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是把你牽扯進去了!這卷宗一旦交上去,
引發的就不僅僅是下屬貪汙案,而是一場足以將整個軋鋼廠領導班子、
尤其是他楊衛國徹底掀翻、碾碎的政壇大地震!
楊衛國在電話那頭,如同被瞬間抽乾了全身的血液,
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連握著話筒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鼓般跳動的聲音,
能感覺到冷汗正從每一個毛孔裡瘋狂湧出,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衣。
恐懼,無邊的、滅頂的恐懼,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銀鐺入獄、身敗名裂、甚至被押赴刑場的悽慘下場。
“不……不能上報!絕對不能!”
楊衛國再也顧不得甚麼廠長的尊嚴和體面了,
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嘶啞破裂,帶著一種近乎哭泣的哀求,
“林處長!林動!你……你冷靜!千萬冷靜!這件事,不能鬧大!
一旦上報,引發的震動太大了!對廠裡的聲譽,對生產,對……對你我,都沒有任何好處!
是,我是有責任,用人失察,御下不嚴。可……可你們保衛處,常年負責廠內監察,
事先難道就一點都沒有察覺?就沒有失察之責?
到時候上面追究下來,恐怕……恐怕你也難辭其咎啊!”
他開始試圖把保衛處也拖下水,用“同歸於盡”來威脅,做最後的掙扎。
然而,林動聽著楊衛國這番已經徹底亂了方寸、漏洞百出的威脅,
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冰冷的弧度。
很好,楊衛國怕了,真的怕了,而且開始胡言亂語,病急亂投醫了。
這說明,他已經徹底被自己拿捏住了七寸,失去了最後一點反抗的底氣。
“我難辭其咎?”林動輕笑一聲,
語氣裡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玩味和絕對的自信,
“楊廠長,保衛處是在我的領導下,昨晚才根據群眾舉報和初步線索,果斷出擊,
一舉揪出了隱藏在我廠內部的蛀蟲團伙,避免了國家財產的更大損失。
這是立功,是成績。上面追究?追究我們破案太快?太徹底?
還是要追究我們……為甚麼沒有在您這位廠長的英明領導下,早點發現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所以,楊廠長,咱們就別繞彎子了。人,我暫時不會全放,
至少那六個證據確鑿的,肯定不能放。但怎麼處理,處理到甚麼程度,這裡面……有商量的餘地。”
“商量的餘地”!
這四個字,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瞬間照亮了楊衛國絕望的心田!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忙嘶聲道:
“怎麼商量?你說!只要不把事情鬧大,甚麼都好商量!”
林動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他不再廢話,直接開出了自己的條件,
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彷彿早已深思熟慮:
“第一,昨晚參加行動的全體保衛處人員,加班加點,辛苦一夜,破獲大案,有功當賞。
我要求,給所有參與此次行動的保衛員,記集體功一次,並相應上浮一級工資待遇。
對於在行動和審訊中表現特別突出的個人,比如周雄、林武、趙四、許大茂等同志,
要考慮提級任用。另外,補發所有參與人員一個月的工資,作為特別獎金。”
漲工資!提級!發獎金!
這條件,直指核心利益,既是為了安撫和激勵手下兄弟,
也是進一步鞏固自己在保衛處的絕對權威,
更是向楊衛國展示肌肉——我的人,我罩著,你得給好處。
楊衛國聽到是這些“物質條件”,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
只要不把他自己扯進去,花點廠裡的錢,給點虛職,都不是問題。
他甚至生怕林動反悔,連忙答應,還主動加碼,試圖討好:
“應該的!完全應該!保衛處的同志們辛苦了,立了大功,必須重獎!
就按林處長說的辦!集體功,漲工資,提級,發獎金,我馬上就讓勞資科和財務科落實!另外……”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刻意的“愧疚”和“補償”意味:
“之前周副處長几次打報告,申請給保衛處整體提高待遇,改善裝備,
都因為廠裡經費緊張,被我……唉,被我壓下來了。
現在想想,實在是工作不到位,對保衛處的同志們關心不夠。
這次,就一併補上!算是我對之前工作的疏忽,表示的一點歉意!”
“歉意?”林動聽到這裡,嘴角的譏誚幾乎要溢位來。
他毫不客氣地、直接揭開了楊衛國那點虛偽的遮羞布,語氣帶著冰冷的質問:
“楊廠長,您這話說的,可就有點避重就輕了。
周副處長打報告,不是一次兩次,是很多次。
每次的理由都很充分,保衛處的待遇相比其他部門,確實偏低,裝備也老舊。
可您每次都以各種理由否決,拖延。
這裡面,恐怕不僅僅是‘經費緊張’、‘工作疏忽’吧?
是不是……也有那麼一點,針對我林動,或者針對我們保衛處的意思?”
這話,等於是把最後那層窗戶紙也捅破了。
直接質問楊衛國,以前的刁難,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在打壓他林動?
楊衛國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陣紅陣白,心裡把林動罵了個狗血淋頭,
但嘴上卻一個字也不敢反駁,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硬著頭皮,用最卑微的語氣承認:
“是……是我考慮不周,是……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妥。
林處長,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以後,保衛處的事情,您說了算!我絕對支援!”
“您說了算”!
這幾乎是楊衛國在變相承認,在保衛處乃至相關的人事、待遇問題上,
他楊衛國以後要靠邊站,由林動主導了。
林動得到了想要的答覆和“認錯”,也不再窮追猛打。
他見好就收,開始丟擲最終的交易方案,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
“既然楊廠長有這個態度,那事情就好辦了。
我的意見是,那六個問題最嚴重的,證據最紮實的,其中挑兩個——
我看,鉗工二車間的劉主任,還有供應科的王科長就不錯——
罪名坐實,材料做全,移交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該判判,該罰罰,以儆效尤,也給上面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剩下的四個,問題相對輕一些,或者證據鏈條還有待補充的,可以暫時不移交。
但是,不能再擔任原職,必須調離關鍵崗位,
放到一些清閒的、不重要的位置上去,邊緣化處理。
同時,讓他們把貪的錢吐出來,上繳廠裡,算是退贓。
這樣,既懲治了腐敗,維護了廠紀廠規,又控制了影響範圍,不至於引發太大的震盪。
至於其他那十幾個問題更輕、或者暫時沒查出大問題的,批評教育,寫檢查,
暫時放回去工作,以觀後效。楊廠長,您看這樣處理,是否妥當?”
“妥當!太妥當了!林處長考慮得周全!就按您說的辦!”
楊衛國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林動這個方案,等於是用兩個“罪有應得”的替罪羊,
保下了其他大部分人,尤其是保住了他楊衛國自己!
雖然損失了兩個心腹,還要大出血給保衛處發錢,
但比起整個勢力被連根拔起、自己身敗名裂,這已經是天大的好訊息了!
他忙不迭地答應,生怕林動反悔。
“行,那具體的操作細節,我會讓周雄跟勞資科、還有相關車間科室對接。
楊廠長您這邊,打好招呼就行。”林動最後說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沒問題!我全力配合!全力配合!”楊衛國連連保證。
“那就這樣。”林動不再多說,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乾脆,利落。
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忙音,楊衛國握著電話,僵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鐘,
才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癱坐在他那張寬大、冰冷、
卻再也無法給他帶來安全感的廠長座椅上。
冷汗,已經浸透了他裡外三層衣服,讓他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看著桌上那部剛剛結束通話、彷彿還殘留著林動冰冷氣息的電話,
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刻骨銘心的屈辱、怨毒,
和一種“奇恥大辱”般的憤恨!
他楊衛國,堂堂正廳級廠長,軋鋼廠的一把手,
竟然被一個小小的保衛處長,用如此赤裸、如此羞辱的方式,
逼到了牆角,不得不低頭服軟,簽下城下之盟!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林動!林動!!”楊衛國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堅硬的紅木辦公桌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筆筒、檔案都跳了起來!
他臉色猙獰,雙眼赤紅,從牙縫裡擠出充滿無盡恨意的低吼:
“你給我等著!等老子喘過這口氣,緩過這陣兒!看我怎麼收拾你!
不把你扒層皮,踩進泥裡,我楊衛國三個字倒過來寫!!”
他發著狠,賭著咒,彷彿這樣就能找回一點可憐的尊嚴和安慰。
結束通話與楊衛國那通充滿了交易、威脅和最終屈服的電話,
林動緩緩將話筒放回機座,身體向後,深深陷入寬大的皮質座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