。”
“那就太好了。”沈易看向黎燕姍,“記下來,納入專案規劃。
另外,通知陳國棟,在影視基地規劃中,專門劃出一個‘傳統工藝研學區’。”
“明白。”
會談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最終敲定:周師傅帶領團隊加入專案,首批選拔三十名學徒,由易輝提供全額資助;
省工藝美術協會負責學員選拔和後續認證。
送走周師傅後,趙建國留下,與沈易單獨談話。
“沈先生考慮得怎麼樣了?”趙建國問的是“東方影都”專案。
“原則上同意。”沈易給出明確答覆,“但需要看到詳細的合作方案和風險管控機制。
另外,我希望這個專案能納入國家‘文化與科技融合試點’,爭取國家級政策支援。”
趙建國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好!我回去就向省裡彙報。
如果能上升到國家試點,配套政策和資金都會更充裕。”
“三天後,我的團隊會到無錫,與您的團隊對接具體方案。”沈易看了看錶,“今天下午,我就要離開無錫了。”
“這麼快?”趙建國有些意外,“沈先生不多留幾天?太湖還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
“東海那邊有個電影專案要啟動,我得去看看。”沈易站起身,與趙建國握手。
“趙主任,華夏千年專案就拜託您多費心了。東方影都的事,我們保持聯絡。”
“一定一定。”
中午,沈易在酒店餐廳與專案團隊告別。
龔樰、朱林、劉小莉、陳小旭等人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返回香江。
“沈先生,這次奠基儀式很成功。”龔樰彙報。
“央視的攝製組拍了很多素材,說可以做三期特別節目。周副部長也很滿意,說文化部會重點支援這個專案。”
“你們做得很好。”沈易的目光掃過眾人,在陳小旭身上停留片刻。
她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很清爽。
與昨晚在湖邊談話時相比,她的眼神更加平靜,少了些迷茫,多了些堅定。
“小旭,回香江後,表演訓練就要正式開始了。”沈易對她說,“老師已經安排好,每週一、三、五上午表演課,二、四、六上午舞蹈課,下午是文化課和形體訓練。會很辛苦,堅持得住嗎?”
“我一定能堅持。”陳小旭用力點頭。
“好。”沈易又看向朱林和劉小莉,“你們也是。《舞千年》第一季的錄製下個月開始,要拿出最好的狀態。”
“明白!”兩人齊聲回答。
下午兩點,車隊駛離太湖飯店,前往機場。
沈易沒有隨大部隊返回香江,而是帶著黎燕姍和兩名易輝衛士,轉機前往東海。
飛機上,黎燕姍彙報著東海那邊的情況。
“利質小姐已經在東海待了一個月,住在法租界的老洋房裡,跟著老師學三十年代的上海話、交際舞、抽水煙。
這是她的體驗報告和照片。”
沈易接過平板電腦。照片裡的利質,穿著旗袍,燙著捲髮,手指夾著細長的煙桿,眼神迷離,已經有了幾分舊上海風塵女子的風情。
文字報告寫得很詳細,記錄了她每天的學習內容、心得體會,甚至包括對那個時代女性心理的揣摩。
“她很用心。”沈易翻看著報告,“導演和劇組呢?”
“許安華導演已經到位,美術、服裝、音樂團隊也都到了東海。
攝影棚租用的是東海電影製片廠的老棚,已經按照三十年代百樂門的風格重新佈置。
這是場景設計圖。”
沈易瀏覽著設計圖。百樂門的舞池、包廂、後臺化妝間,甚至街景,都還原得相當精細。
“預算執行情況?”
“目前花費兩百萬,主要在場景搭建、服裝道具和前期籌備。
主演片酬方面,利質小姐按照新人標準,片酬十萬;其他配角大多是東海本地的話劇演員,片酬不高。
最大的開銷是美術和服裝,要求全部按歷史實物復原或定製。”
沈易點點頭。千萬的預算,在八十年代是天文數字,但他要求的是精品,這個投入值得。
“告訴許導,錢不是問題,但要看到效果。開拍前,我要看試拍片段。”
“好的。”
飛機在東海虹橋機場降落時,已是傍晚。
一出航站樓,悶熱的溼氣撲面而來。七月的東海,正是酷暑時節。
車隊直接駛向外灘附近的一棟老洋房。
這裡是易輝在東海購置的產業之一,三層樓,帶一個小花園,裝修保留著三十年代的風情,但內部設施已經現代化。
利質已經等在客廳裡。
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的絲絨旗袍,頭髮燙成大波浪,妝容精緻,手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見到沈易,她立刻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
“沈先生。”她站起身,姿態優雅。
“坐。”沈易在她對面坐下,打量著她。
一個月不見,利質的變化很大。不僅僅是外形——瘦了至少十斤,腰身更加纖細,胸臀曲線更加突出;
更重要的是氣質,那種從內而外散發的、屬於三十年代上海女人的風情。
“體驗報告我看了,很用心。”沈易開口,“說說感受。”
利質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她講自己如何學習穿旗袍走路——不能大步流星,要小步輕移,腰肢微擺;
講如何拿煙桿、如何吐菸圈;
講如何用三十年代的上海話念臺詞,那種軟糯中帶著韌勁的語調;
講如何揣摩舞女的心態——表面上風情萬種,內心裡或許藏著無奈、算計,或許還有一絲未泯的純真。
“最難的是眼神。”利質說,“老師告訴我,三十年代的電影明星,眼神裡有種現在人沒有的東西——不是直白的慾望,是欲說還休的風情。
我對著鏡子練了很久,還是覺得差一點。”
沈靜靜聽著。利質的努力和悟性,讓他滿意。
“明天安排試拍。”他做出決定,“就拍你剛才說的那段——舞女在後臺化妝,準備上場。我要看到你說的那種‘眼神’。”
“明天?”利質有些緊張,“我……我還沒準備好……”
“永遠沒有完全準備好的時候。”沈易站起身,“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覺。明天我要看到最真實的狀態。”
利質咬咬牙,用力點頭:“是!”
晚飯後,沈易在書房處理檔案。
黎燕姍送來了北美的最新訊息。
“莉莉安小姐已經聯絡到參議員羅伯特,初步約定下週三在倫敦見面。
羅伯特的條件是:需要易輝透過離岸公司,向他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注資五百萬美元,並在明年選舉中,動員矽谷的科技公司為他站臺。”
“胃口不小。”沈易冷笑,“告訴他,錢可以給,但我要看到實質進展。
司法部的調查必須在一個月內停止,否則後續支援全部取消。”
“明白。”黎燕姍記錄,“另外,霓虹那邊,孫正義的產品釋出會定在下週五。
他邀請了厚生勞動省官員、主要媒體和潛在客戶。
釋出會的主題是‘科技溫暖人心’,重點展示機器人在養老院的輔助功能。”
“讓技術團隊全力配合。”沈易吩咐,“另外,通知孫正義,釋出會成功後,易輝可以追加對軟銀的投資,幫助他擴大在霓虹的渠道網路。”
“好的。”
處理完這些,沈易走到窗前。
夜幕下的外灘,萬國建築群燈火輝煌,黃浦江上游輪穿梭。
這座城市,曾經是東方巴黎,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無數傳奇故事的發生地。
《上海之夜》要拍的,就是那個時代的縮影。
而他選擇利質來演繹,不僅是看中她的天賦和努力,更是因為她的身上,有一種與那個時代相通的東西——野心、堅韌、以及在複雜環境中求生存的本能。
第二天上午,東海電影製片廠三號攝影棚。
棚內已經搭建出百樂門後臺的場景——化妝鏡、衣架、散落的化妝品、掛在牆上的旗袍,空氣裡瀰漫著舊時光的氣息。
許安華導演正在指導燈光和機位。見到沈易,她走過來。
“沈先生,都準備好了。利質在化妝,半小時後可以開始。”
沈易點點頭,走到監視器後坐下。
半小時後,利質從化妝間走出來。
她穿了一身寶藍色的亮片旗袍,開衩到大腿,頭髮盤成復古的髮髻,臉上妝容濃豔,嘴唇塗著鮮豔的正紅色。
但她的眼神是疲憊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麻木。
這就是角色要求的狀態——外表光鮮亮麗,內心疲憊不堪。
“第五場,第一鏡,Action!”
打板聲落。
利質在化妝鏡前坐下,開始補妝。
鏡頭從側面推進,特寫她的臉。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空洞。手指拿起粉撲,機械地往臉上撲粉。
然後,她停下動作。
鏡頭推得更近,捕捉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漸漸有了內容——不是喜悅,不是悲傷,是一種混合著自嘲、無奈和認命的複雜情緒。
她對著鏡子,微微勾起嘴角。那不是笑,是一個職業性的表情調整。
然後,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時,眼中的疲憊被一種刻意的風情取代。
她拿起口紅,仔細塗抹。動作很慢,很細緻,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塗完口紅,她對著鏡子,輕輕抿了抿嘴唇。然後,站起身,調整了一下旗袍的領口和開衩。
轉身的瞬間,她的表情完全變了——疲憊和麻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職業性的嫵媚和風情。
“Cut!”
許安華喊停,看向沈易。
沈易盯著監視器裡的回放,沉默了片刻。
“再來一條。”他說,“利質,你剛才的轉換很好,但太‘演’了。我要更自然的狀態——不是‘變成’另一個人,而是‘調出’另一面。你明白嗎?”
利質站在燈光下,汗水已經浸溼了鬢角。她思考著沈易的話,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再來。”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每一條,利質都在調整。她漸漸找到了感覺——不是表演,是釋放。
第六條拍完,沈易終於點頭。
“這條可以。”他對許安華說,“但正式拍攝時,要捕捉更細微的表情變化。
特別是她對著鏡子調整狀態的那幾秒鐘,要有層次。”
“我明白。”許安華點頭,“沈先生,利質的悟性很好。這個角色,她應該能拿下來。”
“我相信她。”沈易站起身,“通知劇組,明天正式開拍。”
“好的。”
離開攝影棚時,利質追了出來。
“沈先生!”她喘著氣,臉上還帶著妝,“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沈易看著她。旗袍被汗水浸溼,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曲線。
她的眼神裡有疲憊,但更多的是燃燒的鬥志。
“你做得很好。”沈易拍了拍她的肩,“但記住,這才剛剛開始。電影拍完,還有宣傳、上映、口碑……每一步都不能鬆懈。”
“我知道。”利質用力點頭,“我會拼盡全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