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驟然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廠區清晨的嘈雜——
上班的鈴聲,蒸汽機車的汽笛,工人們走向車間的零亂腳步聲……
這些熟悉的聲音,此刻聽在耳中,卻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實。
他閉上眼,用手用力地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一夜未眠的疲憊,與楊衛國周旋博弈的耗神,
以及對婁曉娥和早產兒子的擔憂,還有對傻柱、易中海等人後續處理的思量……
種種情緒和事務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一種深沉的、源自精神深處的倦怠。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休息,甚至不能有絲毫鬆懈。
與楊衛國的交易只是權宜之計,是暫時的平衡。
李懷德那邊還在等訊息,廠裡的爛攤子需要收拾,醫院那邊需要安排,家裡需要安撫……
千頭萬緒,都需要他拿出決斷。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重新凝聚精神,準備處理下一件公務時——
“叮鈴鈴——!!!”
辦公桌上那部剛剛沉寂下去沒多久的黑色內部電話,
竟然再次以那種不容拒絕的、急促的頻率,瘋狂地嘶叫起來!
林動的眉頭瞬間擰緊,眼中閃過一絲被打擾的不耐和警覺。
這個時間點,會是誰?李懷德去落實“交易”細節了?
周雄來彙報審訊進展?還是醫院那邊……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號碼——不是廠內熟悉的任何一部電話,
而是一個極其簡短、甚至有些特殊的號碼段。
這個號碼段,他認識,而且記憶深刻。因為它直通一個地方,也代表了一個人。
是軍區內部專線!是老首長!
林動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地漏跳了一拍!
所有的疲憊、不耐、思慮,在這一刻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瞬間挺直了腰背,
臉上那點因為疲憊而產生的細微表情也迅速收斂,
換上了一副絕對的肅穆和專注。
他甚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了塵灰、略顯皺褶的呢子大衣的衣領,
彷彿老首長能透過電話線看到他一般。
他伸出手,穩而有力地拿起了話筒,貼在耳邊,
用最清晰、最沉穩,也帶著發自內心敬意的聲音開口:
“喂,我是林動。”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傳來聲音,
只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屬於保密線路特有的電流雜音。
但緊接著,一個熟悉、洪亮、中氣十足,
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股子軍人特有的粗豪爽朗的大笑聲,
猛地從聽筒裡炸開,震得林動耳膜都嗡嗡作響:
“哈哈哈!好小子!林動!幹得漂亮!真他孃的給老子露了大臉了!!”
是老首長!真的是他!而且聽這語氣,似乎……心情極好?
還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讚賞和興奮?
林動被老首長這突如其來的、情緒外露的大笑和誇讚弄得有些發懵。
他最近幹了甚麼“露臉”的大事,能驚動遠在軍區、日理萬機的老首長親自打電話來,
還用這種語氣誇讚?昨晚抓楊系幹部?這事兒雖然不小,但也傳不到老首長耳朵裡這麼快吧?
而且,以老首長的級別和眼界,軋鋼廠內部抓幾個貪腐中層,似乎也不值得他如此“龍顏大悅”……
“首長,您……您這是?”林動壓下心頭的疑惑,保持著恭敬,試探著問。
“我這是高興!替你小子高興!也替咱們部隊出來的兵高興!”
老首長的笑聲依舊爽朗,但語氣稍微收斂了一些,
帶上了一種“宣佈重大好訊息”的鄭重和得意,
“林動,聽著!有個天大的好訊息,老子費了牛勁,給你爭來了!”
天大的好訊息?費了牛勁爭來的?
林動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種隱約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猜測,在心底悄然升起。
“你們軋鋼廠,現在的黨委書記,老李頭,李書記,身體不行了,
打了好幾次報告,要求病退。上面已經原則上同意了,正在物色接替的人選。”
老首長不再賣關子,語速加快,
聲音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痛快和“老子贏了”的霸氣,
“老子在常委會上拍了桌子,力排眾議,給你小子爭到了一個位置——
軋鋼廠,代理黨委書記!過渡一下,等程式走完,老李頭正式退下來,
你就把那個‘代’字去掉,正式接任!”
代理黨委書記!正式接任!
這幾個字,如同九天驚雷,一道比一道更響,更猛,
狠狠地、結結實實地劈在了林動的頭頂!
饒是他心智堅韌,經歷過無數風浪,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夢幻般的任命,
震得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拿著話筒的手都微微有些發顫!
黨委書記!軋鋼廠名義上和實際上的最高領導,一把手!
雖然現在還是“代理”,但老首長既然說了“正式接任”,那就幾乎是板上釘釘了!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在軋鋼廠這片土地上,
他林動將不再是那個雖然手握刀把子、但終究屬於“業務部門”、受制於廠黨委和廠長的保衛處長,
而是將成為這座萬人大廠的最高決策者,
手握全廠的人事、財務、生產、乃至所有人的前途命運!
是真正意義上的、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巨大的驚喜,如同狂潮般瞬間淹沒了林動!
那種一步登天、執掌權柄的強烈衝擊和誘惑,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在這一刻沸騰起來!
從此,楊衛國將不再是他的上級,而是他的副手!
李懷德要看他臉色!全廠上下,數千職工,都將在他林動的意志下運轉!
他可以用手中的權力,做太多以前想做而不能做、或者做了會束手束腳的事情!
可以更好地保護家人,實現抱負,甚至……
然而,狂喜僅僅持續了極短的時間。
林動畢竟是林動,是經歷過生死、見識過權力更迭殘酷的理智之人。
最初的震撼和驚喜過後,一股更深沉的、
混合了疑惑、擔憂甚至一絲隱隱不安的情緒,迅速湧上心頭,壓下了那沸騰的熱血。
升遷太快了!快得令人難以置信,也快得……有些詭異和不正常。
他從一個野戰部隊的偵察連長,轉業到地方,直接空降成為軋鋼廠保衛處長,
已經是破格提拔,惹來了無數眼紅和非議。
這才幹了多久?滿打滿算不到一年!
就要再進一步,而且是直接跨過副廠長、副書記等無數臺階,
一步登天,成為萬人大廠的黨委書記?
這已經不是破格,簡直是坐火箭,是駭人聽聞了!
這會引發多少人的嫉妒、猜疑和反對?
上面會怎麼看他?同級和下屬會怎麼想?
那些被他打壓、得罪過的人,比如楊衛國,會如何反彈?
更重要的是……
林動的眉頭深深鎖起,他對著話筒,
聲音因為極力剋制情緒而顯得有些乾澀,
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將心中最大的擔憂說了出來:
“首長,我……感謝您的栽培和信任!
但是,這個任命……是不是太急了?
我資歷太淺,在廠里根基也不穩,一下子坐到這個位置上,
恐怕……難以服眾,也容易成為眾矢之的。而且……”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個顧慮,聲音壓得更低:
“我如果離開了保衛處,這個位置……恐怕就不好掌控了。
保衛處是我現在的根基,也是我能跟楊衛國、李懷德他們周旋的底氣。萬一……”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他擔心一旦離開保衛處,這個刀把子落到別人手裡,哪怕是他提名的人,也未必能如臂使指。
失去了這把最鋒利的刀,他這個新上任的書記,
在很多事情上,恐怕會束手束腳,甚至可能被架空。
“放屁!”
電話那頭,老首長聽到林動的擔憂,非但沒有安慰,
反而像是被點燃了的炮仗,猛地炸了!
洪亮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怒意和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嚴厲,
透過聽筒,狠狠地砸了過來:
“林動!你他孃的給老子聽好了!
老子最煩的就是你這副前怕狼後怕虎的慫包樣!
在部隊的時候,你是敢打敢拼、刺刀見紅的虎將!
怎麼到了地方,學了幾天官場那套彎彎繞,就把膽子給繞沒了?!”
老首長的聲音如同重錘,敲打著林動的耳膜,也敲打著他的心神:
“黨委書記!那是工廠的一把手!是真正的掌舵人!
楊衛國那個廠長,到時候就得給你當副手,給你彙報工作!
你怕甚麼難以服眾?怕甚麼眾矢之的?
權力在手,就是最大的‘服眾’!誰敢不服?
老子手裡的槍是吃素的?你手裡的權是擺著看的?!”
他喘了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鐵血般的決絕:
“你必須進步!必須往上走!這不是商量,這是命令!是生存的需要!
你以為你停在保衛處長這個位置上,就安全了?就高枕無憂了?幼稚!”
老首長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冰冷和殘酷:
“政治這玩意兒,就跟逆水行舟一樣,不進,則退!
你原地踏步,就是在給別人讓路!就是在慢性自殺!
今天你不當這個書記,明天就可能被你的對手,比如楊衛國,或者別的甚麼人坐上那個位置!
到那時候,你覺得,你和你那個保衛處,還能像現在這麼舒坦?
他動不了你軍屬的身份,動不了你保衛處的牌子,但你以為他就沒辦法拿捏你了?”
老首長開始舉例,每一個例子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
刺向林動之前可能忽略的、但確實致命的軟肋:
“他卡著工資發放,拖延十天半個月,甚至一兩個月,
讓你手底下那些兄弟家裡揭不開鍋,人心惶惶,你怎麼辦?”
“他限制工服、勞保用品的配給,讓你的弟兄們穿著破破爛爛、打著補丁的制服出去執勤,
丟人現眼,士氣低落,你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