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和李君在兩名港督府高階助理的引導下,穿過鋪著厚地毯的靜謐走廊,走進了麥理浩位於郵輪頂層的臨時書房。
與樓下宴會廳的觥籌交錯、暖意融融不同,這裡的空氣彷彿都凝重了幾分。
巨大的舷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無盡的璀璨燈火,而室內,卻只有書桌上一盞蒂凡尼檯燈散發著冷冽的光暈。
港督麥理浩爵士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背對著他們,負手立於窗前,凝望著窗外的香江夜景。
“港督閣下,沈易先生和李君助理處長到了。”助理輕聲稟報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門。
麥理浩緩緩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那雙銳利的藍眼睛先是在李君肩頭的警徽上停留一瞬。
隨後便如同鷹隼般鎖定在沈易身上。
他沒有急於開口,只是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自己則率先在書桌後的高背椅上坐下。
李君身體繃得筆直,以最標準的警姿坐下,準備進行彙報。
而沈易則從容許多,他優雅入座,雙手自然交疊置於膝上,目光平靜地迎向麥理浩的審視,彷彿剛才經歷了一場生死危機的並非他自己。
“閣下,”李君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嚴肅而簡練,“今晚發生在郵輪上的事件,初步調查結果已經明確。
這是一起針對沈易先生的、有預謀的栽贓陷害及未遂的刺殺行動。
主犯為國際通緝犯,代號‘毒蠍’,目前已成功擒獲。
在其身上及活動區域,搜出了準備用於栽贓的違禁品及武器。”
他略去了莉莉安環節的複雜內情,完全採用了沈易定下的“毒蠍襲擊莉莉安”的官方版本,並將重點引向了幕後黑手。
“根據現有證據和情報顯示,‘毒蠍’受僱於潛逃在外的陳泰及其背後的國際犯罪組織。
其目的是製造混亂,報復沈先生此前協助警方剷除香江毒瘤的行為,企圖動搖香江來之不易的安定局面。”
麥理浩靜靜地聽著,手指有節奏地輕敲著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他看向沈易,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先生,對於你個人遭遇的危險,以及莉莉安·羅斯柴爾德小姐在此事件中受到的驚嚇,我代表港府表示深切關注。
在元旦晚宴發生如此惡性事件,是對港府威望的嚴重挑戰。請你放心,警方一定會徹查到底。”
他的話語是官方的關懷,但眼神卻在詢問更深層的東西——這攤渾水,到底有多深?
會不會引發不可控的國際紛爭,尤其是牽扯到羅斯柴爾德家族?
沈易微微頷首:“感謝港督閣下的關心。我個人安危事小,香江的法治尊嚴與國際形象事大。
匪徒選擇在今晚、在此地發難,其囂張氣焰可見一斑。
這正說明了李處長此前領導的‘雷霆風暴’行動,打到了他們的痛處,讓他們狗急跳牆。”
他巧妙地將個人事件拔高到了維護香江秩序的高度,並將功勞歸於警方和李君。
“至於莉莉安小姐,”沈易繼續道,“她是不幸被捲入的無辜者。幸運的是,李處長麾下的精英行動迅速,才避免了更惡劣的後果。
我已經安撫了莉莉安小姐,她深明大義,理解這只是極端分子的個別行為,並願意積極配合警方調查,不會因此影響對香江法治環境的信心。”
這番話,既撇清了莉莉安與事件的關聯,將她定位為“受害者”,又暗示了自己已掌控住這位羅斯柴爾德千金的態度,不會讓事態升級到外交層面。
同時,“積極配合調查”也埋下了伏筆,莉莉安的證詞將成為釘死陳泰及其背後勢力陳永仁的重要一環。
麥理浩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聽懂了沈易的弦外之音——事情已經得到控制,羅斯柴爾德家族這邊不會出亂子,而打擊的目標,將牢牢鎖定在陳泰等“社團殘餘勢力”上。
這符合港府的利益,也符合他維持表面穩定的大局。
“李處長,”麥理浩的目光轉向李君,“你的工作卓有成效,警方維護法紀的決心,我和市民都看在眼裡。
此案關係重大,務必辦成鐵案,將幕後黑手及其黨羽,一網打盡,徹底清除這顆毒瘤!
需要甚麼支援,可以直接向警務處長彙報。”
“Yes,Sir!定不辱命!”李君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地保證。
他知道,這是港督的定調,也是對他和沈易此番行動的默許。
最後,麥理浩再次看向沈易,語氣深沉,意有所指:
“沈先生是香江傑出的年輕企業家,為香江的繁榮穩定做出了貢獻。
未來,希望你能繼續在法律的框架內,與港府通力合作,共同維護香江的繁榮與安定。
香江,需要的是建設者,而不是破壞者。”
這是肯定,也是最終的警告。
沈易起身,與麥理浩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平靜而堅定:
“閣下請放心。沈某始終堅信,法治與秩序是繁榮的基石。易輝集團和我本人,必將恪守法律,為香江的未來盡綿薄之力。”
麥理浩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算得上是溫和的表情:
“很好。時間不早了,二位也辛苦了。後續事宜,就按程式辦理吧。”
……
清水灣別墅的清晨,總是帶著一絲遠離塵囂的寧靜。
林清霞穿著一身素雅的絲質晨袍,坐在餐桌旁,小口啜飲著溫熱的牛奶。
她昨天元旦才剛搬回這裡,心境與離開時已大不相同。
少了幾分賭氣的決絕,多了幾分認命般的妥協,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某種安定感的隱秘渴望。
此刻,與她共進早餐的是戴安娜,兩人正輕聲交談著演藝圈的一些瑣事,氣氛溫和而融洽。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開門聲和高跟鞋清脆的“噠噠”聲,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是莉莉安。
她似乎剛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疲憊與亢奮的神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隨意拎著的那件衣服——
那件昨晚在宴會上驚豔全場的猩紅色露背長裙。
只是此刻,這條昂貴的禮服裙變得殘破不堪,裙襬被撕裂,肩帶斷了一邊,布料上甚至能看到些許拉扯的痕跡,如同經歷了一場暴風雨的摧殘。
經過餐廳門口時,她腳步一頓,臉上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甚至帶著點曖昧挑釁的笑容。
“早啊,兩位。”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慵懶,目光尤其在林清霞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晃了晃手中那件破敗的裙子。
戴安娜關切地問:“莉莉安,你的衣服……?昨晚發生甚麼了嗎?”
莉莉安停下腳步,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後怕與曖昧的複雜神情,她看向林清霞,話卻是對戴安娜說的:
“沒甚麼,只是沒想到沈先生喝醉之後……那麼強勢。”
她故意停頓,讓“強勢”兩個字在空氣中發酵。
“昨晚在船上,沈先生大概是喝得太盡興了,真是……大發神威。”
“我們在郵輪的私人包間裡談事情,他大概是酒意上湧,動作……沒了分寸。”
她指了指裙子撕裂的地方,“我這件定製的衣服,就這麼報廢了。”
“哐當——”
一聲清脆的瓷器撞擊聲響起。
是戴安娜。
她手中的銀質小勺失手掉落在了骨瓷盤裡,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那雙湛藍的、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微張的嘴,看向莉莉安,又惶惑地看向身旁的林清霞。
而林清霞——
她端著牛奶杯的手,穩住了杯子沒有脫手,但杯中平靜的奶面卻漾開了一圈劇烈的漣漪,暴露了她內心的滔天巨浪。
那雙平日裡或倔強、或深情、或清冷的眼眸,此刻如同驟然結冰的湖面。
她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但臉上不動聲色:“沈易的酒量很好的。”
莉莉安輕笑一聲,彷彿在回味:“是啊,所以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嘛。
後來……場面一度有些失控,幸好他手下的人及時進來了,不然……”
她適時地收住話頭,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間。
早餐的香氣依舊瀰漫,但剛才的溫馨氛圍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莉莉安對兩人劇烈的反應似乎非常滿意。
她輕笑一聲,彷彿只是分享了一件無足輕重卻又香豔的趣事,繼續扭動著腰肢,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朝著洗衣房走去。
將那件破裙子像扔垃圾一樣隨手塞了進去,然後頭也不回地上樓,留下一室死寂和兩個心神震盪的女人。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
戴安娜才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林……林小姐……她,她說的是……”
她無法完整說出那個猜測,這對於她所受的教養和認知來說,太過沖擊。
林清霞緩緩放下了牛奶杯,杯底與托盤接觸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臟那如同被無形之手攥緊的絞痛和翻湧的怒火。
“戴安娜小姐……”林清霞的聲音出奇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你覺得,沈易是那種會在醉酒後,對女人用強,甚至粗暴到撕碎對方衣服的男人嗎?”
她不是在問戴安娜,更像是在質問自己,質問那個剛剛才下定決心接受他、回到他身邊的自己。
戴安娜張了張嘴,卻無法回答。
理智上,她覺得沈易深沉難測,但絕非如此不堪;
可莉莉安手中那件破碎的裙子,又是如此觸目驚心。
就在這時,漢娜也從樓上下來,她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動靜,臉上帶著一絲玩味和審視。
她推了推眼鏡,冷靜地開口:“單憑一件破損的衣服和一面之詞,無法構成有效證據。
莉莉安的陳述存在多種可能,包括但不限於她自己行為導致、意外事件,或者……如她所暗示的某種激烈互動。
在獲得更多資訊前,建議保持審慎態度。”
剛踏上幾級臺階的莉莉安倏然停步,猛地轉過身來。
她臉上那點偽裝出的慵懶和曖昧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委屈、憤怒和被質疑的羞辱感,演技精湛,入木三分。
“漢娜!”她聲音拔高,藍眼睛裡迅速積聚起水光,彷彿受到了天大的冤枉。
“你這是甚麼意思?你在暗示我自己弄壞了衣服,然後來誣陷沈先生?”
她快步走回幾步,站在餐廳入口,目光掃過戴安娜和林清霞:
“漢娜,你的資料分析很厲害,但男人……在某些時刻是另一種動物。尤其是面對主動送上門的……獵物……
或許他覺得,這是我應得的代價,或者……一場你情我願的遊戲。”
她上前一步,姿態高傲:
“你覺得,我需要用自毀名譽的方式來編造一個能被輕易戳穿的謊言嗎?
這身衣服是證據,當時在場的也不止我一個人。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沈易,他並非你們想象中那麼完美剋制。
他骨子裡的侵略性和掌控欲,在特定的環境下,會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的話語如同連珠炮,帶著一種出身頂級家族的驕傲與不容置疑。
的確,以她的身份和向來高傲的做派,似乎確實沒有必要編造如此不堪且極易被拆穿的謊言,尤其還是以“受害者”的姿態。
這極大地增強了她說辭的可信度。
戴安娜被莉莉安這番激烈的反應和“家族名譽”的重磅籌碼震住了,她眼中的疑慮更深,看向林清霞的目光充滿了不知所措的擔憂。
她潛意識裡覺得哪裡不對,但莉莉安此刻表現出的“悲憤”和基於身份的“邏輯”,讓她難以找到破綻。
林清霞緊抿著唇。是啊,莉莉安何等驕傲,她或許會炫耀與沈易的親密,但用這種近乎“被施暴”的狼狽方式來誣陷……
這代價似乎太大了,不符合她一貫的行事風格。
難道……昨晚真的發生了甚麼?沈易他……醉酒之後……
一陣刺痛感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呼吸都為之一窒。
一種尖銳的刺痛感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呼吸都為之一窒。
漢娜推了推眼鏡,面對莉莉安的激動,她依舊保持著令人惱火的冷靜,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
“莉莉安,我並未斷言你一定在誣陷。我只是在陳述一種可能性。
基於理性分析,任何單方面、且缺乏旁證、尤其是物證的指控,都存在多種解釋。”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至於動機……我怎麼知道你在想甚麼?”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清霞,“或許是為了獲取某種程度的優勢,又或者,僅僅是出於……不甘心。未必沒這個可能。”
漢娜的冷靜分析與莉莉安的激動控訴形成了鮮明對比,如同冰與火的碰撞。
她沒有陷入莉莉安設定的“是否誣陷”的情緒陷阱,而是直接將問題拉回到了“證據與動機”的理性層面……
並且毫不客氣地指出了莉莉安可能存在的、基於情感競爭的陰暗動機。
這番話,讓莉莉安感覺被戳中了痛處。
“你!你這是汙衊!”莉莉安氣得胸口起伏,那件破裙子彷彿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好!你們不信是吧?你們可以去問沈易!去問他昨晚到底對我做了甚麼!看他敢不敢承認!”
她幾乎是尖叫著說出這句話,然後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羞辱,猛地轉身,踩著極其用力的步伐……
“噔噔噔”地衝上了樓,將一室凝滯、猜疑和即將爆發的風暴留在了身後。
餐廳裡,只剩下三個心思各異的女人。
戴安娜憂心忡忡,完全失去了方寸。
漢娜面無表情,但眼神深邃,顯然在權衡著各種可能。
而林清霞,緩緩站起身。
“我吃飽了。”她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神裡的風暴已然成形。
另一邊,莉莉安回到房間,左思右想,意識到在沈易現有的女人圈子裡,她難以憑藉個人魅力或小伎倆快速取勝。
沈易的冷漠和林清霞等人的存在,激起了她骨子裡的好勝心,也讓她決定動用最終的家族籌碼。
她撥通了遠在倫敦的叔叔,雅各布·羅斯柴爾格的加密專線。
“叔叔,”莉莉安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關於香江的沈易,事情變得有些複雜。我們之間……發生了一些超出計劃的事情。”
她巧妙地運用了語言的藝術,沒有直接撒謊,而是引導:
“昨晚在郵輪上,我們在他私密的包間裡……發生了一些意外。
我的衣服在爭執中被撕毀了,很多人都看到了我狼狽的樣子。
現在,他身邊的其他女人都在看我的笑話,認為我用不體面的方式倒貼卻被他拒絕。
這已經不僅僅關乎我個人,更關係到我們家族在遠東的聲譽和臉面。”
電話那頭,雅各布沉默了片刻。
他了解自己侄女的秉性,知道她話中必有水分,但他更看重的是實質性的機會和家族聲譽的維護。
一個與沈易這樣迅速崛起的遠東奇人建立更穩固聯結的機會,遠比弄清侄女一夜風流的真相更重要。
“莉莉安,”雅各布的聲音沉穩,“我明白了。我會和沈先生談一談。羅斯柴爾格的女兒,不能被如此輕慢。”
……
易輝集團辦公室。
沈易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漸漸甦醒的維多利亞港。
江磊靜立在他身後,彙報著後續處理情況。
“老闆,毒蠍已經被O記正式收押,關押地點高度保密。他嘴巴很硬,但李Sir那邊有信心撬開。
莉莉安小姐今天一早就在羅斯柴爾德家族保鏢的護送下,離開了郵輪。”
就在這時,桌上的話響了,是賭王何鴻聲。
“沈生啊,哈哈,沒打擾你吧?”何鴻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熱情。
“昨晚真是驚心動魄啊!聽說你英勇救人,英雄救美?怎麼樣,莉莉安小姐沒事吧?”
沈易語氣平淡:“何生訊息靈通。一點小意外,已經處理好了,莉莉安小姐受了些驚嚇,無大礙。”
“那就好,那就好!”何鴻聲話鋒一轉,壓低聲音,“沈生,經過昨晚那事,我更是覺得,我們兩家應該儘快緊密合作。
拉斯維加斯那邊,幾個有牌照的家族已經放出風聲,正在尋找有實力的合作伙伴。機不可失啊!”
沈易聽出了何鴻聲的急切,這急切背後,既有對賭場帝國的渴望,恐怕也有一絲對沈易與莉莉安可能產生關聯的擔憂。
“何生的意思我明白。”沈易從容回應,“這樣吧,後天我讓集團的財務和法務團隊,與何生的團隊開個會,先把合作框架談起來。
具體的,等我去拉斯維加斯實地考察之後,再最終定奪,如何?”
“好!一言為定!”何鴻聲滿意地掛了電話。
沈易剛放下電話,秘書內線通報:“沈生,林清霞小姐來了。”
林清霞穿著一身素雅的便裝,未施粉黛,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她走進辦公室,目光迅速在沈易身上掃過,似乎在確認他是否安好。
“昨晚……沒事吧?”她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複雜的情緒。
顯然,郵輪上的風波已經傳到了她耳中,尤其是涉及莉莉安的部分。
“一點小麻煩,已經解決了。”沈易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到沙發邊坐下,“怎麼,擔心我了?”
林清霞沒有像往常那樣掙脫,反而順勢靠在他肩上,但身體微微有些僵硬:“我聽說……莉莉安她……”
“她設了個局,想讓我難堪,結果引火燒身,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沈易語氣平靜,將事情經過簡化後告訴了她,略去了許多細節,尤其是自己反制的手段和那些照片。
“我的人及時趕到,她只是受了點驚嚇。”
林清霞抬起頭,美眸凝視著沈易:“只是這樣?外面傳得可沒那麼簡單。”
沈易看著她眼中的審視,知道她並非完全相信。
林清霞的聰明和敏銳,讓她能察覺到事情背後的複雜。
不等沈易回應,她便將莉莉安早上那番“酒後強勢”、“動作沒了分寸”之類的說辭,清晰而冷靜地複述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沈易的神經上。
最後,她直指核心:“我只問你,沈易,你跟她,莉莉安,是不是……?”
沈易聽完,臉上先是錯愕,隨即湧上被冤枉的惱怒,他失笑一聲,語氣斬釘截鐵:
“這完全是她瞎猜的!顛倒黑白!她只見到她的衣服破了,就憑空臆想,栽到我頭上?”
“那你自己呢?”林清霞向前一步,迫近他,目光灼灼,不容他閃躲。
“拋衣服不說,在那混亂之前,在包間裡,你和她,獨處的時候——你有沒有……”
這個問題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剝開了所有修飾,直指男女之間最本質的關係。
沈易被她問得一愣。他沒想到林清霞會問得這麼直接,這麼不留餘地。
他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醋意和期待的光芒,知道此刻任何一絲猶豫或狡辯,都可能徹底粉碎他們之間剛剛重建的脆弱紐帶。
他迎著她的目光,沒有任何閃躲,語氣清晰而肯定:“沒有。”
他停頓了一下,給出了更明確的承諾:“放心,我跟她,沒有發生任何你想象的那種關係。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聽到這句確切的否認,林清霞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一直懸在心口的巨石彷彿瞬間落地。
她輕輕舒了口氣,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煎熬。
“這樣……我就放心了。”她的聲音柔和了許多,但女人的直覺和莉莉安那番話帶來的陰影並未完全散去。
她抬起眼,帶著一種瞭然的審視,輕聲補充道:“不過,沈易,她對你,可是很有意思啊……我看得出來。”
這是在點明隱患,也是在試探他對莉莉安的態度。
沈易聞言,他伸手,輕輕拂過林清霞頰邊的一縷髮絲,動作帶著一種宣告主權般的親暱。
“她有意思,是她的事。”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我對她,並沒那意思。”
他的話語和他的動作一樣,充滿了暗示和掌控力。
他沒有過多解釋,但態度已然鮮明——莉莉安,不足為慮,也無法動搖他認定的目標。
……
沈易剛將林清霞送出房門口,兩人之間的氣氛因方才的澄清與承諾而略顯緩和,但那份微妙的張力仍未完全散去。
他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揉了揉眉心,正欲返回書桌後處理積壓的檔案,那部加密的衛星電話,發出了低沉而持續的嗡鳴。
他拿起聽筒。
“我是雅各布,沈先生,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寶貴的休息時間。”對面傳播雅各布的聲音。
“關於我的侄女,莉莉安……她最近在香江,似乎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她在香江還算安分。”沈易接話說。
“嗯,首先,感謝你在郵輪事件中,對莉莉安的保護。”
寒暄過後,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深沉而具有壓迫感:
“不過,關於昨天晚上在包間裡發生的……一些更私密的事情,莉莉安已經向我坦誠了。
她說,你們之間,發生了一些……超越普通合作伙伴的關係。”
雅各布沒有用“強迫”這類尖銳的詞,那太難看,不符合頂級家族處理問題的方式。
他用了“超越普通合作伙伴的關係”這種模糊但指向性明確的說法,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施壓。
“沈先生,你是一個聰明人,也是我們家族重視的合作伙伴。
莉莉安或許有些任性,但她代表著羅斯柴爾德家族的臉面。
一個淑女的名譽,是需要被鄭重對待的。
尤其是在發生瞭如此……親密的關係之後。”
他頓了頓,給出了最終的,看似是提議,實則是通牒的方案:
“我認為,為了莉莉安的名譽,也為了我們雙方未來更緊密、更互信的合作,你們之間的關係,應該有一個體面且正式的結果。
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與莉莉安的婚事。
這無論對你個人的事業,還是對我們兩大家族的聯盟,都是最明智、最雙贏的選擇。”
聽到這裡,沈易就是一愣。
他預料到莉莉安不會善罷甘休,或許會繼續糾纏,或許會耍些小性子,甚至利用家族資源在商業上給他製造些麻煩……這些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女人竟能如此瘋狂,如此不計後果!
她竟然直接將這樁莫須有的“風流債”,捅到了雅各布·羅斯柴爾德那裡,並且扭曲事實,鼓動這位金融帝國的掌舵人親自出面,進行一場赤裸裸的“逼婚”!
太荒誕了!
“雅各布先生,”沈易的聲音依舊沉穩,“我想這其中存在一個巨大的誤會。
當晚的情況複雜,涉及第三方暴徒的襲擊,莉莉安小姐不幸被捲入。
我的安保人員可以作證,我們及時介入,保護了她的安全。
至於她所說的‘實質性關係’,純屬子虛烏有。
這更像是一個……受驚過度後,或是出於某種個人目的的錯誤聯想。”
他給出了事實,但也點出了莉莉安可能別有目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沈易話語的可信度。
但很快,雅各布的聲音再次響起:“沈先生,我相信這其中或許有莉莉安誇張的成分。但是……
一位淑女的名譽,尤其是羅斯柴爾德家族淑女的名譽,不容有任何汙點。
現在,已經有了風言風語,莉莉安本人也堅信你們的關係非同一般。
在這種情況下,為了平息事端,也為了我們兩家未來更穩固、更深入的合作……”
雅各布終於丟擲了他真正的目的,語氣如同在宣佈一項商業併購:
“我認為,最好的方式,是給予這段關係一個合法且體面的歸宿。
沈先生,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與莉莉安的婚事。
這不僅是給莉莉安一個交代,更是將我們之間的合作,提升到真正牢不可破的家族聯盟層次。
你需要羅斯柴爾德在歐洲乃至全球的網路,而我們需要你在遠東無可匹敵的影響力與潛力。這是雙贏。”
“雅各布先生,”沈易緩緩開口,“我深感榮幸,能得到您和羅斯柴爾德家族如此的……看重。
婚姻是人生大事,關乎兩個家族的未來,也關乎我個人的全部。
如此重大的決定,請恕我無法在電話中即刻回覆。
我需要時間,慎重評估這其中涉及的所有層面。”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
他使用了最標準的商業談判技巧——拖延,以爭取寶貴的應對時間。
雅各布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回應,聲音裡聽不出失望,反而帶著一絲掌控節奏的從容:
“當然,我理解。這是一個重要的決定。我期待你的最終答覆。希望那會是一個明智的決定,沈先生。”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傳來。
沈易緩緩放下話筒。
莉莉安點燃的這把火,終於在其家族的加持下,燒成了一場足以影響他未來格局的燎原大火。
他必須儘快想出一個破局之法。
絕不能承認衣服是自己撕的!
他當初在暗室裡親手撕毀莉莉安的衣裙,本意是製造她被暴力侵犯的假象,以此作為拿捏她的把柄,讓她徹底安分。
可誰能想到,這個本想用來嚇唬她的手段,非但沒讓她屈服,反而成了她手中反將一軍的利器,給自己惹來了天大的麻煩!
這簡直是作繭自縛。
如今,那件破碎的衣服,在莉莉安顛倒黑白的敘述中,已然成了他“酒後失德”、“暴力侵犯”的鐵證。
如果他此刻承認是自己所為,就等於坐實了莉莉安的所有指控,徹底落入她精心編織的羅生門,屆時在雅各布面前將百口莫辯。
難道要解釋說,我撕你侄女的衣服只是為了嚇唬她,而非出於情慾?這解釋只怕難以讓雅各布相信。
“毒蠍……” 想到這個關鍵人物,隨即又無奈地否定。
那個冷血殺手,此刻落在警方手中,他或許會承認意圖刺殺,但絕無可能承認曾對莉莉安·羅斯柴爾德有過“見色起意”的舉動。
指望他出來作證澄清,無異於痴人說夢。
真相,在這一刻似乎陷入了死局。
莉莉安正是巧妙地利用了這個資訊差,和雙方都不可能承認的關鍵點,將一個半真半假的故事,包裝成了無懈可擊的事實。
沈易閉上眼,指尖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霓虹透過眼簾,化作一片混亂的光斑。
他彷彿能感受到來自倫敦的那張巨網正在緩緩收緊,而莉莉安,正站在網外,帶著勝利者的微笑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