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別這樣!爹!”傻柱似乎想去扶何大清。
“你跪下!”何大清猛地一聲暴喝,但語氣裡卻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恨意,反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父親的威嚴和……痛心?“你給我跪好了!”
傻柱似乎又重新跪好。
“聽著,柱子!”何大清的聲音努力想保持平穩,但依舊帶著劇烈的顫抖,“你剛才說的,爹信了!爹的柱子,終於……終於回來了!”
“但是!”何大清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這牢,你必須坐!必須給我坐滿了!一天都不能少!林處長的愛人,差點被你打死!孩子早產,現在還在醫院!這是天理難容的大罪!誰求情都沒用!爹也不會給你求情!你必須為你做的事,付出代價!在裡面,好好改造!重新做人!聽見沒有?!”
“聽見了!爹!我聽見了!我一定好好改造!絕不再犯渾!”傻柱哭著保證。
“好!”何大清重重吐出一口氣,聲音緩和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絲久違的、屬於父親的溫度和承諾,“你在裡面,別怕。
缺甚麼,少甚麼,託人帶話出來。
爹……爹和雨水,會常去看你。
只要你真的改了,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跟那些畜生劃清界限,好好做人……”
何大清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了那句或許在他心裡盤旋了多年、卻早已不抱希望,此刻卻因這突如其來的、血淚交織的幡然醒悟而重新燃起的話:
“等你出來……只要你做到了你說的……你傻柱,就還是我何大清的兒子!我老何家,認你!”
何大清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扇冰冷的鐵門,彷彿能透過厚重的鋼鐵,看到裡面那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終於“醒了”的兒子。
眼神裡,有痛,有悔,有怒其不爭,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柔和,和一種沉甸甸的、必須為之做點甚麼的決心。
他知道,柱子這次,或許是真的“明白”了。
被林動那番冷酷到極致、也真實到極致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醒了那顆被淤泥糊了多年、近乎頑石的心。
這醒悟,雖然代價慘痛,但總好過一輩子渾渾噩噩,被人當槍使,當傻子耍,最後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只要人“醒”了,就還有救。
只要心還沒爛透,就還能掰回來。
至於“絕戶”……何大清心裡那點因為兒子可能“絕後”而產生的遺憾和憤怒,在此刻兒子那撕心裂肺的悔悟面前,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他何大清還沒老到不能動,回來這趟,本就是抱著重振家業、彌補虧欠的心思。
柱子不行,還有雨水。
雨水將來生的孩子,可以改姓何,延續老何家的香火。
甚至……他自己,難道就不能再續一房,生個兒子?
或者,等柱子出來,真要是有心改好,將來領養一個,姓何,也不是不行。
路,總比困難多。
關鍵是,人得“正”了。
心不能歪。
何大清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中積鬱多年的塊壘,連同剛才那場情緒風暴的餘燼,一起吐出。
他的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那雙因為常年灶臺煙火而有些渾濁的眼睛,重新變得銳利、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邁開步子。
腳步沉穩,目標明確——不是回家,不是去醫院看女兒(雨水還在醫院陪著婁曉娥),也不是去食堂準備晚飯(雖然他本該去小灶上班)。
他徑直走向保衛處大樓的前廳,走向那部可以接通內線的值班電話。
他對值班的保衛員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同志,麻煩你,給林處長辦公室打個電話,就說何大清求見,有……要緊事。”
值班保衛員認得他,也知道他和處長的“關係”(某種程度上),不敢怠慢,立刻撥通了電話。
簡單彙報後,保衛員放下電話,對何大清道:“何師傅,林處長請您上去。”
“謝謝。”何大清道了聲謝,整了整身上那件半舊、沾著灰塵和淚漬的棉襖,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通往三樓的樓梯。
他的腳步很穩,但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命運的節點上。
他知道自己要去做甚麼,也知道即將面對的是甚麼。
林動不是易中海那種虛偽的“道德先生”,也不是劉海中那種色厲內荏的官迷。
林動是手握刀把子、心思深沉、殺伐果斷的實權人物,是他何大清如今必須仰望、也必須倚仗的“山”。
向他求情,尤其是為傻柱那個犯下如此大罪的逆子求情,無異於與虎謀皮,是拿著自己最後那點臉面、尊嚴和“價值”,去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
但,他必須去。
不為別的,就為柱子剛才那聲撕心裂肺的“爹”,就為他眼中那點真實的悔悟,就為……他何大清心底那點還未徹底死絕的、為人父的執念。
柱子“醒”了,值得他豁出這張老臉,去搏最後一次。
來到林動辦公室門外,何大清沒有立刻敲門。
他站在那裡,再次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忐忑、猶豫、甚至那一絲本能的畏懼,都壓入心底最深處。
然後,他抬起手,不輕不重,在門上叩了三下。
“篤、篤、篤。”
“進來。”裡面傳來林動那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
何大清推門而入。
林動的辦公室,依舊籠罩在臺燈昏黃的光暈中。
林動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斜靠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隨手拿著。
聽到何大清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來,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彷彿早已預料到他會來的笑意。
“何師傅,來了?
坐。”林動隨意地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但何大清沒有坐。
他反手輕輕關上門,然後,在距離林動大約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挺直了腰桿,目光直視著林動,臉上沒有任何討好、諂媚,也沒有憤怒、哀慼,只有一種近乎殉道者般的平靜和決絕。
然後,在林動微微挑起的眉毛和略帶訝異的注視下——
“噗通!”
何大清雙膝一彎,直挺挺地,朝著林動,跪了下去!
膝蓋撞擊在堅硬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他跪得筆直,頭顱低垂,但脊背卻挺得如同標槍。
“林處長。”何大清的聲音嘶啞,但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的,“我何大清,來替我那不成器的畜生兒子,何雨柱,向您,向您受傷的愛人,向您早產的孩子,賠罪,認錯,也……也求您,高抬貴手,饒他一條狗命,給他……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說完,他深深地俯下身,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行了一個莊重到近乎卑微的跪拜大禮。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軋鋼廠夜晚的單調轟鳴。
林動臉上的那絲淡笑,在何大清跪下的瞬間,便已消失無蹤。
他坐直了身體,眉頭微微蹙起,看著跪伏在地、以頭觸地的何大清,眼神裡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驚訝,有審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評估價值的理智。
他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起身去扶。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何大清保持跪拜的姿勢,足足過了有十幾秒鐘。
這十幾秒,對跪著的何大清而言,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每一秒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承受著無聲的威壓和審判。
終於,林動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和冰冷:
“何師傅,起來說話。
我林動,受不起你這一跪。”
何大清身體微微一顫,但沒有動,依舊保持著跪拜的姿勢,聲音從地面傳來,帶著哽咽和決絕:“林處長,您受得起。
是我教子無方,養出那麼個混賬東西,差點害了您全家。
這一跪,是我代他,也是代我自己,向您賠罪。
您不起來,我……我就不起。”
林動看著何大清那副豁出去的架勢,眼中冷意稍斂,但語氣依舊沒有任何緩和:“賠罪?
何師傅,你兒子犯的,不是小錯。
是蓄意傷害,是差點鬧出人命的大罪!
我妻子現在還在醫院躺著,我兒子還在保溫箱裡,生死未卜。
你這一跪,就能抵消他犯下的罪?
就能撫平我家人受到的傷害和驚嚇?”
“不能!”何大清猛地抬起頭,額頭上因為用力磕碰而泛紅,眼中佈滿了血絲,但眼神卻異常清醒和痛苦,“我知道不能!
林處長,我知道柱子犯的是天大的罪過,死不足惜!
我……我也沒臉求您完全原諒他,放了他。
那不可能,也不應該。”
他喘了口氣,聲音更加嘶啞,卻也更加懇切:“林處長,我不求您放了他。
我只求您……只求您看在……看在他最後總算還有點人味,知道錯了,知道悔改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在判決的時候,稍微……稍微留那麼一點餘地?
讓他在裡面,少受點罪,或者……刑期上,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