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林軒和葉子同時愣在原地。
饒是林軒自詡見多識廣，也一時間沒能處理過來這句資訊量過載的話。
不是，這位大姐的腦回路到底是怎麼長的？就算是常年家裡蹲，塑膠和真人總該分得清吧？
他臉色古怪地走到娜姿身邊，抬手指著櫥窗裡那個姿勢優雅的塑膠模特，試圖糾正她的認知：“娜姿，你看清楚，這個……它不是人。”
“不是人？”娜姿飄在半空，歪著頭，那雙清澈的藍眼睛裡滿是疑惑，“那它是甚麼？為甚麼要做成人的樣子？”
林軒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被問住了。
是啊，該怎麼跟一個與世隔絕，認知出現嚴重偏差的少女，解釋“假人模特”這種東西的存在意義？
他沉默片刻，換個問題，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許多：“娜姿，你有多久……沒出過門了？”
娜姿的眼神飄向遠方，似乎在回憶一件很遙遠的事情。
“爸爸不讓我出去。”她輕聲說道：“他說外面很危險，外面的人會傷害我。從我記事起，道館就是我的全世界……後來，他送給我凱西當禮物。”
她的話很平淡，沒有委屈，也沒有抱怨。
可正是這份平靜輕輕刺在林軒和葉子的心上。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撼。一個從記事起就被“禁錮”在道館裡的女孩，她的世界觀會扭曲成甚麼樣子，可想而知。
林軒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原本那些吐槽和無奈，此刻都化作一聲嘆息。他忽然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不止一星半點。
“那你為甚麼要跟我一起旅行？”他看著娜姿，認真地問道。
“因為無聊啊。”娜姿的視線重新聚焦在林軒臉上：“每天來挑戰的人，心裡的想法都一樣，不是害怕，就是想利用我，他們的情緒就像發黴的麵包，難看又難聞。”
接著她湛藍的眸子亮晶晶地盯著林軒。
“但你不一樣。”
“好了好了，有甚麼事我們路上再說。”眼看周圍圍觀的路人越來越多，甚至已經有人悄悄拿出圖鑑，葉子急忙拉了拉林軒的衣角，打斷話題。
再不走，明天他們三個就要上金黃市本地新聞了。
“娜姿館主”葉子仰頭看著飄在半空的娜姿，耐著性子解釋道：“這些都是假的，叫‘模特’，是商店用來展示漂亮衣服的，不是人變的。我們先去買東西，路上我再慢慢跟你說，好不好？”
娜姿盯著那個模特看了半天，似乎在理解“假的”這個概念，最後終於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皮卡！”
林軒肩上的皮卡丘也對著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齜了齜牙，臉頰上電光一閃，嚇得幾個靠得最近的路人連退了好幾步。
總算清淨了。
林軒嘆了口氣，領著兩個問題少女朝樓上走去。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個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帶著孩童般的天真和好奇，在他腦海裡輕輕響起。
“林軒。”
“……又怎麼了姑奶奶？”林軒腳步一頓，認命地問道。
“那個‘模特’，雖然是假的……”
娜姿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小的苦惱。
“但我還是覺得，把它變成人偶，應該會更好看。”
林軒一個踉蹌，差點當場跪在電梯口。
“怎麼了？”葉子看著林軒一副見了鬼的模樣，滿心不解。
“沒甚麼，你快去吧！”林軒擺擺手：“記得多買點衣服，我估計這位大小姐不好伺候。走了，等會見！”
話音未落，他便頭也不回地衝向另一邊的扶梯，那背影，活像身後有猛獸在追。
葉子看著他狼狽逃竄的樣子，無奈地搖搖頭，這都叫甚麼事啊。
她轉過身，對上娜姿那雙純淨又好奇的藍色眼眸，硬著頭皮擠出一個笑臉。
“走吧，娜姿館主，我帶你去看看衣服。”
二樓的女士服裝店門口，感應門剛滑開。
“歡迎光……臨。”
門口的女店員正要露出職業性的甜美微笑，可當她看清來客是兩人，其中一個還飄在半空時，那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尤其是當她的目光觸及娜姿那張聞名金黃市的臉時，女店員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那、那個，我們自己看看就好。”葉子看到對方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連忙開口解圍。
“好……好的，您們請便。”
女店員僵硬地吐出幾個字，然後一步一步，用一種極不自然地緩慢姿勢挪回收銀臺。
她不敢跑。
全金黃市都知道，在娜姿館主面前逃跑，下場就是被變成不會動的玩偶。
“走吧，娜姿館主。”葉子嘆了口氣，拉著懸浮在身邊的娜姿，走進了琳琅滿目的衣架之間。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對葉子而言，簡直是一場精神上的酷刑。
“這個是甚麼？”娜姿指著一件露肩的連衣裙。
“衣服啊，穿在身上的。”葉子耐著性子解釋。
“為甚麼要露一塊？不冷嗎？”
“……”葉子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這是設計，為了好看。”
“好看？”娜姿偏著頭，似乎在理解這個詞的含義。
葉子索性不再解釋，直接拿了幾套風格各異的衣服，把娜姿推進了試衣間。
幾分鐘後，簾子拉開。
娜姿飄了出來。
她身上換了一套黑色的哥特風連衣裙，繁複的蕾絲花邊和她雪白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
她低頭，看著腿上那雙被葉子強行套上的黑色絲襪，伸出手指戳了戳，眼神裡滿是好奇。
“這個東西，好奇怪，把腿包起來了。”
葉子捂住額頭，感覺自己不是在陪人買衣服，而是在給一個剛降臨地球的外星人科普人類文明。
“換下一套！”
接著是一條白色的仙女裙，穿在她身上，配上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簡直像是神話裡走出來的女神。
可這位“女神”只是飄到鏡子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然後扭頭問葉子：“這個裙襬太長了，會影響我飄，可以剪掉嗎？”
葉子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可以。”
在換了十幾套衣服，並且成功阻止娜姿“把不好看的衣服變成紙屑”的危險想法後，葉子終於身心俱疲地選定一堆日常服裝。
她抱著小山似的衣服堆，長長地鬆了口氣，總算結束了。
“娜姿館主，這些應該夠了，你看還有沒有特別喜歡的？”葉子獻寶似的把衣服堆到娜姿面前。
娜姿飄在半空，藍色的眼眸在那堆花花綠綠的衣物上掃過，最後她伸出纖細的手指，點了點其中一件。
那是一條牛仔褲。
葉子一愣，有些意外。
然而，娜姿接下來說的話，讓葉子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
只聽她用一種十分認真的語氣，困惑地問道：
“這種布料，摸起來很粗糙，把它做成人偶的話，手感應該會很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