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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畫餅大師閆富貴

2026-04-10 作者:龐貝城的丁瑤

他放在桌面上、交握在一起的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面前攤開著一個筆記本,上面用鋼筆寫了些字,但筆跡潦草,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筆記本上,實則渙散,焦點不知道飄在哪裡。

只有偶爾,當他的目光掃過坐在他對面、中間隔著幾個人的副廠長李懷德時,

才會驟然凝聚,閃過一絲極力壓抑卻依舊控制不住的陰鬱和怒意。

李懷德今天也是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但料子顯然不如楊衛國那身高階,甚至有點半舊。

可他坐得隨意,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放在桌面上,

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另一隻手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著浮沫,

偶爾小啜一口,臉上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了疲憊、

滿足和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神情。尤其是當他的目光與楊衛國那陰鬱的目光

在空中短暫相接時,他嘴角那抹笑意就會加深一些,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喝茶。

會議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無非是些生產進度彙報、安全問題強調、思想學習安排等等日常議題。

發言的人語調平淡,聽會的人昏昏欲睡,只有茶杯碰撞和偶爾的咳嗽聲打破沉悶。

終於,輪到李懷德發言了。他是分管後勤、保衛等工作的副廠長。

李懷德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他臉上那點慵懶和笑意收斂了,

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略帶嚴肅的表情。但他開口說的,卻不是甚麼後勤保障的瑣事。

“趁著各位領導都在,我插一句,通報一個情況,也算是……一個好訊息。”

李懷德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會議室。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看向他。連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楊衛國,也緩緩抬起了眼皮,

目光冰冷地投向李懷德。“昨天晚上,咱們廠保衛處,在林動同志的親自指揮下,

聯合上級有關部門,開展了一次重大的突擊行動。”李懷德語速平穩,

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行動非常成功,一舉端掉了一個潛伏在咱們東城區、

危害極大的敵特團伙據點!當場抓獲敵特分子及同夥十餘人,繳獲電臺、密碼本、槍支彈藥,

以及大量活動經費!”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眾人,

看到他們臉上露出的驚訝、恍然、以及隨之而來的興奮神情,才繼續說道:

“今天早上,工業部相關部門,以及軍方有關部門的聯合嘉獎通報,已經下發到咱們廠了。”

說著,他對坐在他側後方、一直捧著個資料夾的秘書點了點頭。

秘書立刻站起來,走到李懷德身邊,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蓋著紅頭大印的檔案,

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拔高、帶著宣讀重要檔案時特有腔調的聲音,大聲唸了起來:

“工業部XX司、XX軍區保衛部聯合嘉獎令:紅星軋鋼廠保衛處在近期偵辦重要案件中,

行動果決,部署周密,成功破獲敵特潛伏網路,抓獲主要案犯,起獲大量罪證,

為維護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做出了突出貢獻!特予通令嘉獎!

並對在行動中協調有力、保障及時的紅星軋鋼廠相關領導及部門,提出表揚!”

秘書唸完,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剋制的議論聲和讚歎聲。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李懷德,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神色——

羨慕?敬佩?還是別的甚麼?李懷德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

謙遜中帶著自豪的笑容,他抬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接著說道:

“嘉獎令裡提到了‘協調有力、保障及時’,這主要是咱們後勤部門,

尤其是運輸科的同志們,在接到保衛處的緊急任務請求後,反應迅速,克服困難,

在極短時間內,調配了十三輛狀態最好的運輸卡車,配備了最可靠的司機,加滿了油,

為行動的順利開展,提供了最堅實的運輸保障!”他說到這裡,特意頓了頓,

目光若有深意地,再次投向主位上的楊衛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也變得更加“客觀”:

“當然,這裡我也要說明一下情況。昨晚行動開始前,大概是六點半左右,

林動同志確實也給我打了電話,說明了情況的緊急性和重要性,

請求廠裡務必以最快速度調集車輛。我當時正好還在辦公室處理一些檔案,

接到電話後,一刻沒敢耽擱,立刻就協調安排了下去。”

他又頓了頓,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目光在楊衛國那已經變得鐵青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才用一種彷彿不經意提起、卻又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能聽清的語氣,慢悠悠地補充道:

“哦,對了。林動同志當時也說了,他第一個電話,是打到楊廠長辦公室的。

不過可能……楊廠長當時正好有甚麼要緊事外出,或者……在忙別的,電話沒能接通。

所以他才把電話打到了我這裡。”這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燒紅的巨石!

“轟”地一下,會議室裡所有的低聲議論和讚歎聲,瞬間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楊衛國的臉上!

那目光裡有驚愕,有恍然,有玩味,有幸災樂禍,也有兔死狐悲的複雜。

林動第一個電話是打給楊衛國的?沒打通?然後才打給了李懷德?

而李懷德“正好”還在辦公室,並且立刻協調解決了車輛問題?

這裡面的資訊量,太大了!大到讓每個人都忍不住在腦子裡飛速地演繹、猜測、判斷。

是楊衛國真的“有事外出”沒接到?還是他故意不接?或者……他壓根就沒在辦公室?

如果他在,接到電話,他會支援嗎?能像李懷德這樣“反應迅速”、“協調有力”嗎?

而李懷德,不僅“正好”在辦公室,還“立刻協調”,立下了“保障有力”的功勞,

得到了聯合嘉獎令的表揚!這一對比……這哪裡是情況說明?

這分明是當著全廠中層以上幹部的面,用最溫和的語氣,最“客觀”的事實,

對楊衛國進行了一次公開的、精準的、殺人不見血的羞辱和打擊!

把他架在了一個“關鍵時刻可能掉鏈子”、“不如副手負責任有能力”的尷尬甚至危險的境地!

楊衛國的臉,在李懷德說出那番話的瞬間,就從鐵青變成了紫紅,

然後又迅速褪成一種可怕的慘白。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

噴射出近乎實質的怒火和屈辱,死死地盯著一臉“坦然”、“我只是陳述事實”的李懷德。

“李副廠長!”楊衛國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有些嘶啞、變調,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昨晚六點半,我一直在辦公室!根本沒有接到任何林動打來的電話!

你是在暗示我擅離職守,還是……還是在捏造事實?!”

面對楊衛國這近乎咆哮的質問,李懷德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平靜,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淡淡的、

彷彿對楊衛國如此“失態”感到遺憾和不解的神色。他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才不緊不慢地回應道:“楊廠長,您別激動。我只是在向各位同志說明昨晚車輛協調的具體情況,

包括林動同志聯絡我的過程。至於您辦公室的電話為甚麼沒接通……這我就不清楚了。

可能是線路問題?也可能是您當時……正在處理別的重要事務,沒注意到電話響?”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楊衛國,語氣依舊平和,但話裡的刀子卻更加鋒利:

“畢竟,領導們日理萬機,有時候忙起來,錯過一兩個電話,也是人之常情。

就像我,平時也經常加班到很晚,處理一些突發情況。

昨晚要不是正好有點事沒處理完,多留了一會兒,可能也就接不到林動同志那個電話,

也就沒法為這次成功的行動,盡一點微薄之力了。”

加班!他特意強調了“加班到很晚”、“多留了一會兒”!

而楊衛國呢?按照正常作息,廠長是六點下班。六點半,他很可能已經不在辦公室了,

或者準備下班了。李懷德這話,等於是用“加班道德”和“責任心”,

又狠狠地給了楊衛國一記悶棍!你楊衛國按時下班(或者可能早退?),

我李懷德為了工作主動加班,所以在關鍵時刻,我能接到電話,能解決問題,能立功勞,而你,不能。

這已經不是羞辱了,這是把楊衛國放在“工作態度”、“責任心”的對立面,進行公開處刑!

“你……!”楊衛國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李懷德,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想反駁,想怒斥,想說李懷德胡說八道,顛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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