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絕對夠了!”李懷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那我們還等甚麼?今天就……”
“但是,”林動打斷了他,語氣轉冷,
“李副廠長,你想過沒有,把這些證據一下子全丟擲去,
把楊衛國和他這六個心腹一起送進去,甚至槍斃,固然痛快。可之後呢?”
“之後?”李懷德愣了一下。
“之後,軋鋼廠會經歷一場多大的地震?
上面會怎麼看我們廠?會不會覺得我們廠領導班子爛透了?
派新的工作組下來,全面整頓?到時候,你李副廠長,就能穩坐釣魚臺,順利接班嗎?”
林動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敲在李懷德心上。
李懷德沉默了。他顯然被林動描繪的“地震”和“整頓”前景給嚇住了,也冷靜了一些。
是啊,一下子捅出這麼大窩案,死了廠長和好幾個中層,上面震怒之下,
肯定要派更厲害的人下來徹查、整頓。
到時候,他這個副廠長,未必能撈到好處,
說不定還會被牽連,或者被新來的“空降兵”取代。
“那……林處長,你的意思是?”李懷德的語氣謹慎了許多。
“我的意思是,”林動眼中寒光一閃,聲音低沉而清晰,
“證據在我們手裡,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不必急於一時。
我們可以先上報一兩個罪證確鑿、但金額相對不是最大、背景相對簡單的,
交給上面處理,表明我們保衛處和廠裡反腐的決心和成績。
剩下的,尤其是那些牽扯深、金額大、可能拔出蘿蔔帶出泥的,先捂在手裡。”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用這些捂在手裡的東西,作為籌碼,去跟楊衛國談。
他不是想保命,想體面退場嗎?可以。
讓他自己主動提出,因身體原因,或者工作調動,讓出廠長的位置。
我們可以‘酌情’考慮,對他‘網開一面’,不追究他的領導責任,
甚至……可以幫他‘安排’一個相對清閒、體面的去處。
比如,去某個療養院掛個名,或者,提前病退。”
“用他讓出的廠長位子,換他和他剩下那些心腹的平安,
甚至……換他背後可能存在的靠山,不干涉我們接下來的安排。”
林動的語氣帶著一種冷酷的交易意味,
“這樣一來,軋鋼廠的震盪會小很多,
上面看到的是楊衛國‘主動讓賢’,廠裡平穩過渡。
而你李副廠長,順理成章接任的機會,也會大得多。
甚至,我們可以藉此,跟楊衛國背後的人,也做個交易,
換取他們對你接任的支援,或者至少是不反對。”
李懷德在電話那頭聽得是心潮澎湃,又有些後背發涼!
林動這算計,太深了!也太狠了!
不僅要楊衛國的位置,還要榨乾他最後一點利用價值,
甚至要和他背後的勢力做交易!這手腕,這魄力,這冷酷……
讓李懷德在興奮之餘,也再次深深感受到了林動的可怕和不可控。
但同時,他也無比慶幸,自己現在是和林動站在一邊的。
“高!實在是高!”李懷德由衷地讚歎,
聲音裡充滿了佩服和一絲隱隱的畏懼,
“林處長,您這招以退為進,驅虎吞狼,不,是趕狼入籠,再順手牽羊……太高明瞭!
就按您說的辦!我先在今天的廠務會上,敲敲邊鼓,試探一下楊衛國的反應,
也看看其他常委的態度。具體的‘交易’,等您這邊把證據梳理得更清晰,
咱們再詳細合計!需要我這邊動用關係,或者我岳父那邊……”
剛剛放下與李懷德那通充滿了算計、試探和未來交易可能的電話,
林動還沒來得及從沙發裡完全起身,辦公桌上那部黑色的內部電話,
彷彿被設定好了程式,緊跟著再次急促地嘶叫起來!
鈴聲尖銳,帶著一種不接不罷休的固執,在清晨略顯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林動眉頭微皺,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號碼——是廠長辦公室的專線。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絲冰冷的、預料之中的譏誚。來得正好。他等這個電話,也等了一會兒了。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任由那鈴聲又響了幾聲,
彷彿是在掂量來電者的耐心,也像是在積聚某種心理上的優勢。
直到鈴聲因為長時未接而短暫停頓,又以更加急促的頻率再次響起時,
他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拿起了話筒,貼在耳邊,聲音平靜無波:
“喂,保衛處,林動。”
電話那頭,短暫的沉默,隨即傳來一個努力維持著平穩、
甚至帶著一絲“領導關懷”意味,但仔細聽,卻能清晰捕捉到其下隱藏的焦慮、
疲憊,以及一種近乎卑微的、強壓著恐慌的嘶啞聲音:
“林處長,是我,楊衛國。”
果然是楊衛國。這老小子,到底還是坐不住了。
林動心裡冷笑,語氣卻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公式化的客氣:
“哦,楊廠長,您早。有甚麼事嗎?”
楊衛國顯然被林動這過於平靜、甚至帶著點疏離的“客氣”噎了一下,
準備好的、或許是想先發制人、或者擺擺廠長架子的開場白,一時竟有些接不上。
他頓了頓,才勉強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自然”一些,
帶著點“憂心生產”的“大局觀”:
“林處長,這麼早打電話,打擾你休息了。主要是……主要是想問問,
昨晚你們保衛處,抓了廠裡不少中層幹部,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這些人,都是各個車間、科室的骨幹,一下子缺了這麼多人,
很多崗位都運轉不靈了,生產任務耽誤不起啊!你看,是不是……先把人放了?
讓他們回去,該工作工作,該生產生產。有甚麼問題,可以慢慢調查嘛,
總不能讓生產停下來等調查結果,是不是?”
他試圖用“生產大局”、“國家任務”這面大旗來施壓,
這也是他慣用的、也是最後能打的牌了。
林動聽著楊衛國那番故作鎮定、實則漏洞百出的“官話”,嘴角的譏誚弧度更深了。
他幾乎能想象出電話那頭,楊衛國那張因為一夜未眠、焦慮恐懼而扭曲憔悴的老臉,
是如何強撐著擠出這副“憂國憂廠”的表情的。
“放人?”林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彷彿只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楊廠長,您覺得,這些人,還能放回去‘工作’、‘生產’嗎?”
他頓了頓,不等楊衛國回答,用一種平靜的、彷彿在陳述今天天氣如何的語氣,
緩緩說道,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子彈,射向楊衛國的心臟:
“截止到今天凌晨五點,我們突擊審訊了昨晚帶回的二十名涉案人員。
其中,有六個人,問題非常嚴重,證據基本確鑿。
光是目前初步查實的,他們利用職務之便,貪汙的公款,收受的賄賂,
倒賣的計劃內物資,摺合成現金,累計金額……”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給楊衛國消化和恐懼的時間,然後清晰地報出一個數字:
“已經接近一萬元了。”
“接近一萬元”!
這五個字,如同五道驚雷,狠狠地、結結實實地劈在了楊衛國的頭頂!
哪怕他早有心理準備,知道手下那些人屁股不乾淨,
但當這個觸目驚心的金額從林動嘴裡清晰無比地說出來時,
他還是被震得眼前一黑,耳朵裡嗡嗡作響,拿著話筒的手都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一萬塊!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三四十塊的年代,一萬塊是甚麼概念?
是足以槍斃好幾個來回的驚天鉅貪!是足以引發上級震怒、甚至驚動更高層的大案要案!
是他楊衛國絕對承擔不起的、足以讓他粉身碎骨的滔天罪責!
“你……你胡說!不可能!哪有那麼多!林動,你別信口開河,誣陷好人!”
楊衛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猛地拔高,
充滿了色厲內荏的尖叫和最後一絲垂死掙扎般的否認。
但他聲音裡的顫抖和恐慌,卻徹底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狀態。
“信口開河?誣陷?”林動嗤笑一聲,那笑聲冰冷刺骨,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楊廠長,卷宗,口供,物證,銀行流水,贓款贓物……白紙黑字,簽字畫押,一樣不少,
全都整理好了,就放在我辦公桌上。要不要我現在就派人,把卷宗給您送到辦公室,
您親自‘稽核’一下?或者,我直接按照程式,把這六個人的材料,
連同他們供述的、關於如何向某些領導‘進貢’、‘打點’的細節,一起打包,
送到區派出所,甚至市局經偵處?我想,那邊的同志,一定會很感興趣。
說不定,還能挖出更大的‘驚喜’呢。”
“向某些領導‘進貢’、‘打點’”!
這話,已經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是在明確告訴楊衛國,你手下的蛀蟲不僅自己貪,還把你給供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